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9.29 -
2018.10.28
个展, 画廊展
| 艺术家: | 李继开 |
| 地址: |
星空间 |
2018 By 房 方 , 李继开
地点:武汉希尔顿酒店
时间:2018年6月15日
房方:你就比较简单的说说你日常的生活状态,告诉我每天都干嘛。
李继开:每天干嘛?干杂事儿,有状态的时候,尽可能地把状态释放出来,就画画啊,写东西啊。我自己觉得自己还挺忙的,基本上也很有效率。我最不喜欢的就是那种无所事事的状态。但有时也有,那种状态特别不好,有的时候就会微信骚扰别人,也不是骚扰,喜欢跟别人交流、聊天,但实际上那个状态是不好的。如果状态好的时候,哪怕你一个人,总会有一些感觉你触到了那个点上,哪怕它没有创造出什么东西来,不管是文字还是图像,但是那一瞬间是挺重要的,就是它会给你行动的一个底气,慢慢积攒这个底气,就会出一个东西来。平时基本上就是这样。所以说你看我那里那么乱,平时总是有活可以干的,那个时候就不想收拾,但是我也有收拾的时候。
房方:什么时候会收拾?
李继开:就是想收拾的时候,其实我挺喜欢洗东西啊什么的,但是平时就是没到那个点,就不会去动。
房方:你小时候的朋友现在还会见面吗?
李继开:少,很少,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因为小时候爸妈工作的关系,他们迁徙了几个地方,然后我就也跟着大人走。而且在我们那个年代,最开始是只能写信,后来是有电话,QQ都没有。好多年以后,微信什么的偶尔加几个,但是那个感觉都不一样了。但是曾经的每个阶段的朋友都是我创作的源泉。
房方:哦,是吗?
李继开:有啊,我在韩国的那个个展,写的一个自序,源起就是我梦到一个小时候的好朋友,然后也促使我出了一小批作品,当然那个时候是在瓷片上的绘画。当时梦醒了那种触动真的是很强,所以说那篇文章我也挺真情的。就是梦到一个人在荒野里面走,有点像电影里面的情节哈。一个人也看不见,走着走着对面来了一个路人,看这个路人,他肯定是个陌生人,但是好像又在哪见过,脸孔见过的,就是一个我小时候的同学。因为梦里面的那种感觉是没有逻辑性的,你认为他是路人,但是实际上你好像又在情感上跟他有很多联系。你碰到的路人肯定不是一个小孩,是个成人,但是你对那个脸的感觉是儿童,是小时候的朋友的脸。在现在这么一个情况下相遇了,大家有共同可以分享的以前,但是漫长的(成长经历),包括青春期,包括成年以后,包括种种,好像都不知道。其实后来我在现实生活中跟这个朋友联系上了,确实也是没有什么话可说,因为彼此的生活经历太不一样了。
房方:你经常做梦吗?
李继开:对,我从小是经常做梦,现在好像要稍好一点。现在变得有点没心没肺,睡觉质量还不错。但是从小到大基本上是只要睡着了肯定会,醒了你会记得梦的一部分,那个是挺好的一个事情。
房方:有什么经常做的梦吗?
李继开:小时候人比较脆弱嘛,会怕好多东西,所以我说越长大越像一个老坚果一样。很多小时候的一些关于恐惧的梦,或者关于奇思妙想的梦就没有了,或者有,出现在现在的梦境里面也不会惊慌了。比如说我相信好多(人)以前(都会梦到)你会飞行之类的;还有一种比较恐惧的梦是你不知道怎么的就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就像你骑一个很高的脚踏车一样,那个高度甚至是几十层楼的高度,你好像又能控制,但是实际上你一失控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但是到现在做这种梦,你就完全知道它了。
房方:有经验了。
李继开:对,有经验。但是在稍微小一点的时候,你会很恐惧的。
房方:听起来你的梦都很超现实。
李继开:梦当然是超现实了。梦当然也有感人的成份,就像我刚才说那个梦,就是现实里面的情感带入到梦里面了。像开始说的飞啊,像这种关于恐惧啊,都是超现实的。暴力的恐惧也有,比如说梦到暴力行为。但是将近40岁的时候,在梦境里面一切都变得可以控制了,很少有失控的时候。
房方:这么想起来,我好像从来没做过超现实的梦。我的梦都是真的,现实主义的梦,就是梦见了一段现实当中完全合理的场景,你那里边有好多是现实当中不合理的。
李继开:但问题是它都是从现实里面来的。你在梦境的现实里面行走着,行走着,你就到了那个超现实的环境里面。
房方:那你最近五年交到了什么新的朋友吗?
李继开:少。我们这种人以自我表达作为工作,是一种职业,也是一种生活习惯,所以交到的朋友肯定都是与我们这个行业相关的,要不然也交不深吧。遇到有一些,比如对你抱有好感,你也对他有好感,但是由于没有这个行业的共同背景,能谈的话题也相应就少一点。我不是说一定要画画,比如说你很喜欢文学,或者是你对很多东西有很深的一个阅读或者是创作的体验,那我觉得没有问题,也是可以的,但问题是如果两个成年人跟这个行业完全不搭边,好多时候你就只能谈一些房子、车、钱。你如果不能达到深层次的这种交流的话,当然就没什么劲了。
房方:那你会因为什么社会上的事感到失望或压抑吗?
李继开:在社会中感觉到有不安定,或者是危险,或者是无能为力的时候很多。比如就像昨天,你在我那个小工作室我们谈的那些事情一样,包括政治,包括我们日常的生活,包括人的状态,就是我们社会文化生活中出现的人的状态,都会让你有一些焦虑。但是作为我自己这种工作,你管不了别人,你管得了自己。就是说我的大量时间都是跟自己在对话,在创造一个东西。有的时候我觉得我自己创造的东西其实比较凌乱,包括像今天你在挑画的时候,其实我也想说——我觉得凌乱。但是这又确实是我真心实意创造出来的。
房方:你有没有过那样的经验?就是把你的画当作一面镜子,突然一照镜子发现脸上有一块脏。你知道我说的那种感受吗?看到你自己画中的那个人,突然有一个察觉,或者突然有一个顿悟,或者突然有一个感受,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吗?
