向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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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向京
  • 出生日期: 1968
    性别:
    简介:
    向京(b. 1968),生于北京,1995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现工作、生活于北京。

    与其说向京是个“女性主义”艺术家,不如说她是个带有女性视角和女性意识的艺术家,但这都不是重点,她作品里透露出的不安感,是对于现代性下人性的迷雾和对于生存本身的不断确认——“内在性”是她所企图挖掘的生存真相。

    问题先行是向京的工作方法,但她在业已被边缘化的写实雕塑语言里,在个人化塑造、雕塑着色、玻璃钢材料的使用这些语言建构上,都做出非常独特而影响深远的当代性实验,开创出一种“外在看来是具象的现实主义,实则深度探讨人性内在的精神价值”的作品面貌,在当代艺术景观里构成一种独树一帜的风格。在谈及“当代性与传统媒介”、“女性身份与普遍人性”、“观看与被看”、“内在欲望”、“具象艺术的抽象化”等学术命题时,向京及其创作是个不可回避的个案。

    在“镜像”(1999-2002)“保持沉默”(2003-2005)“全裸”(2006-2008)以及“这个世界会好吗?”(2009-2011),“S”(2012-2016)这五个阶段性的个展系列里,向京一直在身份、心理情境、身体这些线索上进行思考。一些重要的个人作品包括《砰!》(2002)、《你的身体》(2005)、《敞开者》(2006)和《一百个人演奏你?还是一个人?》(2007)《凡人——无限柱》(2011)、《异境——这个世界会好吗?》(2011)、《异境——白银时代》(2011)、《一江春水向东流》(2014-2016)、《行嗔》(2013-2016)、《S》(2013-2016)等。

    前期通过艺术家的几个不同创作阶段“处女系列”、“身体系列”(属于“保持沉默”阶段)等来宣告了其艺术语言的日臻成熟,包括对雕塑语言的实验,以及在创作、布展时用空间和镜像等多重语言来映射。最终艺术家在女性本体之外探讨超越“性别”,并用身体作为对于存在本质、对于个体和世界关系的命题的探讨。在“这个世界会好吗?”阶段创作中,向京开始拆除长时间建构起来的主体性视角,尝试用杂技和动物两个系列隐喻人性“处境”的话题(杂技系列代隐喻人的社会和外化属性,而动物系列隐喻人的自然和内在属性),延续了她对“内在性”问题的追索。

    在最新的“S”系列中,向京引出了“复杂的欲望”、“权力机制下的人性关系”、抑郁症、记忆的反观与重组等命题;同时,在文学化结构中找到语言的营养,通过具象的自戕,从叙述性走向蕴含了对于现代性下的人性危机的隐喻,在具象雕塑的窄路上又迈进了一步。

    向京曾在众多机构举办个展,包括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2017年),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2016年),台北当代艺术馆(2013年),北京今日美术馆(2012年),北京当代唐人艺术中心(2008年)及上海美术馆(2006年)。她的作品在世界各地广泛展出,并被重要国际机构收藏,包括北京中央美术学院、北京今日美术馆、上海美术馆、上海龙美术馆、香港M+博物馆、美国威斯康星州麦迪逊市的Chazen美术馆 (Chazen Museum of Art)、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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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香港巴塞尔
      2026.03.25 - 2026.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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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9.20 - 2025.10.18
      开幕时间: 2025.09.20 15:00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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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刘焕章&向京:人体
      2024.05.21 - 2024.07.21
      开幕时间: 2024.05.21 14:00 星期二
      艺术家: 刘焕章, 向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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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03.26 - 2024.03.30
      开幕时间: 2024.03.26 12:00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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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11.25 - 2023.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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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提到“人体”这个词,您会想到什么呢?

      向:这个问题问的……没想到一上来就卡住了。

      张:那就换第二个问题。在您学生时代的时候,上人体课给您留下了哪些印象?

      向:那第一个问题我明白什么意思了。一说到“人体”,我立刻会回想到当时上学的时候。我们平时都管人的身体叫“裸体”,只有在我们读书的时候,要去做一些这种所谓基本功训练的时候,才把我们描摹的对象叫做“人体”。

      张:上人体课的时候有没有给您留下什么印象或者说阴影?

      向:中央美院的教学,雕塑上5年,5年里面至少有4年是在上这种写生课,而且99%都是在做人体写生,所以对上学的记忆多半就是在不停地重复着男女老少、各种尺寸的人体,换来换去,这个动作那个动作,其实动作也都差不多。所以对我来说,这个训练在记忆里是很折磨人的。第一是很重复,第二是教学系统认定,训练会慢慢磨炼人做具象写实的手艺。但是其实真正进入到实际创作的时候,我发现这样不断地重复,更容易让你陷入到一种很僵化的惯性中,它并没有给你带来更多思考上的推进,包括所谓的被训练的基本功,只是训练了我们所谓“技术在线”的一种能力。我大学毕业之前准备做我的毕业创作的时候,就发现我什么都不会做。你真正要着手去做一个所谓自己的东西的时候,这些训练都变得好像……它有一堆工具,但是拿到手里都不合用。同时我也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技术就是技术,其实我们要慢慢磨炼出自己表达的语言,和这种所谓的技巧、技术还是有距离的。

      张:在您过去这么多年的工作当中,有没有曾经因为裸体而受到过一些限制?

      向:肯定有,这种限制就是展览的那种审查制度,它都是一阵一阵的,标准不是稳定统一的,有些时候可能会宽松一点,感觉好像什么都可以展,有些时候就会涉及到各种各样的禁区。尤其是后面进入到一个所谓网络传播的时代,这样的一种禁区会变得越来越微妙、复杂。

      张:您会因为这种限制或者说审查的制度,就是在斗智斗勇的过程中感到过疲惫吗?

      向:倒真没有,斗智斗勇多有意思啊。

      张:您是怎么想到把女性自慰带入到创作当中的呢?

      向:你说的大概指的是我2008年“全裸”系列里面《寂静中心》那件作品。

      张:对。

      向:我一般都是以一个系列的形态去规划自己的工作的,一个系列都会面对一个主题,我在做这个系列之前,不断地被贴上所谓“女性主义”这样的标签。而且在2005年左右,我因为做过一件《你的身体》这样的一个相对比较有冲击力的作品,也会不断地被人贴上“身体”这样一个标签。到这个时候,对于“女性身份”这样的一个话题,好像就绕不过去了,那我想:那就做一次吧!所以我就把从2006年到2008年这个阶段的工作限定在“女性身体”这么一个主题里面。所以不是我单独要做“女性自慰”这么一件作品,而是在我思考跟女性相关的主题里面,我做了各种各样不同的形象,(来回应)各种各样不同的问题,跟女性、身体相关的问题。这当中肯定会涉及到跟身体的欲望有关系的一些话题,比较诚实地说,我在做这个的时候只是觉得:你既然做了身体,肯定是要面对欲望这样的一个命题。可能是我这脑子有问题,我当时没有想到,我做了这样的一个主题之后,它因为非常私密,以至于当它置换到一个所谓公共空间的时候,会变得对他人来说非常刺激。

      我不觉得我是一个不断地去面对性,或面对跟性有关话题的一位作者,但是我常常会觉得,如果你要去谈论或者面对跟性有关的一些话题的时候,最好是用一种相对比较直白的方式,因为在我看来,越直白其实可能越干净,或者说,越坦白,可能恰恰是面对这样一种话题最好的方式。其实我没觉得我足够直白和足够干净或者是足够坦然,或者足够丰富地涉及到过这个话题,这可能也是我的一个遗憾——因为它其实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范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去(探索)。因为这东西需要有兴趣,需要拿出点时间或足够的愿望构建起一个作品系列。真正能够非常坦白地去涉及到这样的命题的时候,这个命题背后的复杂性才会被显现,同时也会真正有力量。

      性话题首先基于作为生物学上的人的这个问题,更大意义上它一定会涉及到社会性的人性,它更大范围是被文化编码,被文化定义了的部分,所以谈起来其实非常复杂。作为女性创作者,我认为在中国最遗憾的就是不能够坦白地去谈性这个话题。这个是文化给我们带来的一个天然的牢笼,没办法。

      张:接下来的问题是跟这次展览的作品相关的。请您回忆一下《白色的处女》这件作品创作的经过。

      向:《白色的处女》其实是我第一件相对比较完整的、全身的女性裸体形象。我原来特别害怕做人体,是因为我一做人体,立刻就回到当年上大学要做写生的手感上去了,真的是一种手感,它已经完全刻在记忆里面,刻在我身体里面,我一上手做,就一定特别像“人体”(习作)。即便你了解解剖知识,你拥有那种所谓的技巧,去复刻一个非常写实的人体,你依然不能做出一个鲜活的、很生动的一个身体。我们对人的一种感受,不管是对肌肤的,还是对形体的,或者说对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的质感,我们的很多认知其实是非常主观的,它不可能像翻制的那种。我确实也翻过人的身体,翻出来的身体就是像死了一样,它就是个body,就是一个物质。但是我们的肉眼,我们自己的感知系统去认知到的这一个身体时,它带有非常复杂的信息,是由你的感官共同作用呈现出来的一个对身体的认识。我一直很想把这些信息综合起来,组织出一个可以表达出我的这种感知的语言,去做出一个身体。

      做《白色的处女》的时候,当时就想做一个绷紧的女孩,而她那个年纪刚好是几乎绽放的、盛开的那么一个特别鲜活的女孩的身体,每一个细节都非常饱满,同时她的心智还没有完全进入到一个所谓“被社会彻底洗礼”的状态。我会不自觉重复创作这种叫“前社会状态”的人,她有一个精神状态是没有完全被社会化,没被彻底规训,她的身体已经在成熟中,但是她整个心智还在一个将熟未熟的状态。怎么样去反映这样的一个女孩?做得特别费劲,因为我就是那个习惯手感的记忆,没有办法忘掉,尽管没有模特,我做那件人体其实做得还是很紧张,但是还好我想做一个很紧张的状态,当时我自己对于手法处理的那种紧张,和我要表现这个人的那种紧张感刚好还比较一致。所以最后呈现出来的结果现在看还挺好的——好多你自己认知上的生涩,以及你工作手段上的生涩,也是不可复制的。