李继开:这样的事情我觉得可能有,但是我觉得不重要。我觉得你在一直的行动当中,实际上就像一个做泥塑的人一样,在塑造自己。如果反观自己哪满意,哪不满意,实际上你都得接受,因为每一个阶段你的感受其实都是不一样的。
房方:你画里边那个人影响到你对你自己的了解吗?
李继开:这个问题说实在的我觉得有点抽象,我从来没有想象过这个。因为我觉得如果你很诚实地去创作的话,其实很多时候你只能对当下片断的那种情感、感受去负责。就像我不知道多少年后的我要想什么东西,多少年前我为什么要画这个东西,要这么画,但是我知道那个阶段都是很真诚的;还有一个就是你的基因,你只要是相对真诚的面对自己,不管你的状态再怎么跳跃,实际上这个线索都是在的。
房方:那你现在对你自己的看法,比如说十年二十年以前,有什么变化吗?
李继开:很真诚地说,我在十年二十年以前没想过自己现在会过得这样苦。当然这个绝对不是抱怨,平心而论,我觉得我自己过得还可以,基本上没有太多世俗的那种压力。因为我也有那种很会平衡的一方面,包括消费习惯,包括一些所谓的“精明”的一面。我不太喜欢让自己处于被动。我还记得好多年以前你请我到山里面去吃饭,当时我好像刚在北京买了房子,我记得特别清楚,你说:“你这花钱的方式太没效率了。”当时我也不太认同你,但是我也觉得肯定房方有房方的办法,真牛,真的。因为我买东西或投资其实一直没有冒进的时候,全部都是自己需要,比如说艺术品,我必须要自己相对喜欢;比如像买一个什么东西,我都是要用的,如果能赚钱那是附带的事情。
房方:还是回到那个“苦”,其实苦是一个非常真实的东西。
李继开:对,到中年了嘛,你会有很多事情觉得不顺,所以后来我就越来越倚重于创作吧。其实说“创作”也比较奇怪,它已经成为生活了,就是表达自我吧。也不管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多多少少弄了,你会感觉这是干了点事情。
房方:我觉得能说出“苦”这个词是挺敏感的。我能体验到的这个“苦”跟人有钱没钱、成不成功,其实不是一回事。
李继开:之所以说“苦”,主要是跟你的少年时期对未来的谋划、憧憬有关系。可能年纪大一点的时候,还是觉得会画画、会创作,但是所谓对幸福能够掌控和井井有条这个事儿,其实是不一定能达到的,而且已经有一点放弃的那种意思。这种放弃绝对是心甘情愿的,就觉得:OK,世界的这一部分是合理的,我通过我的努力可能也得不到,但是我有我自己内心的这一部分,这一部分我是可以把它弄得相对井井有条,而且就算是不井井有条,失败也认。
房方:你昨天在你那工作室跟我说的一个感,或者你自己的一个人生选择,我是非常感兴趣的。你当时原话我记不太清楚了,但我觉得这应该是你深思熟虑之后的一个选择,大概是说退到最卑微之后所获得的一种幸福感,你能解释解释你这话吗?
李继开:我的意思是说:不管你干这个事情是当做一个事业干,还是当个爱好,因为你是在这个场景当中的,你是在这个历史的上下文当中的,你不是一个老干部、业余爱好者,你肯定还是对自己有要求的。我说的这个卑微,就是说不管混得好不好,而是你在进行这个事情最力不从心的时候,至少可以回到一个类似习艺之初写生的状态中去,从那个里面找到投入与专注的快乐。当然你也不可能真正地回到你最开始学画画的(那种)观察事物,表现事物的(状态),因为毕竟已经过了嘛,大概是这个意思吧。当然也有人生的、社会的(压力)啊,就像我们说的,你干一件事情,多多少少还是存在成功与失败吧。也许你付出了很多努力,结果不太令人满意的时候,那种沮丧的感觉也会有嘛。
房方: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诗的?
李继开:我觉得写诗这个行为倒没什么好说的。关键就是得有这个情怀吧。开始那就是初中嘛,很多人都会这样,但是那个时候并不一定会写;高中也写过一点。写诗一个是面对自己,还有一个就是你珍视你对自然、对他人的情感的时候。写诗很多时候很好的状态其实往往是恋爱的状态,但是恋爱的时候人会比较忙。如果你的对象对这个不感兴趣的话,你其实不一定会写的。日常生活是这么消磨人,当然这不怪日常生活,是怪人本身。以前有段时间我跟龚剑聊,他当时说:他就希望寻找感情最初的那一刹那。所谓的“爱情产生”的(那一瞬间)实际上可能是在生理上激发人的一些激素啊什么的。这个我相信,我觉得这个东西客观上对创作是有帮助的。那写诗的话,反正我觉得基本上就这么回事吧。至于写出一首什么东西来,或者是好不好,或者是风格啊、内容啊有什么变化,这个都不重要。其实按道理来说写诗就是你就像一个动物,你想叫唤你就叫唤了,而且你不在乎世俗的眼光,那其实这个是最高级的一个状态,因为这背后已经有建构了你成为一个人的所有文化背景在里面了。
房方:40岁以前你听到“人到中年”之类的这种词,和你40岁以后想到这个词有什么不一样?
李继开:我是一个很早就在谋划自己“老之将至”的人。2011年我写的文章就在写这个。相反这些年,40几岁了,那么多年前的“老之将至”己至但人其实还没老。我觉得身体是有点老了,这不是说自己的感觉,因为我自己不太爱保养身体。就跟你相比,虽然你其实只比我小两岁,我觉得你的状态要好得多,你看我白头发什么的。我觉得是老了,但是有的时候,比如说你跟那些真正的老先生比,那还差得远,就40出头嘛。
房方:我也经常感觉到我们物理年龄的同龄人好多比我们心态要老很多。
李继开:这个是,因为生活、创作的习惯不一样吧。我原来有的时候坐飞机排队看到前面的人(心里就会说)——“这个中年人。”一看身份证,是八几年的。原来经常打(电话订)外卖,现在都是(称呼我):“哎,师傅。”自己就很清晰地知道自己的定位。
房方:别人看我身份证,一秒钟就把我归类到一个标准的中年分子。其实我原来并没有察觉到你是一个很爱旅行的人,但这几年因为看微信,每个人在干嘛就都知道了,我才感觉到你好像还是去了不少地方。
李继开:以前上学的时候,也不是说一心扑在艺术上,但确实这个事是每天都在想的,再加上客观上没钱。后来工作了以后,恰逢中国艺术市场开始有个像样子的…….
房方:像样的收入?
李继开:不是收入。实际上这个也是我们都预想不到的,就是不停地(有)很多画廊出现了,不停地展览。其实按道理来说,金融危机以后,它好像开始下滑了,但是实际上从我自己身上是2013年才开始真正感受到那个危机。所以说很漫长的时间里都是在创作、展览,或者是卖。以前的旅游都是通过展览的机会,国外的要多一点,我觉得也挺好玩的。近两年就觉得要补课,该去的有些地方,荒的地儿,去也挺好的,但实际上我不是特别爱旅游。我旅游有的时候有一个心态就是你出去了两三天、三四天,感觉会抵得上这边待一个月。在一个地方待着,日复一日的,虽然每天可能都不一样,有的时候无聊,有时候忙,但是其实相似度是很高的。你出去的头几天会觉得过了好久,那种(感觉)当然是不一样。但是也有个问题——这个不能从根本上拯救什么,出去久了也是一样的。
房方:无非是从A换成B,但B还是一个常态。其实它并不一定是因为远了,只是因为它不是常态了。
李继开:对,而且如果说是在国内的旅行,你哪怕跑到再偏远的边疆,它有个大的意识形态的统治,其实好多方面都是一样的,包括人和人说话。你要到异域去呢,别人的文化语言你又不那么了解,你永远是一个消费者,就是那种状态。
房方:那你这几年都去了哪些地方?
李继开:这几年主要就是国内,西部跑得多一点,还有中原地区。
房方:主要是去看什么?
李继开:主要是看古迹。这两年在北京读博,就把车开过去的过程中(旅行),往北走,或者把车开回来。中间河南、河北就有很多可看的,有的时候插到山西去看一下。
房方:你的这种旅行一般是独行还是有伙伴?
李继开:看情况,独行的多。你比如说我把车开到北京去,那次是郑州有个展览,就是跟段建伟他们那个纸上的展览,(因为)路程可以分段嘛,这样就好玩一点。
房方:你还有哪些特别想去还没去的地方?
李继开:想倒是想,但是有的时候想想,如果你不能够特别地转化为自己的一种感触之类的东西的话,光是看一个风景,也挺累人的。实际上很多时候,所谓的情怀绝对是会影响你的创作和你对自己人生、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的,它并不是一个是奇观性的东西。那次我到了新乡,王亚彬的弟弟王亚强当时其实很多年没联系过了,他比较热情,在微信上说:“你要来了一定要找我。”我就给他发了微信,正好他在洗澡没看到,我就开过了100公里他才回我说:“你来吧。”我就倒回了100公里,去了新乡。然后他就带我到处玩,玩了几天。最后我就觉得老这样玩也不是事,然后洗了个澡,他们北方人爱泡澡堂子嘛。都是晚上了,我执意要走,就走了。走了就到了安阳过去的邺城。还没到邯郸。当时我想去看一个古迹,GPS有点不灵,就到了一个荒地里面,四下全是黑的,但是那个就很难忘。当然我开着车嘛,不怕。虽然说是荒地,但也就是城市的郊区,但那城市——邺城————是有历史故事的地方,你夹杂着这种对知识的想象、对书本里历史的想象,在北方的平原里面就丧失了方向感。当然我这么描述可能特别文学,但是我觉得它绝对会对绘画的某些东西(产生一个影响),比如说我素描里面那些人群其实就是从这种感觉里面来的。它并不是说会产生一种什么构图啊,一个什么题材啊什么的。我特别强调就是你在那种关于历史知识的背景下面,孤零零一个人,而且没有方向感,那种在现场的感觉,而且这短暂的感受也迅速成为一种偶然的历史瞬间,回望的时候就有不可复制的说隐喻也好,还是一种对自己正在进行的人生的一种写照也好,就像我们以前说看山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一样。
房方:我觉得它对你的绘画主要贡献,是给你贡献了一个你凭空难以想象出来的意象。
李继开:对。而且还有那个场景、那种心理。你虽然说不慌,心里面还是有点慌,但是那个重点不在于慌不慌了,而是在于一个被文明社会包裹的个体自己跑到这儿。这儿其实根本不危险,我们不是属于那种驴友跑到一个特别极端的危险环境,但是你有点小恐慌的时候,好像这就是真正的人生的那种感觉。
房方:你除了我们通常认为的就是“养家”的这些钱以外,最大的花销是干嘛了?
李继开:应该就是买艺术品吧,其他的没有什么太大的花销。
房方:都买什么样的艺术品?
李继开:就是古代艺术品和现当代艺术品,能够触及得到的。但是能力有限,也不可能买什么太贵的东西,而且自己对这个东西也有一个解读嘛。因为自己就是画画的,像那种特别高大上的,不光是说价格上承受不起,美学上也不一定会认嘛。
房方:我觉得你这几年好像艺术品比以前买的多一些?
李继开:这没有。实际上这几年因为收入的关系,其实肯定买的还会少一点,以前买的多,以前傻头傻脑的,有段时间经常会看到一屋的东西。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确实是跟收入有关。另外,我外婆教我的,我从工作以后就养成记账的习惯了,而且这么多年一直坚持下来了,以前没有。当然我很少去复盘什么的,但是一旦复盘,你会发现作为个人的开销来说已经是挺大的了。因为我不像你,你有你的事业,有你的公司。
房方:你的记账一般都记什么事儿?
李继开:就记钱啊,你的收入和你的支出。我后来之所以记账,一个是养成这种习惯比较好,有的时候会警醒自己,另外一个记账上还有一个好处,它附带把很多事记了。我不会记事儿,不会说(记):“今天有谁来了。”但是我有的时候比如(记):“请房方吃饭。”我就知道这个时候房方来过,或者是别的什么事。
房方:你说的记账是不是任何开销都记账?