      现在我再做一个那样的感觉,根本做不出来。记得当时我做了一张脸,我就觉得不对,但也不知道怎么不对,我就拿一个铁丝把脸给切下来,搁旁边留着。我特别快速地又做出一张脸,就是现在这张脸,完完全全就是我心里面那么一张,我想要反映的,就是我说的“前社会状态”的一个女孩完全吻合的脸,特别动人。这样的创作当中的快感时刻特别少,我觉得这是我记忆特别深刻的一次,一下子我激动得简直要发抖,就是太棒了,太对了,就是这么一个过程。

      这个东西开启了我处女系列的第一件,我做完这件之后,脑子里冒出《白色的处女》这么一个名字。我在试图把她合理化或者合法化的过程当中,想到一个文本,跟我刚刚形容的那样一个形象非常吻合的人物,就是《百年孤独》里面的俏姑娘蕾梅黛丝。她就是一个圣女,从她出生一直到她突然间有一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升天的整个人生,她都是一个不被世俗沾染的存在。

      不是我有意识的,在我整个职业生涯里,我不断地再回到类似这样的一个形象和这样的一个意象,在不断塑造这样的一种人物的时候,我意识到,某种角度讲,我们心灵当中某一个东西,庸俗地讲,可能叫做美或者是纯洁,对我们来说,是一种美好存在的东西,其实是非常脆弱的。它转瞬即逝,因为它的脆弱,因为它极致的美好,会让我们不断试图努力想要抓住它。对我的工作来说,我就不断想要去创作它,想要去摸索出那个形态是什么样的。其实可以从我后面的工作里面不断看到类似这样的一个形象,不断出现,只是有时候她更温厚,有时候她更脆弱,有时候她就更怪异,它在人世间不可能存在,或者说即便存在,只是一瞬间,一闪而过,这就是《白色的处女》。

      我其实很长一段时间,人都是长大过程当中不断地自我“装修”,随身带上一堆设备了,但是其实,我一直试图去构建一个世界……

      张:那咱们聊一下下一件作品。《S》的创作经历了4年的时间,为什么会这么久?

      向:我最后一个系列本身也叫“S”,是这个系列工作经历了从2011年到2016年这么长时间。我前面几个系列都是三年一个,我是喜欢给自己定计划的人,但最后一个系列做得特别难,那时候我对做雕塑已经厌烦透了,同时我又有很多很好的想法。其实在“S”系列里面我做了很多的跟雕塑的语言有关的探索。做那么多年雕塑,我其实并没有真的去面对所谓雕塑这样的一个媒介的可能性。在“S”的这个系列里面我做的探索其实最多了,只是因为我每个(作品)都抻出一个线头,没有再持续做,所以一般大家看不太出来,但对我来说,“S”整个系列都非常有意思。当中跟这个系列同名的《S》这个作品,是我又再次回到“女性身体”这样一个我非常熟悉的,甚至是熟练的题目。但是我并不想做一个身体,并不想做我们理解当中的“身体性”。

      我以前一直老说,我所有的创作都在我脑子里面生成,都需要从意识状态搬运到现实,所以我老说这叫“把意识赋形”,雕塑这工作就像“把意识赋形”这么一个过程。所以我就想:意识当中的人体是跟现实当中是一样的吗?它不是。我们的肉体只是我们的一个真正自我的一个载体,而“我”到底是一个什么形态?工作这么几十年来,我一直会对这样的命题非常有兴趣。

      这件作品其实是在“S”系列里面做得最快,最顺畅的一件。当然从某种角度讲,其实也是挑战最少的一件,但是它做出来的完成度,我感觉应该可能也是最好的一件。在“S”里面,我做了很多探索,很多东西其实还可以继续做下去,才能让那样的手段或那样的语言更好一点。但是《S》,我觉得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直接搬运的过程,怎么样把我头脑中的形态“咵嚓”给做出来。记忆当中感觉我好像就是这么“呼噜”了一把,就把这形给“呼噜”出来了,说得再简化点,就是“呼噜”了一遍之后我就扎了几个眼。但是这“扎了几个眼”的过程,其确实有点像我们所说的“点睛”了的那种感觉。那样的一个混沌的形态,穿透了那几个小洞之后,突然间,好像她一下子就有了呼吸,有了这种存在感,这个就是《S》的故事。

      张:《S》和您另外一件《白色的处女》两个相隔时间非常的久,一个是2002年的,一个是一几年的作品。在这两件作品上,您在观念和创作手法上面有什么异同或者说变化吗?

      答:我觉得变化挺大的,但我也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对我来说,这两件有意思的点就在于对“身体”这个命题来说,一个是起点,一个是终点。相当于我在20年跨度的工作里面,她们是两头,我觉得变化是非常大的。一个是我试图去构成自己的语言,面对一个身体,女性身体,而不是在习作当中的那个“人体”。另外一件,我确实是想要把身体外化的皮剥去,看到这个存在的本质形态是什么样,所以对我来说她们是两个跨度非常大的两极。

      房:在你的所谓两极中途,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高峰,像是一座山峰一样的存在。我觉得不如今天就把这件作品的事也讲讲。

      向:这件,《你的身体》这件。

      房:对,而且我发现其实我特别顽固地要用“body”作为英文标题,也是因为你这件作品的英文名其实是《Your Body》。其实“人体”是刘焕章那个时代的概念,而“body”是你带来的,所以后来我再三地回味这个展览名字,我还是蛮得意的,因为它构成了跨度,也构成了一种并非直译的一种转译,我觉得这个还是最好的,比任何用英文的“裸体”或者是其他的词都要好,挺吻合我对这个事情的感觉的。我查阅了一下,当时你的作品的翻译也是用的“body”,我觉得你已经抛弃了“人体”这个概念而坚决地走向这个……

      向:一个善于自圆其说的画商。这件《你的身体》,是在我35岁的时候做出来的,我差不多每5年是一个坎。我的心智成熟得特别晚,或者说我无端地拉长了自己的青春期,很长的一段时间,心智状还停留在青春期。这个系列叫“保持沉默”,之前的那个系列叫 “镜像”,那段时间的作品,我看待世界,看待事物的所有视角,几乎都是在一个青春期少女的立场上——抗拒这个世界。集中的主题就是“禁闭”和“侵犯”。这世界不断地对个体实施侵犯,个体不断地去关门关窗,去做一个对抗——都是非常主观视角的。在那个系列里,我好像用艺术完美地结束了我漫长的青春期。

      我意识到我的心智不再去面对成年世界的假想敌,而进入女性意识的一个觉醒的过程。这件《你的身体》是我“保持沉默”系列第一个开启的工作。当时就想做一个暴大的,直勾勾地凝视你的这么一个女性,而且是一个女人身体——对着你打开自己的身体,特别简单。正是在那个时候,刚好中国的观念艺术特别风行,所有的展览都是在讲观念或者不观念。那时候策展人的权力特别大,他们都会不断地给到你暗示——你当代不当代,是由你作品观念不观念来决定的。他会判断你是“当代”的或者“落后的”,都是“进步论”的那套话语。

      我个性上叛逆的劲儿就来了,我觉得什么观念不观念,只是在中国稀罕,艺术这东西,如即便是观念作品,还要看有没有跟当下时代有关的命题,我认为命题本身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我说我就要做一个一目了然,不用去解释什么观念不观念,它就是那么一个存在,而这个存在如此之直白而有力量,以至于它根本不care所谓观念,而且它同样也会显现出巨大有力的强大观念,这么一个存在。

      在做“保持沉默”那个系列的阶段,可能也是我人生的一个高峰期吧,心气儿特旺,信心爆棚,野心巨大。我当时想,这个系列我要做几十件人,因为也是处女系列的阶段,我说我把几件大人体往那一搁,牛逼死了。那时候就有那个劲儿,在一个特别旺盛的状态里面:身体的旺盛,信心的旺盛,以及对艺术的认知的一种莫名确定。

      当时那个名字也是特直白——《你的身体》,我说这不就是一个身体嘛,别废话。后来别人还问我说:“你为什么不叫《我的身体》?”因为这件作品应该是一个第一人称的概念。我一想,是啊,可能就是不假思索——这是一个小尾巴,但是anyway,这件作品对我来说肯定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作品,它的出现对我个人来说,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另一个新的时代的开启。

      房:这个作品真的是里程碑式的,如果现在能展,我肯定首选展这个,但我再有本事也做不到把这个拿出来展。

      向:它经历过特别多的展览,被运来运去,中国、国外好多地方,在各种各样的空间里面出现过,它在任何一个空间里,都会跟那个空间在尺度上呈现出令人意外和惊喜的状态。

      张:《S》最吸引我的是她的面部表情,其实就是她的眼睛那一部分,我看到的时候就会想到“颅内高潮”,想问您在创作这件作品的时候,想传递的信息是什么呢?

      向:当然可以用这个词形容——“颅内高潮”。“S”系列这个名字是朱朱给起的,因为他看到了我这个系列里面很多曲线,同时“S”后面再加上各种字母,它也会引申为各种各样的词汇。整个“S”系列的主题其实就是欲望,当然这欲望包含很多,比方说权力的欲望,包括虚荣……我想要去思考“生”的概念。“生”是需要动力的,是需要动机的。欲望对“生”来说是相当有效的动机。我里面也做了一件关于抑郁症的作品,因为我欲望下降之后“生”的那种愿望肯定就会降低。所以你要说《S》这件它是不是也负载了一些欲望,我想肯定有,“生”的渴望里会包含各式各样的欲望,包括情欲。

      张:下一个问题是关于刘焕章的。您大概是什么时候知道刘焕章老师的?当时有什么感受呢?

      向:特别早,就是1981年他在中国美术馆的展览。我看到那个展览,那时候还很小,还没上附中,十几岁,当然非常震撼,因为那个时候没有“个人创作“这么一个概念,并不轻易能看到一个如此庞大的雕塑个展。尤其是在那个时代,国内可能刚刚开始讨论起“人性”这个话题。因为我父母的工作关系,我会对在那个时代出现的各种各样的新文学、新电影,以及相关的创作有关注,也包括关于人文主义盛况空前的讨论。所以当看到在雕塑层面有这么一个作者,我当时是非常吃惊的,而且他的名字刚好跟我外公的名字是一样的,叫“焕章”,他长得跟我外公也特像,只是他姓刘,所以我一下记住这个名字了。后面不断地就有交集,我记得我上了美院之后,那时候创作室的工作室就在美院里头,就在操场旁边,他们有一个特别大的大棚一样的工作室,每一个老先生就一小格,在里面就可以找到正在做东西的老先生,男的女的。我记得当时我还是偷摸进去的,我想找到叫刘焕章的这个人。我在学校里面偶尔也见过他一两次,我记忆中,当时就怀着面对一个我曾经觉得像神一样存在的艺术家(的心情)。他确实形象也特别好,所以他确实吻合了我对一个所谓“艺术家”的想象,就他那个样子,他的工作状态。

      张:您近些年是什么时候开始重新关注刘焕章老师的,为什么要做他的纪录片?

      向:因为我总觉得雕塑这个板块在当代艺术这样的门类里面特别的式微,对于建国以后的革命时代的雕塑如何转换到当代艺术的频道,这样的过程其实非常欠缺讨论,我只是在工作之余出于一种好奇。我都忘了,是谁给我介绍的?。

      刘先生特别神奇,他没有手机,只有一个座机。他的工作环境也让我非常震撼,一下让我想起我在巴黎的时候去拜访雷蒙·马松(Raymond Mason)的工作室。一个国家首都的中心地带,一个小公寓里面,有一个这么了不起的大艺术家,攒了那么多密密麻麻的作品,黑灯瞎火的那样的一个环境。他俩环境特别像,而且两个人都是积年工作,都有一双变形的、巨大的、长满了老茧的大手,特别有力的大手。我本身是怀着对所谓“当代艺术史”的线索梳理的好奇,我见了他人之后,又被他的人深深吸引,我就想拍点东西,也听他聊聊。他聊的过程当中就给我特别大的一个感触,就是他一再强调他所谓的“个人奋斗”这个概念。因为这对我来说,它其实也是我工作的一个很重要的线索。我一直强调,中国文化长期在一种群体、集体的形态里,新中国之后的文化总是在以一种运动,或者集体主义的形态里推动和发生的。

      个人主义本身是一个现代主义的概念,某种“现代主义之路”在文化上也要进入 “个人主义之路”。人如何慢慢认知个体,形成 “个体自觉”,在中国,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漫长的,很难实现的一条艰难之路。我自己老觉得,当代艺术初期的时候,最早期的一些著名事件,以及早期的艺术家工作的形态,常常是以流派、群体、小组,类似这样的一种集体形态呈现的。我印象中差不多慢慢从我们这代才开始出现了一种无法被归纳到任何流派和群体(的艺术家),而本身我们自己的工作形态、生活形态都是自己一个人。甚至那时候我都特别讨厌参加群展,我老觉得艺术家应该自己工作、自己独立思考的这样一个状态,像搭房子一样去搭好自己房子。策展工作它是一个横向维度的,而艺术家的工作应该是纵向维度的,你努力去深挖,不断地深化解决问题的这么一个进程。所以我就惊喜和惊讶地看到,在我之前的这样一个“个体工作”的例子。我觉得对我来说,好像突然间启发了我对所谓“个人性”这个问题的思考,当然这也是我拍他纪录片的过程当中产生的一些想法,一些领悟吧。

      张:在策展过程当中,您和刘焕章老师的作品同时展览为什么会有些感到不安呢?

      向:因为我就不是一个策展人,也不是一个理论武装的脑子,我的知识结构也不足够丰富到我可以去面对策展这样一个非常专业的工作,我只能提供一个观察,提供一个我的感受,或者说提供一个意见,我甚至都不敢独自承担这个工作,因为我只有一个个人视角。我看到这些东西,我意识到这些问题,我愿意去好好地梳理一下。以我的视角,以我有限的知识,以我可能非常偏颇的观点,去梳理一下老先生的作品,用一个展览的方式,呈现一个小切片。我既没有野心,也没有那么自信,我完全不敢打包票,去定义或者定位这位老先生。只是说,我们作为同道,从事同样一个职业的同行,我站在我的一个视角,我希望呈现一条当代雕塑的现代主义之路的探索小径。我其实一直很不愿意接受我们俩的所谓“对话”。要好好做一个刘老师的展览,我是没问题的,但是我其实还没有建立一个视角,去看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怎么样去呈现,怎么样去连接。当然最后的展览形态,也有一个对望这样的关系,包括作品,也有这样的差别和距离。我也希望它恰当地呈现了我所感受到的那样的一个不同和距离。我们的共同之处在于我们两个都是自己工作,而且是在一种“个体自觉”的路程当中的两位创作者,我觉得这是我们的共性。我们的不同就是,他在践行着他的来自传统营养的现代主义的美学之路,我可能是毅然决然地进入到当代艺术的探索里面。我希望这个展览能够让观众感受到这一点。

      张:刘焕章老师说的雅和俗在您心里还是一个事儿吗?

      向:不是个事儿。因为他是一个美学系统的,他要建立一个美学秩序,这些秩序至少对我是没有什么束缚力的。

      房:那你心里那个事儿是什么?

      向:我心里事儿就是我们的命题,呼应我们在时代里的处境,不管是个体命题,还是公共命题,我一定是一个被问题引导的,被问题追逐的创作者。

      张:您曾经问刘焕章老师在雕塑里解决了什么问题,对这个话题您自己有答案吗?

      向:我认为他不仅仅是雕塑史上,而是中国艺术史上在践行着、在探索着现代主义之路的一员。从某种角度讲,这是一个人迹稀少的路途。

      张:您在选刘老师的作品的时候考虑了哪些因素?

      向:考虑场地因素。展览跟研究还不太一样,如果说这是一个美术馆空间,它有足够的场地,我肯定愿意把我对他更多的梳理,就是理性的一些梳理放到整个展览呈现里面。但是它因为是一个相对比较有限空间,而且还要放两个艺术家,作品如果太多,或者太琐碎,你想说的太多,肯定在这个空间里是很难实现的。

      我想呈现的面貌,首先不能太复杂,我特别希望刘先生作品的某种气质能够很直观地被呈现。你即便不知道他在走现代艺术之路,或者现代主义到底是什么,看到他这样一排东西摆在那儿,首先是美的,其次是有一种朴拙的气质,哪怕这材料是捡回来的各种各样的边角料,但是它依然带着一个很强的时间性,材料本身的质感,石头上的一些晶体,木头上的一些裂缝……我觉得首先是要非常直观地呈现这样一种感受,其次才可能是注意到我们的这种不同,他呈现的美学直观上和我这样的两件作品呈现的美学完全不在一个轨道里面。现场能看到的这种不同其实拉开了一个时间距离,我也特别希望这个展览的呈现,能让观众看到当代艺术之路的不容易。

      要去做一个刘先生的展览,我首先选中了 “人体”这个板块。我相信刘先生他自己心里肯定有他对作品的一个判断和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一个清单。但是以我的观察来说,我认为刘先生在“人体”的这个板块里面的探索,最具备现代主义的美学的探索价值。这个板块,我也希望能够单独拎出来,成为定位刘先生庞大、漫长的创作生涯能够跳脱出时代局限,闪烁持久魅力的这么一批作品。这是我的一个愿望。

    • 个人之路

      曲折的表达

      向京:因为我们这次展览就叫——房方起的题目——叫“人体”。您对我们选中了“人体”这个版块觉得意外吗?

      刘焕章:不意外。

      向京:您自己心目中,如果您觉得有一个代表作的概念,或者说您自己觉得很重要的作品,人体这版块包含的多不多?

      刘焕章:包含的不是很多,但是主要的(作品)有人体的,像我那《无题》。

      向京:您最喜欢哪一件,您的人体作品?

      刘焕章:我最喜欢的,这还不好说,但是最能代表的就是那《无题》了,因为它有内容。

      向京:您讲讲看。

      刘焕章:因为它表现一个时代,就是文革时代。(在)很多打老师、揭发老师,还有揭发父母(的事件)之后,冷静下来,社会整个安定下来以后,人的反思,就是说有些后悔。我当时的题目叫《悔与恨》,因为后悔,恨自己为什么当时揭发我爸爸,揭发我老师,打我老师。所以后来王朝闻同志说:“你叫《无题》吧。”就是内涵一些。

      向京:对,您的作品显然是跟那个时代的关系很大。

      刘焕章:对,我就整个反映那个时代——就是文革后的反思。

      向京:那您有没有想过,今天我们的观众,包括我,也算经历过文革,我1968年生的,但是肯定对文革没有那么切身的经验和感受?我们从读书一直到成长阶段,包括工作、创作,其实都离文革那段时间有点远。对我来说,看您的作品,我会更多去从另外一些角度去理解。比方说,我会把您的东西和艺术史上的一些作品去做一些比较,或者做一些呼应。您怎么看这种视角?

      刘焕章:因为我表现的那个,是反映一个时代,所以那件作品我做的时候就有时代性,但是脱离开那个时代,就是打人或者打老师的事件以后,从整个艺术的角度来看,作为人体的角度来看,就没有当时的那种背景了,是从人体美或者从动作中、从造型上、从内容上来去理解它了。

      向京:我们选了二十三件作品,这些作品好像八九十年代做的比较多,也算是您的一个创作高峰,是吧?四十多岁。

      刘焕章:对,那时我正当年。

      向京:我印象中以前您跟我讲过,您的经历里头,六十年代,就是1961到1963那段时间,也有一个创作高峰,是吧?