李继开:也不是,大概的,小的就不记了。比如说“请房方吃饭”,其实“房方来”是重点,顺带记(帐),不是说每一笔什么都记。
房方:你大凡认为算是个藏品的东西都会记账?
李继开:对,我还会把藏品登记,我有一个专门的藏品册子。以前最开始收藏的两三年没记,后来好多事就忘了,后来觉得这又不麻烦,然后(就一直记下来了)……石冲那么一个大画家,他给(藏品)盒子上面自个儿画那个东西的样子,当时就用钢笔画简笔画了。我当时我觉得画的还挺好,他说:“是,不用开盒子我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所以这是一个乐趣。
房方:这个我有点意外。
李继开:为什么会意外?
房方:因为我真的在你的工作室现场以为你是完全不做管理的人。
李继开:那不是。包括我很早我的个人展历,就是跟艺术专业相关的,都是我自己弄的,销售表也是我自己弄的。从一开始就在弄,而不是说有什么榜样,就觉得这个事儿一方面多多少少有点像是一个自己劳动的荣誉,到后来就觉得它有现实的好处。
房方:那一般藏品都记哪些因素?
李继开:这个就看你的兴趣了,比如说我对这个产地感兴趣,我就记产地;比如说这是个石头的佛龛,最多再记个什么时代,就很简单的,都不愿意花太大的精力嘛。信息当然越全面越好,但是你玩久了多多少少会知道,只要知道你是登记了这个东西,脑袋里面有印象,它的其他的信息都会出来。
房方:那你也登记来源、价格这些?
李继开:主要是价格,来源就不用了,因为每一个交易实际上你都会记得的,所以那个是最不用记的。产地如果你很陌生,比如说我在国外买的一些其他文化的东西,那就要把它的风格什么的(记下来)。那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
房方:当代艺术品呢?
李继开:当代艺术品我接触的就不是很多。原来就老是跟关系近的几个画廊,有时候遇到好看一点的,自己能买得起的就买一点,也不能多买。因为毕竟你不是卖家嘛,就是纯粹喜欢那种。当代艺术品看得上的也相对少一点。
房方:从你的画面上来看,背着包袱的这个人的意向其实早就有,对吧?但是你昨天跟我谈起来,其实是更主动地把它定义为就是“我的历史包袱”或者“人生包袱”的这个话题。你最近画这个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激发你吗?
李继开:也没有特别事。但是因为一方面来说自己的创作就是一种自我生成,就是从你的生活经历、你的阅读、你的杂七杂八想象,你这段时间愿意去画什么出来的;另外一方面也跟我开始说的在那个黑夜中的感受,或者说类似的,比如说我开车经过了一辆大车,全拉着那种东西;或者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或者扛着大包,然后你就会觉得它特入画,这是特学院的一种方式。背包那个东西,以前一般就背一个包,这段时间画起来了以后就觉得背很多,大大小小的,首先从视觉上来说,画的时候会比较过瘾一点;再加上我不是在写那个书嘛。这个也不是预设的,它自然而然写到那就出来了,就是说其实这些好与不好都是“我的人生包袱”。你写的东西再跟你绘画的实践结合了以后,就有了一个行动的由头或者动力了。至于怎么画,那个是我们的兴趣爱好或者是一种本能反应的选择,这个对于画家来说不是特别大的一个事儿。
房方:你跟我说说你现在正在写的这本书关于你的“人生包袱”的章节。
李继开:像出版这个事儿也不是你去找别人,都是慢慢有了熟识的人,他对你感兴趣,有那么个机会,然后你就把平时写的东西攒起来。像我这几年走西部啊比较多,然后你出去看到的那些景观,或者是路上的一些想法,再加上平时漫长的一种坐牢的感觉,我觉得在画室,或者是像在北京小房子里面,或者是在武汉的哪儿,其实都是。在创作状态中,其实就是坐牢的感觉,真的,画画这个事情绝对是你要坐得住。这个事儿好像说得特别老派,但是实际上是这样。生活多好玩啊?你要坐不住肯定不行,你必须要坐得住。这个坐得住不是说对动手的需求,而是你这个心也要回归到真正的自己、你要想表达什么东西,仿佛你把这个东西弄出来了,你就成为你自己了,要不然芸芸众生中就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当然这个就扯远了,反正就是那种拉拉杂杂的文字,有机会把它统一起来,就开始出书。这一次虽然说是叫《溶解之旅》,但是实际上关于旅行的篇章很少。开始是想把它扩大起来的,后来自己觉得特别拧巴的事情就不要干了,只干自己感兴趣了。出版社那边也认同我这种看法,因为他们看了也觉得这是为了完成一个工作——“我们不需要这样的书啊。”哪怕是很偏执的东西,然后在里面有很多不由自主回忆童年的东西,那一部分我现在还在扩充。另外一本书,我说台湾那本书,那本书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那本书就把关于童年的记忆单独弄出来。除
了现在准备的一部分以外,我后来又准备了,现在有一万多字了吧。因为书也不需要太多的字,特别像我们这样的,里面放一些自己创作的画或者手稿。
房方:你的书其实是一个相对综合性的媒介,它并不是一个纯粹读文字的状态,还有包括图像、设计和整个书的一个构思。
李继开:对,但是设计肯定最后不是我的强项。
房方:但你还没回答问题。这个书是《溶解之旅》,但是这个里边怎么就会出现“我的人生包袱”的这个篇章?
李继开:不是篇章,它就是一句话。昨天我把那个单独拎出来发给你了,我不知道你读没有,它是自然而然就写到这儿来的——我认为这些好与不好都是“我的人生包袱”。画画有画画的规则和习惯,写文字相对来说实际上要自由一点,当然它也有你自己的那种说话的腔调,那种喜欢的、感兴趣的叙述方式。画画也过瘾,画画跟写文字的过瘾是不一样的。写文字有的时候是你对自己的生活,还有包括经历了那么多有个交代。其实我也会很注意控制腔调,虽然有的时候满腔热血,但是你不可能……很多人对于生活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些压力的表达就变成抱怨了,那就没有意思了,这个就需要控制。但是因为抱怨起的这个由头往往实际上是很真诚的,因为你如果真的是一个很幸福的人的话,你不会去写这些东西,甚至不会去画画。我高中的时候有从事体育运动的经历,我特别愿意回到那种状态里面去,我觉得自己能够控制自己的肉身出汗、运动的那种快乐,实际上是回到一个动物的本身,那种快感好像是生命应该有的样子。所谓的有一些表达的欲望,不管是社会来的还是个体来的,那个是因为你有病,实际上不是一个特别好的状态。你看小孩子、小朋友,就是打打闹闹,走路都是用跳的,都是嘻嘻哈哈。我经常观察我儿子就是这样,当然他也在慢慢学会怎么长成一个人,但是实际上一个人的最初,一个人最好的样子,我自己认为是跟一个动物应该没有什么分别,就是你对肉身的快乐,这是最重要的。包括我平时在吃喝拉撒睡什么的,我也觉得这个实际上是很本质的东西,很重要的东西,它比艺术,比你的写作重要多了。
房方:我今天早上起来接到你微信有点意外,怎么昨天说好的“我的人生包袱”今天突然变成“我的历史包袱”了?
李继开:我没有说“历史包袱”啊。
房方:你发给我的是“历史包袱”。
李继开:那可能是口误,因为我给你发语音的时候,我正在开车,马上要到学校了。我也不确定,因为我那个文章里面写的是“人生包袱”。当然不是单独一个章节,就是说那句话。
房方:那句话怎么说的?你再给我念一遍。
李继开:对,我就念吧:“这本书的内容里并没有太多的游记,有一搭没一搭的碎片式的文字,更多的是一个人的絮絮叨叨。我时常希望自己头脑清醒,感觉稳定,在月凉如水的夜晚,想明白自己所经历的生活,但还是只留下有一搭没一搭的种种关于自我的意识和记忆,这些都是我的历史包袱。”对,是“历史包袱”。我也想一想吧,想一想“历史包袱”和“人生包袱”哪一个好?因为“历史”就是你个人的小历史嘛,“人生包袱”听着要好听一点。
房方:有差别吗?这两个字?
李继开:有点差别,这种要去体会。反正就像你今天给我留的言,你说:“只要有包袱就行。”因为一个展览里稍微有一点点自己感兴趣的点就行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只要不太过。
房方:对,其实这个关键词就是“包袱”,而且这个“包袱”是比较多意的一个
2018 By 房 方 , 李继开
地点:武汉李继开工作室
时间:2018年6月14日
房方:我觉得你这种随性的性格会让你误打误撞地碰到一些宝贵的东西。比如最近你对尚(扬)老师的访谈,他之所以愿意跟你聊那么长时间,一定是有一种很强烈的表达的兴趣。他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可能必须是有耐心在那坐上十个小时以上的情况下才能说出来的。如果你说我就采访你一钟头、俩钟头。我就走了,有些话题也没有必要打开,感觉办完事儿就走了。
李继开:对,我其实也特别不喜欢“办事儿”那种概念。我觉得尚老师的状态好就好在,他那访谈就是聊天本身,“喜乐”我们都可以去分享,这个就是最好的。而不是说了半天,最后是会影响你什么。其实大家说完就算了,这个挺好的。
房方:那你怎么想起来找他聊天的?
李继开:我其实还挺喜欢跟人聊天的,但很多人吧,比如说像同龄人,有的时候确确实实功利性会比较强,他觉得聊着聊着也没什么结果;还有一种人确实自身也不会聊,也不会说话,不喜欢聊。你像我跟罗中立聊天,那么多年了没聊过几次,这两次我觉得他整个状态也是慢慢开始松动了,以前基本上讲就是……
房方:显得权威?他的各种身份使他带有这种生活惯性。
李继开:对,现在我就觉得他慢慢就打开了。每个人对经过的岁月其实都是恋恋不舍的,上次我记得跟罗中立聊天,聊到步行这件事情,我也觉得很有意思。其实这个是我没有经历过的,但我父母他们那一辈是经常经历过,他们的小时候外出都是要长时间地步行。现在我们是长时间地开车,他们是长时间地步行。原来他们步行的距离,现在换算下来是我们开车都要开四、五十分钟的,他们会步行过去,一方面是省钱,另外一方面是没有那么多的公共交通。我在想,那个时候人悠闲的状态,还有你在路上能够想些什么、能够看到些什么。对肉体和对所经过的环境的感受,那些细碎的一面。我跟罗中立从前生活的很多东西都有重叠,比如从前生活的地方。包括他以前待的中学我也读过。当然这中间有几十年的时间差。我跟他说,他一下兴趣就来了。我是当时高考没考上,然后我家有个亲戚在那歌乐山中学嘛,山上,然后我就在那借读了半年多,很孤独的。我去的那个时候那个学校也已经快垮了,后来变成一个职业中专还是什么。那个时候文科加上理科,两个班加起来才十几个人。我当时高考有单科要求,英语差了,我就什么都不看,就光看英语,因为当时数学只要你不得零分就行了,这些都是当年的规矩。后来罗中立还说好多画画的,四川重庆那边好多挺有名的都是从那边出来的,他自己也是。当然我们那个年代就差得太远了,他读中学的时候可能是60年代初,差了30几年。
房方:罗中立怎么说到他的步行?
李继开:罗中立他们家在沙坪坝土湾嘛,上山下山那个还算好;他从黄桷坪那个美院走回他们家,那个远,我开车一般都要开40 分钟,他要走。川美下面不是有铁路嘛,记得有一个川美退休教师回忆,他就走路到解放碑的外文书店去看书,多远啊,他说一边走一边数铁轨,多纯真的年代。(笑)而且当时他已经不是少年了,那个时候也起码是中年,但他那个年代就有那么缓慢纯粹。
房方:你觉得改革开放以后,社会生活步入正轨了吗?
李继开:至少是相对公平,不会说是横来无事,站队不对就这样弄你,至少是相对的公平。你说贫富差距或者是机会(的问题),那每个时代每个社会都有。
房方:对于社会的“正常化”,你在不同年龄段的体会有什么区别吗?