      刘焕章:对。

      向京:那个时间段的东西我可能也不太熟悉。我们选的人体作品里面没有包含第一个高峰期的作品,我也不知道在六几年那段时间您有做过人体吗?

      刘焕章:六十年代的时候也做过吧。

      向京:少,是吗?目前我们选的二十三件作品都是后来的。

      刘焕章:因为六十年代那个时候做得少。

      向京:人体做得少。

      刘焕章:人体做得少,那个时代主要还是做生活里的创作。

      向京:这跟那时候的创作风气有关?

      刘焕章:对,跟那个风气有关,跟当时的思路有关。

      向京:那个时候,在您印象中做雕塑的这些创作者,六十年代初期做人体的这种作品多吗?

      刘焕章:那个时候不多。

      向京:但你们上课也还是会做人体写生,是吧?

      刘焕章:对,还要做人体写生。

      向京:但是在做创作的时候,大家都比较习惯做那些生活类的题材是吧?

      刘焕章:那个时候主要做很多政治性的内容——都是表现这方面的。

      向京:在那个时候,那些创作者做个人创作的多吗?

      刘焕章:不多。那个时候一般都是政治性的比较多,就是“前腿弓,后腿绷,两只大眼瞪。”

      向京:“前腿弓,后腿绷,两只大眼瞪”!(笑)我知道六十年代那时候,你们会集体做一个东西。

      刘焕章:对,都集体做,一人一把泥。

      向京:一人一把泥?

      刘焕章:对,每个人都举着一把泥,“——啪!”往上摔啊。在(军事)博物馆做《前赴后继》那阵儿,滑先生也去做,那时候我说:“一人一把泥。”滑先生就说我。

      向京:说您什么?

      刘焕章:就是说不能这么做呀。

      向京:瞎糊弄是吧?

      刘焕章:对呀。(笑)

      向京:就您说“一人一把泥”这时候,那是五十年代末还是六十年代初?

      刘焕章:大跃进的前后。

      向京:大跃进,那就五十年代末了。

      刘焕章:对,五八年前后。当时我的作品人称“无害作品”。

      向京:无害不是挺好,表扬您呢嘛?

      刘焕章:不是表扬,(是说)没有什么政治性,但是也还没到毒草那种程度。

      向京:只是还不是毒草,但也不很正面是吧。

      刘焕章:对,是无害的。如果有害那不就反革命了嘛,所以我的作品是“无害作品”,不是正面的,顶多是你还没到反面去,“无害”(而已)。

      向京:那时候对艺术、对创作的判断基本上都是“有害”、“无害”这个标准是吧?

      刘焕章:对。

      向京:最正面的什么?

      刘焕章:最正面当然是革命题材。

      向京:我理解在那种时代做人体,也基本上也很难拿出来展览吧?谁会展一个光溜溜的人呢?

      刘焕章:对,那个时候很少。

      向京:很少,很难展,你做也只能自己做着玩,是吧?您还记不记得您做的第一件人体的作品?

      刘焕章:我记得我做的第一件人体,后来(被人)说我做了很多毒草什么的,那阵还要让我拿(出)来什么作品,气得我把好多都砸了。

      向京:如果那时候真的要做人体也挺危险的是吧?

      刘焕章:对,那个时候也不能展出。

      向京:除了做完了以后被批评,气得把东西给砸了,还有什么您做人体印象比较深刻的事儿?我看您现在留下来的,在1981年个展里面的东西也并不多。

      刘焕章:当时没人体,1981年的(个展)动物多。

      向京:动物多,还有我印象中《少女》的头像那些。

      刘焕章:对。在六十年代“困难时期”,没饭吃那个时代过后,整个文艺界有点松动。陶铸讲话以后,文艺界有点松动,不像以前那样了,所以那时候连华君武都说:“你们就不会做点长脖细腰的?”

      向京:为什么要做“长脖细腰的”?

      刘焕章:“长脖细腰”就是在艺术方面有点新的意思,不是那种政治的——文艺界从那时候就有些开放了。你们是没经过那个时代,我们经过那个时代的(都有体会)。就像动物发现危险了,都有敏感的那种(神经)。我们也一样,政治运动要来的时候,就能嗅到那种气味。所以那个时候松动一些,比较放开一些,所以我才做了那个《少女》。

      向京:您主要的作品还是在差不多改革开放以后,您重新开始做创作以后,才开始大量地做人体。我记得当年包括“人性”这种问题都是一个波及整个文化界的很大的话题,是吧?

      刘焕章:对,人性,还有母爱。

      向京:(关于)人性的话题,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那时候才开始能正儿八经讨论,是吧?

      刘焕章:对。

      向京:所以您那时候才开始大量地做这类的题材。而这类题材是不是让您找到了一种您自己创作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

      刘焕章:是,因为我基本上都是这一类的东西。

      向京:从您的角度来说,经历过那样一个所有的艺术创作都必须跟政治有关的时代,八十年代您重新开始工作,又在自己很壮年的年纪——我们可以聚焦聊聊您做人体的这部分题材——对您来说首先肯定是一种解放: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东西了!

      刘焕章:但是开始那个时候,做人体还不是很多,那时候还是做创作,我第一个创作不就是《摔跤手》吗?

      向京:还有什么?您最开始做的创作的时候,(除了)《摔跤手》,还有母爱题材是吧?

      刘焕章:母爱还不能做。因为那是表现“和平主义”、“修正主义”。所以后来我就做了很多动物,到动物园去,也有好多写生。

      向京:您在文革结束以后,相对来说就有一个比较自由的时间。您做得最多是什么?

      刘焕章:人体各方面都有啊,《乐在其中》就是那个时候做的,那个也是人体,表现的是洗冷水澡。

      向京:在做这批东西的时候,你脑子里想的什么?就只是题材吗?还有什么其他东西?

      刘焕章:这个时候就比较自由了,所以做了好多人体,还有别的东西很多。

      向京:您不想讲讲《耀眼的阳光》那件的出处吗?手举起,把脸给挡上了,这么一个姿势。

      刘焕章:那就有意思了,“红太阳”嘛不是,“耀眼的阳光”就(有)那个意思,所以当时知道的人都跟我竖大拇指,展览的时候。

      向京:那您为什么用一个女人体来做这个题材呢?

      刘焕章:什么都可以做这种题材,人体也可以,这不是人体的问题,它是表现人啊。

      向京:我觉得,您做的这种还挺有现代主义味道的作品,会出现一些挺范式的东西。我们说姿势嘛,仰着,或者是把手这样抬高,几类很接近的动作样式,我觉得它们确实有一种形式美感。

      刘焕章:这种题材当时表现一种情绪。

      向京:什么情绪?

      刘焕章:就是那种不满的情绪。

      向京:把手高举着,对你来说是传递一种不满的情绪,是吧?

      刘焕章:是,一种不满的情绪,但是我们也不能很露骨地像写小说那样把它描写下来。写小说你这么写也有问题,也会把你禁止了。只能说是一种无形的抵抗。

      向京:从另外一个角度讲,政治对于你们这代人的影响特别大。

      刘焕章:对。

      向京:始终有压抑、禁锢,和想要挣脱、解放的这种意识,是吗?

      刘焕章:对。我们那个时代是没有自由的时代,创作也没自由。

      向京:您觉不觉得在您的创作过程当中,您会拼命想要挣脱这样的束缚,或者说这种不被允许,越不被允许越想做,有这种动力吗?

      刘焕章:所以做的时候只能隐晦地,或者是曲折地,不是直接去表现。

       

      中国的东西是植物

      向京:另外还有一个我想跟您聊聊,美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您做东西肯定还挺想表达一种美感的。

      刘焕章:那就是形式感,在造型各方面表现美。

      向京:因为像我这代人,我肯定不想表现那种所谓形式的美。但是我看到您的作品很多有那些特别美的线条,包括人的各种姿势,能看出您对这种形式的美感是有追求的。我想让你讲讲这部分,就是您在形式美感上有些什么样的探索?

      刘焕章:我追求的是形式美。比如《少女》吧,你看我用的那些手法就是佛像的手法。《少女》拿到你眼前,你仔细一对,眼、嘴都是用刻佛像的办法刻的,很像佛像,但是整个组织起来却是(一位)现代的女性,并没有一看就(让人感觉)是个佛像。

      我当时是学了传统的,到敦煌、到麦积山(考察),回来做的《少女》。《少女》的出现,就是因为在没饭吃的那一阶段,讲话比较松动了。华君武不是说:“你们就不会做点长脖细腰的?”就是那个时代,所以我也放开想做一些现代的,所以《少女》脖子也拉得比较长,我是用传统的做法做的。但是当时还没有那么明确地发现我就是照着佛像刻的,后来我才发现,它的嘴、眼跟佛像一样。正好在三里屯,我去劈柴铺找木头,有块黑乎乎的破木头,我就拿回家,一刻,结果特漂亮,就拿那块柏木刻的《少女》。

      向京:我知道您有做金石的这种基础,我相信您对传统的艺术既有研究也很喜欢。作为一个现代人,在自己个人的创作里面,能看出您对传统艺术的借鉴,或者说学习。这东西是怎样放到您的个人创作里面的,您是怎么样去思考的?

      刘焕章:这里边有个习惯性,比如说刻那嘴、眼,那个办法很自然地就出来了。

      向京:就是传统的眉眼的那种感觉。除了《少女》之外还有什么呢?

      刘焕章:别的就不典型,《少女》最典型了。

      向京:您做的肖像,包括《傣族姑娘》,能看出您对中国传统的一种借鉴,脸、五官、身体轮廓的这种线条。我自己对传统艺术的修养不够,我们早期去看滑先生的作品,有好多作品明显也是从中国传统的东西来的。我觉得中国传统(雕塑)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它里面有很多的线。

      刘焕章:对,线。

      向京:西方雕塑是不太讲究线条的,对吧?而东方的东西,尤其是对曲线的用法……

      刘焕章:外国的一个艺术家说我们中国的东西是植物,西洋的东西是动物。你仔细分析,一想还真是这样。

      向京:对,西方是块面。

      刘焕章:中国是线,所以(是)植物。你看那草。

      向京:线条。

      刘焕章:所以洋人也是这么说,“中国的东西是植物,欧洲的东西是动物。”

      向京:那您做人体可就不是植物了,对吧?您做人体可不是线条,更多我看到的还是体块。

      刘焕章:是,但是它也有线在里边。

      向京:也有线条在里面。

      刘焕章:有线,不像欧洲的东西,块面比较多。

      向京:所以对您来说,即便是做人体这样一个在中国传统艺术里面完全没有的形式,您依然还是强烈地、自觉地有一种对于传统艺术的学习,是吗?

      刘焕章:对。因为你平常刻的、做的都是用线的东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的。

      向京:您学雕塑的时候整天也就是做写生吧?老师也整天要求你们按照那种……反正我们读书时都完全是前苏联的那套教学方法。

      刘焕章:重心、比例、动态。

      向京:对,您那时候也是这样学?

      刘焕章:对,但是我还是能流露出来中国的东西。有一次做习作,穿衣服的,我得的分最多,好多人就抗议,说我的方法不对,不应该得好分。

      向京:对于您一直学习的西方的东西,您是完全抵触的吗?

      刘焕章:我也不抵触。

      向京:在您作品里能看出来,有东方的、西方的两个源头,能看出来是这么结合的。您自己在这两个结合当中所慢慢探索出来自己个人的语言。从我们选的人体的版块里,明显能看出很浓的现代主义雕塑的一种美学倾向,包括有厚重的体块。我做的人体特别薄,您做的人体特别厚实、壮实,体块感特别好。这可真不东方,因为东方都比较片儿,不会表现那么饱满的女人身体。

      刘焕章:因为受马约尔(Aristide Maillol)的影响。

      向京:马约尔,您喜欢马约尔。

      刘焕章:最早做《梦》的造型,我也是受欧洲现代的一些造型的影响。

      向京:这种类型的雕塑,你要说中国它肯定并不中国,但是你要说西方它又不西方,它气质里面有很多很东方的东西。这是您比较典型的,后面相对比较成熟、完整、恒定的一个风格,挺独特的,带一点点您所追求那种拙气,形很厚实,把很多细节都简化了,就是简单的这种体块的感觉。

      刘焕章:我有一个信心,我的东西绝对不俗,这点我特别有信心。

      向京:什么是俗?

      刘焕章:不好说,得会意。有的人就俗,

      向京:我觉得特别多学院出来的创作者,他们很愿意炫耀自己的技术、技巧。我只是想追溯您的艺术如何形成您自己这种很简约,甚至是简到了不能再简的程度,这么一个风格,这样一个语言吧。

      刘焕章:因为我也不喜欢那种特细致、特繁琐的,这跟个人性格有关。

      向京:但其实您是有这能力的,您可以做得很写实,但是您不选择做。

      刘焕章:因为我也不想那样。

      向京:是您对所谓美学的一个追求、理解?您为什么会喜欢这种简单,把语言做得越来越简单的风格呢?

      刘焕章:因为我不喜欢那种太琐碎的东西,繁琐的,我喜欢概括。

      向京:您觉得俗是吗?

      刘焕章:一个是当然特繁琐了是俗的,但是另外一个也(是因为)没必要,比较概括的好,

      向京:所以您其实是反所谓自然主义的这种“面面俱到”。所以您才会去追求这些简约东西,因为您觉得这样不俗气,是吧?

      刘焕章:也不是说追求,我做出来的东西就这样,我自己有自信,我的东西绝对不俗气。

       

      内在的源头

      向京:所以对您来说,您还是觉得中国传统文化的那些营养对您来说更重要。

      刘焕章:对,传统文化对我很重要。

      向京:或者说这完全是一个您内核里的东西是吧?

      刘焕章:对,别人还不知道,甚至于美院有一个年轻的人,到现在也不明白,“他怎么成的名呢?”看到我成天的在操场上,“这个人怎么成的名?”她哪知道我念了多少书,我是高中毕业,而且过去我念过多少诗词古文,我到现在《滕王阁序》还能背。中国传统的文化(的训练),这一点很重要。过去美院的那些人,本身就没什么文化。初中毕业念过多少书?

      向京:但是怎么能上大学?

      刘焕章:那时候徐悲鸿不招高中的,所以我高中毕业没法考。后来我们老师里有一个是地下党的,教化学的。教国文的老师跟我挺好,让教化学的(老师)找冯法祀,(但答复)说旁听也不行,后来我就南下了。我的历史很多人不知道,(参加)南下工作团,后来到中国共产党进贤县委会里边工作,还征过公粮。江西进贤县委会,党的机关啊。我到下边去征公粮、降租减息,后来“土改”,完了我回来考的美院。

      向京:但是您在后面创作里面完全没有这些,比方说土改工作的这些记忆。

      刘焕章:没有了都。

      向京:不想表达这些题材。

      刘焕章:都没有了。

      向京:您也不想做,是吗?

      刘焕章:也没必要做呀。

      向京:所以您身上其实有很多矛盾点,您发现没有?

      刘焕章:是。(笑)

      向京:因为一方面您其实受着西式教育,但是您本质喜欢中国的东西。尽管您参加了革命,您搞了土改,但是您思想上并不先进。

      刘焕章:(笑)是不先进的。

      向京:您并不喜欢做这种政治性题材的作品。

      刘焕章:我是不愿意,我也不愿意在那当官。

      向京:对,所以这就是您身上很矛盾的地方。您其实看上去挺老实,其实心里装的全是自由表达。

      刘焕章:(笑)是。

      向京:您在八十年代初期就已经做那么大的一个个展了,后面也一直在做很个人性的一些工作。我觉得经常做那些大型的政治任务式的雕塑,它就会有一个趣味,就是那么一个很正确的那种东西,这是我们(虽然)没有经历过那时代能一眼看出来的。但是您的东西就比较个人化,比较人性,也在探索形式美学。

      刘焕章:我的东西就是个人化。

      向京:您这是怎么来的?您怎么那么早就能自己想出来?因为您的人生经验也并不太支持这个,我一直很想找到您内在的源头是什么。因为您也跟着大家一起干活,“一人一把泥”;您也跟大家一起受着一样的教育,对吧?您不就比别人多读两本(书),别人初中,您高中嘛,但是您读这书也跟您做雕塑没关系呀,没帮助。您怎么会搞出个人创作来了呢?我在想,为什么呀?

      刘焕章:有想法呀就说明。另外我再讲一个,几何对创作很有关系。

      向京:这怎么讲?

      刘焕章:证题呀。角边角,边角边,证哪个角跟哪个角一样,哪个线怎么样,都是证题的,几何形,证题。你这么做不行,你再那么做。

      向京:我理解一下,您的意思是说做雕塑也像几何题一样,无非是几个体块的组合,是这意思吗?

      刘焕章:不是说具体做法,是思想方法。思想方法就是证题,边角边和角边角,这个角跟那个角一样,证这个线跟那个线一边长,或者这个几何形跟它一样。证题有公式也有原理,做雕塑等于你证题一样,这么证,那么证,再那么证。做创作也是,你有个主题想表现些什么,这么表现不行,再这么表现又不行,又这么表现,你有很多表现方法,最后找到一个好方法。

      向京:我还不是特别明白。

      房方:两个层面都有,因为几何是概括的形,我们平时看到的形都是具体的形,这个是我觉得刘先生没有主要提出来的,他用这种几何的或者解数学题的方式来去思考作品的创作过程,我觉得这是他提炼出来一种很具有实验性(的方法),因为实验性实际上像做科研工作一样,本身就跟当代的所谓的“实验性”是一样的,他会思考解决方案,要在最终找到他最满意的一个。

      向京:对,刘先生,我也是这么理解的。我觉得包括就现代主义的东西,确实有(在研究)简约的形体怎么样去组织,怎么样去结构它,形成一个形态,我觉得这是一个艺术语言的探索方式。但是除了这个之外,您所说的“这么做不行然后那么做”,也是在一个……

      刘焕章:对,这个才是解题的方法。创作也是,这样做不行,就再换一个形式。

      房方:对,其实这跟在N种可能里边去做实验的方法是一样的,如果有N种可能的话,他把每一种都试了之后,一定会有一款是他自己喜欢的。那既然这个东西可以往左,也可以往右,也可以对称,也可以扭曲,他可能都会在这个实验里边去探索。

      向京:那您比方侧卧也好,或者一个什么形态,您做了好多件,也是因为您想这么改改,那么改改?

      刘焕章:是,哪个最美或者是最好。

      向京:这工作我只做了一小部分,我把我们选出来二十三件给大概分了个类,我觉得我要把这批东西全都分好以后,可能能总结出您做的人体,有几个很典型的姿态。

      刘焕章:也有可能。

      向京:我觉得肯定会能找出来的,几种类型,有些可能有点相似,就虽然不太一样,但是思路是相似的。

      刘焕章:对。

      向京:所以您的创作思路有时候也确实是这样的,包括就形体逻辑什么的,手这么抬,那么抬,或者这么拧,那么拧,可能您有一个这样的思路。

      刘焕章:是,这样不行就换另外一种了。

      向京:人体的作品里面有些有头,有些没头,一定跟那材料局限有关,原有的木头可能就没机会打头了。但是加了头您就要做脑袋,它总有一个形象。躯干其实是有一种抽象性的,您对这种带一点抽象性的作品您好像兴趣很大。

      刘焕章:主要根据情况,还是根据材料。

      向京:我觉得好多人体没头还挺好看的。它特简约,它出现了一种——确实是一种很现代主义的那种美感,这东西大概跟中国传统东西没关系了吧?