李继开:其实没有太大感觉,但是很遥远的记忆里面,比如说跟父辈,跟奶奶辈,他们那一辈的谈话里面你能感觉到。比如说有些东西说一说就不说了,这种谨慎,后来我们基本上就还好。我自己的生活经历实际上是特别单纯的,真的是一直就在画画。虽然说这个话,你说哪里有那么多好画的呢?它跟你的生活,跟你的人生体验,跟你的阅读有关系,但实际上你干的很多事情就是在画画中度过的,那就导致了你没有时间去交什么三朋五友,好朋友基本上都是同行,所以其实是特别宅的,只不过不是那么固守学院而已,但是你感兴趣的东西基本上都还是在这个工作中打发时间。
房方:是,所以你其实跟社会的交集很少。
李继开:对,不像你。你不管是工作还是创业什么的,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肯定得处理那些事,处理事的过程中你就得接触社会。
房方:你是什么时候从画油画切换到画丙烯的?
李继开:也是研究生一、二年级的时候,以前没切换是因为以前也买不到那么多丙烯。那个时候买材料还要到我们学校材料科去,好像到大三突然街面上就有什么笔啸轩啊,植英斋(音)啊出现了,这个挺奇怪,以前还真的是买什么都不方便。就做木工活儿还挺方便的,那个木工就传统农业社会的那种东西。
房方:你现在还经常逛古董市场么?
李继开:后来都是出去玩的时候去逛,就是去外地。这些年我觉得最大的变化就是智能手机带来的,这个比那个(逛市场)有效率多了。古董实体店现在都很萧条。
房方:你还记得你带我去过那个地方吗?
李继开:好像记得,反正就那几个,我都好多年没去过了。后来这么十年,车也多了好多,停车现在也挺麻烦,所以说就都变成不爱出门了。
房方:所以你现在买玩意儿都是在手机上解决?
李继开:对,也没怎么经常买了。生活每个阶段都会发生变化嘛,小孩出来啊什么的,现在电视都看得很少了,基本上就是画画、看书、写作。我主要就是有些东西打动了我,就买,也没有太考虑它的价值什么的。现在经常就是特别想激发自己,不管是画画还是写东西,有一点小的由头,有一点能找到自我的小事就去干,好像只有(干)这个,自己才能属于自己。因为不管是家庭,还是单位啊,工作啊,读书啊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在创作中,你能够完成了一件事,就觉得今天特别充实。
房方:最近拿什么激发自己了?
李继开:我其实一直在激发。你要说画画的话,就自然而然地走。你看年前的时候,鲍栋那个展览。那批小画,后来就画了一些火,再后来就画鸟和鱼,这几天又在画“我的人生包袱”。包括写《溶解之旅》这本书,就是拉拉杂杂的。你东跑西跑其实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但是这些东西确实是该看的,都是以前年轻时候欠下的账,你对我们民族的文明、历史感兴趣嘛。其实你不管攒东西也好,还是长见识也好,都是“人生包袱”,但是这个不是我对这个作品的解读哈。我们有的时候经常在城市里面走也能看到,不管是买菜的还是搬运的,还是什么的,背个大东西,就感觉特别好玩,特别不一样。然后我又想用特别草率的方式来画这个。
房方:这是最新的是吧?
李继开:对,画了几张,我也没把它当成什么事儿。因为确确实实人到了这个年纪,才会感觉到“人生包袱”,以前稍微小一点的时候,包括35岁什么的,你还觉得还是有未来的,现在就觉得未来……
房方:我一直在找咱们这展览的切入点,我觉得“人生包袱”这个点特别好,特别贴切。刚开始一听到也许有点小误解或者小误读,但“包袱”可以延伸的滋味是很丰富的。
李继开:那是,因为这个是大家都有的共同感觉,而且特别是到了我们这个时代,你慢慢觉得其实好多物质上的东西虽然也不是那么奢侈,但是确实都很充裕了。现在就是“人生包袱”不少。
房方:挺好的,我觉得这个是你在这个年龄,或者说好多东西到这个时候激发出来的一个新的收获,特别好。
李继开:当然其实我觉得一方面它有苍凉的一面,另外一方面,回到绘画上,我其实没把它当回事,就是还是玩乐的成分多。
房方:非常好。我觉得“人生包袱”这个主题使你的绘画也获得了一次自我解放。
李继开:对,有点解放的意思,有一点点。
房方:这个跟我期待你既拿着包袱又放下包袱的感觉契合了。其实我也认为真的让画家觉得幸福的状态,肯定不是丢掉所有的包袱。丢掉所有的包袱其实也没意思呀,艺术家哪能把包袱都丢掉了呀?