      刘焕章:没有关系。

      房方:对。刘先生我请教您一下,您篆刻里边不是有关于残缺美的这么一种讨论吗?破边什么的?

      刘焕章:对。

      房方:篆刻不是很讲究关于残缺作为美学的一个要素吗?篆刻的边有的时候是故意要把它破掉,不要让它变成一个线特别完整的(东西)。

      刘焕章:是,因为它那样敲敲就有变化了,规规矩矩的就呆板了。

      向京:呆板了,而且俗气。

      房方:对,很容易俗气,如果哪儿都完整,哪儿都完美,特别容易俗气,但是有这种残缺,还有破坏……

      刘焕章:篆刻好多是把它破坏了。

      向京:您做没有头的(只有)躯干的一部分,有没有这种快感?

      刘焕章:没有,这个跟那没关,这跟材料有关。可能材料不够,或者是正好材料就是这样,适合于没头的。

      向京:比方说您动物的那些雕塑里面,有些发展出来抽象,包括像您这种作品(指《明月当空》),它已经有点抽象化了,因为人其实不太可能(这样),胳膊长短也不太对,肯定不是一个自然主义写实的比例,您借用了这块石头方的这种感觉,做了一个方的人体,动作也很有形式感。

      刘焕章:因为正好(有)那块方石头嘛,就在上边把头(做成)这样。

      向京:这种根据材料的形体来创作的来源是哪儿?可以说“被材料所限”,也是“因事制宜”。

      刘焕章:根据材料来做,这还是中国传统,还有老艺人也经常用。

       

      雕塑的现代主义之路

      向京:刘先生,我问个大问题:您有没有想过您解决了雕塑的一个什么问题?当代雕塑的历史也很短,肯定不能把那些雕塑放到古代传统雕塑的线索里,您肯定是在“现代”这个时代开启的一个崭新的创作,那在这个线索里面您觉得您解决了什么问题?想过这些问题吗?

      刘焕章:在这个时代我解决了什么问题?

      向京:在雕塑范畴里面。滑先生这个人肯定是在雕塑的现代主义线索里面很重要,绘画在1949年以前就有很多做现代主义绘画的作者了,雕塑其实是没有,我所知道的滑先生已经算很早了,是吧?

      刘焕章:是。

      向京:很多留法的人最大的问题是,他就只会做那些写实的,比方说爱做个人体,做个肖像。我觉得滑先生一定比那个想得更多了一点,他也在找,比方他做《大轰炸》,母亲抱着孩子,那种雕塑我觉得在中国雕塑史上意义非凡,因为他开启了把中国传统雕塑的那些线条、形体,放到一个现代题材里面,而且他本身又有非常好的西学教育底子。

      刘焕章:写实基础。

      向京:对,写实基础,但是他一直在探索东方语言或者说东方美学,在雕塑里面的可能性。

      刘焕章:他那个浮雕,那个线。

      向京:所以我不知道您有没有这么思考过?我们作为后代很清晰地看到滑先生在这方面的努力探索。他在国外读书学雕塑,学了一套写生的好技术,做人体比老外还做得好,得了一个大奖,但是他回来之后其实完全不是在做自然主义写实的这种东西,他也在努力找到一个跟东方美学有关的体系,线条怎么用,在这种所谓立体的写实雕塑语言里面,怎么结合,我觉得他一直在探索,而且我们能很清晰地看到他探索的轨迹。他作品的量足够大,探索语言的路径足够清晰,应该您也延续了这条路。像我们这些后辈,都是因为看到了(你们)一步一步这么走过来,前面你们解决的问题我们也不用捡起来再解决了,我们肯定要解决我们后面自己的问题。我相信滑先生对您肯定是有一些影响的,虽然你没见过他工作。

      刘焕章:有影响。

      向京:您不觉得滑先生很重要吗?

      刘焕章:是很重要,我不是最推滑华先生吗?

      向京:您为什么推崇他?

      刘焕章:因为他整个做东西的感觉。我喜欢他的作品。

      向京:就是因为他作品里有线条?

      刘焕章:线条是一种,但是也有一种味道,

      向京:我问问您,因为您在作品里强调所谓“拙”,您对拙这事儿怎么理解?或者您是怎么自己趟出一条拙的路的?

      刘焕章:不是。

      向京:我没有什么误解吧?您说过“拙”吗?

      房方:说过,而且刻过一枚章叫“守拙”,坚守的守,朴拙的拙。我没记错吧?

      刘焕章:没记错。

      向京:守拙。

      刘焕章:安贫守拙,我的座右铭。

      向京:安贫守拙,您还真是做到了。您为什么把“安贫守拙”作为您的座右铭?

      刘焕章:就最普通(就行)了,没什么更高的物质方面的追求。

      向京:对,安贫肯定是了,守拙呢?不投机,不取巧?

      刘焕章:拙就是笨办法。

      向京:那您觉得您做雕塑是笨办法吗?

      刘焕章:我做雕塑也不是那么巧。

      向京:我觉得您的东西里面就是这种“拙”的味道是最有魅力的,就是您作品里面的“不俗气”,我觉得不俗气跟这种对“拙”的追求有关系。

      刘焕章:是有关系。

      向京:因为你做太油了就是俗。

      刘焕章:对,太油了就不行。说起来,艺术就怕俗。

    [访谈] 向京访谈

    By 向京 2024-05-17

    张:提到“人体”这个词,您会想到什么呢?

    向:这个问题问的……没想到一上来就卡住了。

    张:那就换第二个问题。在您学生时代的时候,上人体课给您留下了哪些印象?

    向:那第一个问题我明白什么意思了。一说到“人体”,我立刻会回想到当时上学的时候。我们平时都管人的身体叫“裸体”,只有在我们读书的时候,要去做一些这种所谓基本功训练的时候,才把我们描摹的对象叫做“人体”。

    张:上人体课的时候有没有给您留下什么印象或者说阴影?

    向:中央美院的教学,雕塑上5年,5年里面至少有4年是在上这种写生课,而且99%都是在做人体写生,所以对上学的记忆多半就是在不停地重复着男女老少、各种尺寸的人体,换来换去,这个动作那个动作,其实动作也都差不多。所以对我来说,这个训练在记忆里是很折磨人的。第一是很重复,第二是教学系统认定,训练会慢慢磨炼人做具象写实的手艺。但是其实真正进入到实际创作的时候,我发现这样不断地重复,更容易让你陷入到一种很僵化的惯性中,它并没有给你带来更多思考上的推进,包括所谓的被训练的基本功,只是训练了我们所谓“技术在线”的一种能力。我大学毕业之前准备做我的毕业创作的时候,就发现我什么都不会做。你真正要着手去做一个所谓自己的东西的时候,这些训练都变得好像……它有一堆工具,但是拿到手里都不合用。同时我也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技术就是技术,其实我们要慢慢磨炼出自己表达的语言,和这种所谓的技巧、技术还是有距离的。

    张:在您过去这么多年的工作当中,有没有曾经因为裸体而受到过一些限制?

    向:肯定有,这种限制就是展览的那种审查制度,它都是一阵一阵的,标准不是稳定统一的,有些时候可能会宽松一点,感觉好像什么都可以展,有些时候就会涉及到各种各样的禁区。尤其是后面进入到一个所谓网络传播的时代,这样的一种禁区会变得越来越微妙、复杂。

    张:您会因为这种限制或者说审查的制度,就是在斗智斗勇的过程中感到过疲惫吗?

    向:倒真没有,斗智斗勇多有意思啊。

    张:您是怎么想到把女性自慰带入到创作当中的呢?

    向:你说的大概指的是我2008年“全裸”系列里面《寂静中心》那件作品。

    张:对。

    向:我一般都是以一个系列的形态去规划自己的工作的,一个系列都会面对一个主题,我在做这个系列之前,不断地被贴上所谓“女性主义”这样的标签。而且在2005年左右,我因为做过一件《你的身体》这样的一个相对比较有冲击力的作品,也会不断地被人贴上“身体”这样一个标签。到这个时候,对于“女性身份”这样的一个话题,好像就绕不过去了,那我想:那就做一次吧!所以我就把从2006年到2008年这个阶段的工作限定在“女性身体”这么一个主题里面。所以不是我单独要做“女性自慰”这么一件作品,而是在我思考跟女性相关的主题里面,我做了各种各样不同的形象,(来回应)各种各样不同的问题,跟女性、身体相关的问题。这当中肯定会涉及到跟身体的欲望有关系的一些话题,比较诚实地说,我在做这个的时候只是觉得:你既然做了身体,肯定是要面对欲望这样的一个命题。可能是我这脑子有问题,我当时没有想到,我做了这样的一个主题之后,它因为非常私密,以至于当它置换到一个所谓公共空间的时候,会变得对他人来说非常刺激。

    我不觉得我是一个不断地去面对性,或面对跟性有关话题的一位作者,但是我常常会觉得,如果你要去谈论或者面对跟性有关的一些话题的时候,最好是用一种相对比较直白的方式,因为在我看来,越直白其实可能越干净,或者说,越坦白,可能恰恰是面对这样一种话题最好的方式。其实我没觉得我足够直白和足够干净或者是足够坦然,或者足够丰富地涉及到过这个话题,这可能也是我的一个遗憾——因为它其实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范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去(探索)。因为这东西需要有兴趣,需要拿出点时间或足够的愿望构建起一个作品系列。真正能够非常坦白地去涉及到这样的命题的时候,这个命题背后的复杂性才会被显现,同时也会真正有力量。

    性话题首先基于作为生物学上的人的这个问题,更大意义上它一定会涉及到社会性的人性,它更大范围是被文化编码,被文化定义了的部分,所以谈起来其实非常复杂。作为女性创作者,我认为在中国最遗憾的就是不能够坦白地去谈性这个话题。这个是文化给我们带来的一个天然的牢笼,没办法。

    张:接下来的问题是跟这次展览的作品相关的。请您回忆一下《白色的处女》这件作品创作的经过。

    向:《白色的处女》其实是我第一件相对比较完整的、全身的女性裸体形象。我原来特别害怕做人体,是因为我一做人体,立刻就回到当年上大学要做写生的手感上去了,真的是一种手感,它已经完全刻在记忆里面,刻在我身体里面,我一上手做,就一定特别像“人体”(习作)。即便你了解解剖知识,你拥有那种所谓的技巧,去复刻一个非常写实的人体,你依然不能做出一个鲜活的、很生动的一个身体。我们对人的一种感受,不管是对肌肤的,还是对形体的,或者说对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的质感,我们的很多认知其实是非常主观的,它不可能像翻制的那种。我确实也翻过人的身体,翻出来的身体就是像死了一样,它就是个body,就是一个物质。但是我们的肉眼,我们自己的感知系统去认知到的这一个身体时,它带有非常复杂的信息,是由你的感官共同作用呈现出来的一个对身体的认识。我一直很想把这些信息综合起来,组织出一个可以表达出我的这种感知的语言,去做出一个身体。

    做《白色的处女》的时候,当时就想做一个绷紧的女孩,而她那个年纪刚好是几乎绽放的、盛开的那么一个特别鲜活的女孩的身体,每一个细节都非常饱满,同时她的心智还没有完全进入到一个所谓“被社会彻底洗礼”的状态。我会不自觉重复创作这种叫“前社会状态”的人,她有一个精神状态是没有完全被社会化,没被彻底规训,她的身体已经在成熟中,但是她整个心智还在一个将熟未熟的状态。怎么样去反映这样的一个女孩?做得特别费劲,因为我就是那个习惯手感的记忆,没有办法忘掉,尽管没有模特,我做那件人体其实做得还是很紧张,但是还好我想做一个很紧张的状态,当时我自己对于手法处理的那种紧张,和我要表现这个人的那种紧张感刚好还比较一致。所以最后呈现出来的结果现在看还挺好的——好多你自己认知上的生涩,以及你工作手段上的生涩,也是不可复制的。

    现在我再做一个那样的感觉,根本做不出来。记得当时我做了一张脸,我就觉得不对,但也不知道怎么不对,我就拿一个铁丝把脸给切下来,搁旁边留着。我特别快速地又做出一张脸,就是现在这张脸,完完全全就是我心里面那么一张,我想要反映的,就是我说的“前社会状态”的一个女孩完全吻合的脸,特别动人。这样的创作当中的快感时刻特别少,我觉得这是我记忆特别深刻的一次,一下子我激动得简直要发抖,就是太棒了,太对了,就是这么一个过程。

    这个东西开启了我处女系列的第一件,我做完这件之后,脑子里冒出《白色的处女》这么一个名字。我在试图把她合理化或者合法化的过程当中,想到一个文本,跟我刚刚形容的那样一个形象非常吻合的人物,就是《百年孤独》里面的俏姑娘蕾梅黛丝。她就是一个圣女,从她出生一直到她突然间有一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升天的整个人生,她都是一个不被世俗沾染的存在。

    不是我有意识的,在我整个职业生涯里,我不断地再回到类似这样的一个形象和这样的一个意象,在不断塑造这样的一种人物的时候,我意识到,某种角度讲,我们心灵当中某一个东西,庸俗地讲,可能叫做美或者是纯洁,对我们来说,是一种美好存在的东西,其实是非常脆弱的。它转瞬即逝,因为它的脆弱,因为它极致的美好,会让我们不断试图努力想要抓住它。对我的工作来说,我就不断想要去创作它,想要去摸索出那个形态是什么样的。其实可以从我后面的工作里面不断看到类似这样的一个形象,不断出现,只是有时候她更温厚,有时候她更脆弱,有时候她就更怪异,它在人世间不可能存在,或者说即便存在,只是一瞬间,一闪而过,这就是《白色的处女》。

    我其实很长一段时间,人都是长大过程当中不断地自我“装修”,随身带上一堆设备了,但是其实,我一直试图去构建一个世界……

    张:那咱们聊一下下一件作品。《S》的创作经历了4年的时间,为什么会这么久?

    向:我最后一个系列本身也叫“S”,是这个系列工作经历了从2011年到2016年这么长时间。我前面几个系列都是三年一个,我是喜欢给自己定计划的人,但最后一个系列做得特别难,那时候我对做雕塑已经厌烦透了,同时我又有很多很好的想法。其实在“S”系列里面我做了很多的跟雕塑的语言有关的探索。做那么多年雕塑,我其实并没有真的去面对所谓雕塑这样的一个媒介的可能性。在“S”的这个系列里面我做的探索其实最多了,只是因为我每个(作品)都抻出一个线头,没有再持续做,所以一般大家看不太出来,但对我来说,“S”整个系列都非常有意思。当中跟这个系列同名的《S》这个作品,是我又再次回到“女性身体”这样一个我非常熟悉的,甚至是熟练的题目。但是我并不想做一个身体,并不想做我们理解当中的“身体性”。

    我以前一直老说,我所有的创作都在我脑子里面生成,都需要从意识状态搬运到现实,所以我老说这叫“把意识赋形”,雕塑这工作就像“把意识赋形”这么一个过程。所以我就想:意识当中的人体是跟现实当中是一样的吗?它不是。我们的肉体只是我们的一个真正自我的一个载体,而“我”到底是一个什么形态?工作这么几十年来,我一直会对这样的命题非常有兴趣。

    这件作品其实是在“S”系列里面做得最快,最顺畅的一件。当然从某种角度讲,其实也是挑战最少的一件,但是它做出来的完成度,我感觉应该可能也是最好的一件。在“S”里面,我做了很多探索,很多东西其实还可以继续做下去,才能让那样的手段或那样的语言更好一点。但是《S》,我觉得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直接搬运的过程,怎么样把我头脑中的形态“咵嚓”给做出来。记忆当中感觉我好像就是这么“呼噜”了一把,就把这形给“呼噜”出来了,说得再简化点,就是“呼噜”了一遍之后我就扎了几个眼。但是这“扎了几个眼”的过程,其确实有点像我们所说的“点睛”了的那种感觉。那样的一个混沌的形态,穿透了那几个小洞之后,突然间,好像她一下子就有了呼吸,有了这种存在感,这个就是《S》的故事。

    张:《S》和您另外一件《白色的处女》两个相隔时间非常的久,一个是2002年的,一个是一几年的作品。在这两件作品上,您在观念和创作手法上面有什么异同或者说变化吗?

    答:我觉得变化挺大的,但我也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对我来说,这两件有意思的点就在于对“身体”这个命题来说,一个是起点,一个是终点。相当于我在20年跨度的工作里面,她们是两头,我觉得变化是非常大的。一个是我试图去构成自己的语言,面对一个身体,女性身体,而不是在习作当中的那个“人体”。另外一件,我确实是想要把身体外化的皮剥去,看到这个存在的本质形态是什么样,所以对我来说她们是两个跨度非常大的两极。

    房:在你的所谓两极中途,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高峰,像是一座山峰一样的存在。我觉得不如今天就把这件作品的事也讲讲。

    向:这件,《你的身体》这件。

    房:对,而且我发现其实我特别顽固地要用“body”作为英文标题,也是因为你这件作品的英文名其实是《Your Body》。其实“人体”是刘焕章那个时代的概念,而“body”是你带来的,所以后来我再三地回味这个展览名字,我还是蛮得意的,因为它构成了跨度,也构成了一种并非直译的一种转译,我觉得这个还是最好的,比任何用英文的“裸体”或者是其他的词都要好,挺吻合我对这个事情的感觉的。我查阅了一下,当时你的作品的翻译也是用的“body”,我觉得你已经抛弃了“人体”这个概念而坚决地走向这个……

    向:一个善于自圆其说的画商。这件《你的身体》,是在我35岁的时候做出来的,我差不多每5年是一个坎。我的心智成熟得特别晚,或者说我无端地拉长了自己的青春期,很长的一段时间,心智状还停留在青春期。这个系列叫“保持沉默”,之前的那个系列叫 “镜像”,那段时间的作品,我看待世界,看待事物的所有视角,几乎都是在一个青春期少女的立场上——抗拒这个世界。集中的主题就是“禁闭”和“侵犯”。这世界不断地对个体实施侵犯,个体不断地去关门关窗,去做一个对抗——都是非常主观视角的。在那个系列里,我好像用艺术完美地结束了我漫长的青春期。

    我意识到我的心智不再去面对成年世界的假想敌,而进入女性意识的一个觉醒的过程。这件《你的身体》是我“保持沉默”系列第一个开启的工作。当时就想做一个暴大的,直勾勾地凝视你的这么一个女性,而且是一个女人身体——对着你打开自己的身体,特别简单。正是在那个时候,刚好中国的观念艺术特别风行,所有的展览都是在讲观念或者不观念。那时候策展人的权力特别大,他们都会不断地给到你暗示——你当代不当代,是由你作品观念不观念来决定的。他会判断你是“当代”的或者“落后的”,都是“进步论”的那套话语。

    我个性上叛逆的劲儿就来了,我觉得什么观念不观念,只是在中国稀罕,艺术这东西,如即便是观念作品,还要看有没有跟当下时代有关的命题,我认为命题本身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我说我就要做一个一目了然,不用去解释什么观念不观念,它就是那么一个存在,而这个存在如此之直白而有力量,以至于它根本不care所谓观念,而且它同样也会显现出巨大有力的强大观念,这么一个存在。

    在做“保持沉默”那个系列的阶段,可能也是我人生的一个高峰期吧,心气儿特旺,信心爆棚,野心巨大。我当时想,这个系列我要做几十件人,因为也是处女系列的阶段,我说我把几件大人体往那一搁,牛逼死了。那时候就有那个劲儿,在一个特别旺盛的状态里面:身体的旺盛,信心的旺盛,以及对艺术的认知的一种莫名确定。

    当时那个名字也是特直白——《你的身体》,我说这不就是一个身体嘛,别废话。后来别人还问我说:“你为什么不叫《我的身体》?”因为这件作品应该是一个第一人称的概念。我一想,是啊,可能就是不假思索——这是一个小尾巴,但是anyway,这件作品对我来说肯定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作品,它的出现对我个人来说,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另一个新的时代的开启。

    房:这个作品真的是里程碑式的,如果现在能展,我肯定首选展这个,但我再有本事也做不到把这个拿出来展。

    向:它经历过特别多的展览,被运来运去,中国、国外好多地方,在各种各样的空间里面出现过,它在任何一个空间里,都会跟那个空间在尺度上呈现出令人意外和惊喜的状态。

    张:《S》最吸引我的是她的面部表情,其实就是她的眼睛那一部分,我看到的时候就会想到“颅内高潮”,想问您在创作这件作品的时候,想传递的信息是什么呢?