李继开:就是有点杂乱吧,跟以前的有点不搭。包括画素描的前几年也在画那个背包袱的人,棉花之类的,因为棉花轻嘛。我也不想画一个特别重的包袱,像尹朝阳搬石头那种感觉的。这个就是有点破破烂烂的那种感觉,但这个尺幅你就可以随便画,所以就回到表现(主义)的那个阶段的经验了。因为本来以前自己也画表现。
房方:它有一种未完成感,你这两张小的,有种未完成感,或者说体现了涂鸦、抽象绘画的一些因素,感觉挺恰如其分。
李继开:我也怕表达的时候可能有点过……因为我自己还是有修养的一部分嘛。
房方:我觉得这批画对你来说,也其备了一些新意,跟涂鸦或者“笔墨”,还有素人绘画这些东西发生了更多的关联以后,你的绘画似乎有了更旺盛的生命力。
李继开:对,这个我也承认。其实我现在就是在想让很多东西自然而然地走出来。当然这个话说得很玄乎,因为所有的东西其实都是你的经验和受过的教育的结果。但是就像我最近做了一些柴烧,偶然出现了一种“苍苔色”一样,有的东西你光管做,有的时候是上天在帮你完成。我觉得如果你能达到这种自信,而且这自信不是一种很封闭的——就我自己看着好,别人看的都不好——那我觉得就还好,因为我还是觉得单纯的笔触、颜色、笔触与笔触之间的排列组合是能带出来有魅力的(绘画的)。但是我又没有把它往抽象的方面引,因为画了那么多年,我其实不是不喜欢抽象,但是我确实觉得抽象太唯美了,所以我一直没有真正地去画过抽象。而且抽象前几年不是还挺大行其道的吗?我觉得抽象的问题就在于它太唯美了,它是属于资产阶级墙壁上的装饰,但是我们要进行的是一种跟生命有关的绘画。
房方:我也这么觉得,我觉得你的这种具象的绘画更容易建立起来跟你比较具体的情感。
李继开:对。
房方:因为咱们经历的事儿挺同步的。刚开始的阶段,是对于中国的美术教育,或者是过去的那种艺术潮流的反叛,建立起咱们自己的一种自认为独特的话语系统和方式;取得了一些关注,后来又有很多反思,有一些是有意义的质疑,有一些其实完全是胡说八道,自己也会重新反省这些东西。我觉得现在在40岁左右是一个艺术家进入相对成熟期的一个时间点,对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已经比较有轮廓了。你可以在绘画上再去突破自己,但是这种突破又不意味着要做一个抽象画家,或者这种突破也是有你明确的选择的-我是在某一个区域内突破?还是完全换区域了?这几年我估计咱们的状况虽然不完全一样,但是基本的基调是一样,我觉得咱们还是一直保持着对美术史的一个强烈的好奇心,不管是看古代还是看当代,还挺开放的。我觉得这些东西,让它在该来就来的状况下作用在你绘画里边还是非常好。
李继开:对,但是这些真的都是一种自我生成,都是在房子里面关着的一个成果。有的时候觉得时代还是比人大,你不管是比如说看敦煌壁画,它为了宗教的情感自然传达出来的那种感觉,还是看我们中国当代艺术,比如说90年代初期那一拨人的创作,我自己觉得还是时代的气息比人大,哪怕是误读。现在我们这个时代,我有时候觉得一方面它确实是不稳定,价值观啊,很多东西也没有真正的建构起来;另外一方面又不像90年代。我自己觉得90年代那种其实有点乏味,典型的就画个红配绿,好多人都这么画,画个大脑袋,也没什么好玩的,但是那个时候可能是搞的人少。现在你看市场上经常推的那些年轻艺术家,有很多画的倒是挺认真的,但是他自己好像投降了似的,就是为了获得一点点肯定,卖一点钱。像这方面来说,我们这个年龄段的还是有一点点优势,就在于还是赶上了一点市场的热潮,知道一点好歹,另外也还是想完成一点自己想完成的事情。
房方:那你在文艺方面的“包袱”都有哪些?
李继开:我看书什么的,一直都不是特别喜欢追新鲜的东西。美术史绘画上往后翻看基本上还就停留在弗洛伊德什么的。但不是说我喜欢他,就是再以后的那些大师,比如多伊格啊什么的,我是彻底觉得不爱看,还有好多好多人,他们虽然也是大师。你让我看后印象派三杰什么的,我就特别带劲,高更啊,蒙克啊,我觉得他们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而且特别是原来去欧洲、去美国看大大小小的画廊、美术馆,看的东西多了以后,就觉得……其实好多人画的挺不错的,不管有名没名的….我也在想,为什么那些大师,那几十号人在我心里面那么稳定。
房方:你提到多伊格,其实好多人特别热衷。我不是那么热衷,不知道跟你的原因是不是一样。我看了他在林冠一个比较大的展览,我觉得他那种画肯定也是有吸引力的一种画,但是那种画让我感觉“制作”的成份很高。
李继开:对,做的成分很高。你说他卖那么贵,影响那么大,然后他是做出来的,我还是觉得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要好一点。原来有一个我的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说得特别对,就一个人你画画,你只要不是特别笨,你画了20、30年了,画好一个东西其实不是特别(困难),更不要说有的人他很保守,他就攒经验、视觉效果,积攒到一定程度,他都用到一个画面上,那它肯定是大小不差的。
房方:绘画里最迷人的东西似乎还不是靠“做”。
李继开:包括我后来在MoMA去看现代主义时期的名作,我的印象就是觉得确实画得好。你不说他们开创性的贡献,就是画面本身的经营,还有每个人的信息,传递得特别明显、到位,就是画得好,一句话。
房方:你当时最有印象的是哪几张画?
李继开:当然我以前并不是最喜欢毕加索,但我没想到近看毕加索都那么有魅力。还有就是卢梭(画的)那个呆头呆脑的,以前觉得光是一派天真,色调好啊,构图啊,奇思妙想啊,走近了一看,哇靠,画得那么好。反正好多,你看马蒂斯我也喜欢。以前小时候不喜欢马蒂斯,觉得就玩个轻松,但是实际上他那个轻松真的是……跟这些人比起来(我)这个就是没修养,我是说实话,因为我知道,看得出来。但是你要我达到有修养,我觉得那个就太难了。
房方:我觉得你对自己还是挺严格的,这就像我们可能也没法跟王羲之比书法修养。
李继开:对,因为我也喜欢像石涛啊,龚贤啊,看了能够感觉出来很多东西。他们都是小品,小品反而耐看,大作品我也不是特别喜欢。但是真的要你去达到的话就很难,光看就已经很舒服了。
房方:挺好的,我觉得你绘画的状态特别好,你就接着来吧。
李继开:对,接着来。我可能五、六年前自己还想卯足劲干个什么,现在其实心态不是这样,现在就是我有一点点行动的勇气、力量和乐趣就去干就行了,我就基本上是这种心态。因为你不干,永远不知道会出来一个什么东西,你干,虽然这个东西可能不那么满意,或者是走了歧途,但是你在那一刹那实际是很认真的,这个时间你用了力了,你愿意去尝试的东西你去尝试了。
房方:我觉得咱们未来的10年,应该还是挺重要的一个10年。
李继开:是的,我一方面其实是寄希望于合作机构的推广能力,但是另外一方面,确确实实我们中国就像你上次说的——“画廊不是这么做的。”我也早就有这种想法。好像时机总是不成熟,资本始终介入不了。一方面来说可能创作者能力也不够,没达到百花齐放,另外一方面也没有一种成熟的玩法,你也没办法去推广自己的价值观。你必须要有人介入,进来玩,而且这东西多少还得说得过去,才能够芝麻开花节节高。
房方:你今天开了一个话题让我觉得也是我想的事。如果人生有分几个阶段的话,我觉得咱们这拨人过去应该算是刚刚完成了人生第一个阶段,就是从毕业到40岁上下。这个阶段其实咱们就赶上了市场作为一个动力(的时代),然后咱们也能够活得更个人化一点,不用去单位了一当然也没单位要咱们——就不受(限于)那种传统的单位治理艺术家的模式了。原来所有的艺术家都被单位所治理,咱们其实没赶上那波,既没赶上那波的好,也没受那个约束。咱们未来的10年、20年,我觉得还是回到艺术的话,能不能在现在这样一个,我觉得也不是一个真正成熟的,肯定也只是一个半开放或者叫半正常化的环境里边,尽可能保护好咱们做艺术的状态,让艺术变得更好一些。
李继开:我后来也越来越认为艺术,特别是当代艺术,确实是需要天才灵感的那一部分,但是另外一方面它要有配套的推广和接受的机制。其实我一直还挺喜欢那个巴斯奎亚特的,他其实一直很吸引我。虽然我不是特别爱像他那样画,但是我觉得他就是属于那种很短的时间内迸发出来,而且他推广得也很好。他的价格太高了,实际上在我来看他就是一种原始艺术。他如果不是那么年轻的就过世了,接下来玩,也还不知道怎么玩。
房方:这里面包含两个话题,一个是做什么样类型的艺术家,一个是如何来推广艺术,这是两件事。因为我估计咱们同时喜欢的一些已故的艺术家里面,有相当一部分人甚至没有办法放在一个美术史教科书的历史潮流里边的,但是我们都绝对认为他们是顶尖的艺术家。放在美术史潮流里边的,往往是某某派的代表人物、创办者、什么之父,你觉得你会成为那种艺术家吗?