    向:当然可以用这个词形容——“颅内高潮”。“S”系列这个名字是朱朱给起的,因为他看到了我这个系列里面很多曲线,同时“S”后面再加上各种字母,它也会引申为各种各样的词汇。整个“S”系列的主题其实就是欲望,当然这欲望包含很多,比方说权力的欲望,包括虚荣……我想要去思考“生”的概念。“生”是需要动力的,是需要动机的。欲望对“生”来说是相当有效的动机。我里面也做了一件关于抑郁症的作品,因为我欲望下降之后“生”的那种愿望肯定就会降低。所以你要说《S》这件它是不是也负载了一些欲望,我想肯定有,“生”的渴望里会包含各式各样的欲望,包括情欲。

    张:下一个问题是关于刘焕章的。您大概是什么时候知道刘焕章老师的?当时有什么感受呢?

    向:特别早,就是1981年他在中国美术馆的展览。我看到那个展览,那时候还很小,还没上附中,十几岁,当然非常震撼,因为那个时候没有“个人创作“这么一个概念,并不轻易能看到一个如此庞大的雕塑个展。尤其是在那个时代,国内可能刚刚开始讨论起“人性”这个话题。因为我父母的工作关系,我会对在那个时代出现的各种各样的新文学、新电影,以及相关的创作有关注,也包括关于人文主义盛况空前的讨论。所以当看到在雕塑层面有这么一个作者,我当时是非常吃惊的,而且他的名字刚好跟我外公的名字是一样的,叫“焕章”,他长得跟我外公也特像,只是他姓刘,所以我一下记住这个名字了。后面不断地就有交集,我记得我上了美院之后,那时候创作室的工作室就在美院里头,就在操场旁边,他们有一个特别大的大棚一样的工作室,每一个老先生就一小格,在里面就可以找到正在做东西的老先生,男的女的。我记得当时我还是偷摸进去的,我想找到叫刘焕章的这个人。我在学校里面偶尔也见过他一两次,我记忆中,当时就怀着面对一个我曾经觉得像神一样存在的艺术家(的心情)。他确实形象也特别好,所以他确实吻合了我对一个所谓“艺术家”的想象,就他那个样子,他的工作状态。

    张:您近些年是什么时候开始重新关注刘焕章老师的,为什么要做他的纪录片?

    向:因为我总觉得雕塑这个板块在当代艺术这样的门类里面特别的式微,对于建国以后的革命时代的雕塑如何转换到当代艺术的频道,这样的过程其实非常欠缺讨论,我只是在工作之余出于一种好奇。我都忘了,是谁给我介绍的?。

    刘先生特别神奇,他没有手机,只有一个座机。他的工作环境也让我非常震撼,一下让我想起我在巴黎的时候去拜访雷蒙·马松(Raymond Mason)的工作室。一个国家首都的中心地带,一个小公寓里面,有一个这么了不起的大艺术家,攒了那么多密密麻麻的作品,黑灯瞎火的那样的一个环境。他俩环境特别像,而且两个人都是积年工作,都有一双变形的、巨大的、长满了老茧的大手,特别有力的大手。我本身是怀着对所谓“当代艺术史”的线索梳理的好奇,我见了他人之后,又被他的人深深吸引,我就想拍点东西,也听他聊聊。他聊的过程当中就给我特别大的一个感触,就是他一再强调他所谓的“个人奋斗”这个概念。因为这对我来说,它其实也是我工作的一个很重要的线索。我一直强调,中国文化长期在一种群体、集体的形态里,新中国之后的文化总是在以一种运动,或者集体主义的形态里推动和发生的。

    个人主义本身是一个现代主义的概念,某种“现代主义之路”在文化上也要进入 “个人主义之路”。人如何慢慢认知个体,形成 “个体自觉”,在中国,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漫长的,很难实现的一条艰难之路。我自己老觉得,当代艺术初期的时候,最早期的一些著名事件,以及早期的艺术家工作的形态,常常是以流派、群体、小组,类似这样的一种集体形态呈现的。我印象中差不多慢慢从我们这代才开始出现了一种无法被归纳到任何流派和群体(的艺术家),而本身我们自己的工作形态、生活形态都是自己一个人。甚至那时候我都特别讨厌参加群展,我老觉得艺术家应该自己工作、自己独立思考的这样一个状态,像搭房子一样去搭好自己房子。策展工作它是一个横向维度的,而艺术家的工作应该是纵向维度的,你努力去深挖,不断地深化解决问题的这么一个进程。所以我就惊喜和惊讶地看到,在我之前的这样一个“个体工作”的例子。我觉得对我来说,好像突然间启发了我对所谓“个人性”这个问题的思考,当然这也是我拍他纪录片的过程当中产生的一些想法,一些领悟吧。

    张:在策展过程当中,您和刘焕章老师的作品同时展览为什么会有些感到不安呢?

    向:因为我就不是一个策展人,也不是一个理论武装的脑子,我的知识结构也不足够丰富到我可以去面对策展这样一个非常专业的工作,我只能提供一个观察,提供一个我的感受,或者说提供一个意见,我甚至都不敢独自承担这个工作,因为我只有一个个人视角。我看到这些东西,我意识到这些问题,我愿意去好好地梳理一下。以我的视角,以我有限的知识,以我可能非常偏颇的观点,去梳理一下老先生的作品,用一个展览的方式,呈现一个小切片。我既没有野心,也没有那么自信,我完全不敢打包票,去定义或者定位这位老先生。只是说,我们作为同道,从事同样一个职业的同行,我站在我的一个视角,我希望呈现一条当代雕塑的现代主义之路的探索小径。我其实一直很不愿意接受我们俩的所谓“对话”。要好好做一个刘老师的展览,我是没问题的,但是我其实还没有建立一个视角,去看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怎么样去呈现,怎么样去连接。当然最后的展览形态,也有一个对望这样的关系,包括作品,也有这样的差别和距离。我也希望它恰当地呈现了我所感受到的那样的一个不同和距离。我们的共同之处在于我们两个都是自己工作,而且是在一种“个体自觉”的路程当中的两位创作者,我觉得这是我们的共性。我们的不同就是,他在践行着他的来自传统营养的现代主义的美学之路,我可能是毅然决然地进入到当代艺术的探索里面。我希望这个展览能够让观众感受到这一点。

    张:刘焕章老师说的雅和俗在您心里还是一个事儿吗?

    向:不是个事儿。因为他是一个美学系统的,他要建立一个美学秩序,这些秩序至少对我是没有什么束缚力的。

    房:那你心里那个事儿是什么?

    向:我心里事儿就是我们的命题,呼应我们在时代里的处境,不管是个体命题,还是公共命题,我一定是一个被问题引导的,被问题追逐的创作者。

    张:您曾经问刘焕章老师在雕塑里解决了什么问题,对这个话题您自己有答案吗?

    向:我认为他不仅仅是雕塑史上,而是中国艺术史上在践行着、在探索着现代主义之路的一员。从某种角度讲,这是一个人迹稀少的路途。

    张:您在选刘老师的作品的时候考虑了哪些因素?

    向:考虑场地因素。展览跟研究还不太一样,如果说这是一个美术馆空间,它有足够的场地,我肯定愿意把我对他更多的梳理,就是理性的一些梳理放到整个展览呈现里面。但是它因为是一个相对比较有限空间,而且还要放两个艺术家,作品如果太多,或者太琐碎,你想说的太多,肯定在这个空间里是很难实现的。

    我想呈现的面貌,首先不能太复杂,我特别希望刘先生作品的某种气质能够很直观地被呈现。你即便不知道他在走现代艺术之路,或者现代主义到底是什么,看到他这样一排东西摆在那儿,首先是美的,其次是有一种朴拙的气质,哪怕这材料是捡回来的各种各样的边角料,但是它依然带着一个很强的时间性,材料本身的质感,石头上的一些晶体,木头上的一些裂缝……我觉得首先是要非常直观地呈现这样一种感受,其次才可能是注意到我们的这种不同,他呈现的美学直观上和我这样的两件作品呈现的美学完全不在一个轨道里面。现场能看到的这种不同其实拉开了一个时间距离,我也特别希望这个展览的呈现,能让观众看到当代艺术之路的不容易。

    要去做一个刘先生的展览,我首先选中了 “人体”这个板块。我相信刘先生他自己心里肯定有他对作品的一个判断和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一个清单。但是以我的观察来说,我认为刘先生在“人体”的这个板块里面的探索,最具备现代主义的美学的探索价值。这个板块,我也希望能够单独拎出来,成为定位刘先生庞大、漫长的创作生涯能够跳脱出时代局限,闪烁持久魅力的这么一批作品。这是我的一个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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