李继开:我认为现在就是一个小时代,你就是小时代里面的一个个体。你完成了自己对自己有价值的这一方面表达,然后零零星星地有人认同你的趣味,喜欢你的画,它不会成为很流行的。而且这种流行我觉得还是要看人去怎么做它,像北京不是也在搞个什么“素人艺术展”。当然本身好多素人确实也有问题,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有时候画得好,有时候画不好,这个不纳入讨论范围。反正我觉得对自己来说,你只能想到这一点,就是你能比你周围的环境。比如说我们学院,品位好一点,然后还有一点行动力,有点生命力就可以了。但是你要想成为一个能够代表中国这个时代的(艺术家),我觉得那个难度还是太大。
房方:我觉得你还不算完全回答我的问题。我觉得从你每天画画的状态,刚才你说这话完全合理。但是抛开你不说,艺术某种程度上是可以产生社会贡献的。把艺术这话题嵌入那个时代和社会之后,是会体现出艺术的社会贡献的,不仅仅是一个对艺术的贡献。而我感觉其实你内心当中,对于你的艺术能不能成为这样的一种存在,其实是感兴趣的。
李继开:是感兴趣,但是我没有这个能力呀。所以我说时代比个体大,如果没有那个时代,他这两个(概念)也成立不了。你看原来朱其说的“青春残酷”,我相信新千年以后这应该是比较能够看到端倪的一个东西,有那么多人来做这个,艺术家也表现得不错。但这个东西就跟写作、跟电影一样,实际上是每一代人都会有的东西。
房方:他的话题有一定的公共价值,但是他的公共价值又被这个话题本身所局限,因为“青春残酷”或者叫做“少年不知愁滋味”,这是所有人的一种青春现象,用它去概括一个东西好像又有点无力。
李继开:一个人10年、15年、20年,虽然感觉时间长,尹朝阳为例,其实也就一晃就过了,大家对他的印象已经是一个50岁艺术家的要求,那所以他去画很坚实的山水。当然我没有批判他,尹朝阳基本上所有画册我都有,我觉得他还是有很多自己的感觉和笔墨上很强烈的一些个人信息的,这是他好的一方面。但是生活、现实也在引导人,也在教育着人。虽然很多人还是觉得山水好,我有的时候看的也挺激动的,但是他曾经感动我们青春的那个东西我觉得已经丢失了。多多少少有一点吧。因为像他这种动手能力强的艺术家要制造一个奇观,并不是特别难。
房方:不是特别难,所以我觉得尹朝阳就是一个案例,我觉得他显然比你更在乎他跟外部世界的关系。
李继开:这个恰恰是因为他有更多的机会。
房方:没错。但是这又是一个悖论,这样的话有没有可能使他丢失另外一种机会呢?
李继开:那就永远都不知道了,确实是这样的。而且我们都知道人越老越固执,生活把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了,你无力改变,你的美学观已经形成了,你不做这个也不像自己了,你要做这个就进了一个笼子。
房方:你自己会想到自己的优势和局限吗?你的笼子是什么?
李继开:我没有想到我优势。所以我就不由自主地后来慢慢喜欢上写作了,我这个方向走累了,就走那个方向,反正都能表达嘛;目标也没有什么高目标,(没有)要创造一个什么很新鲜的东西,就是反复咀嚼自己心里面的那点事。对于我自己的现实生活,我相信大家都是一样的,到这个年龄实际上都是一地鸡毛,因为你要面对的事情多起来了,这种感受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现在中国的社会文化生活,也带不给我们特别独特的东西,这是个问题。所以我就觉得你终其一生,能做一个稍微有点品质的(人)就可以了,你要是说想做什么大艺术家,可能就需要一个土壤。这个土壤不光是培养艺术家的土壤,我觉得更多的是接受艺术家的土壤,要到了才行。
我其实特别想知道真正的西方的那种社会生活、文化生活到底是什么样一种感觉?就是不知道。另外我现在因为在学校嘛,不断接触年轻人,实际上我觉得他们这个气息、有很多旧习惯。包括95后的年轻人就像我们说的,10年、15年其实一晃就过了,实际上我觉得跟我们的那一代人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所以没有必要把希望寄托于代际上面。
有的时候跟原来川美有些还在行动中的老师聊天,他们就说等到我们这辈人不在了,当代艺术在中国社会的真实局面也不一定会有多大改变。这不是悲观,因为这个是属于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社会大的情况的,更不要说根植社会的文化的缓慢生长了。中国改革开放也就40年,如果没有改革开放的话,当然你也能自成系统,还是有干这个事的人,但当代艺术就不一定了。
By 房 方
作为画廊主,我和李继开之间,像是谈过一场旷日持久却迟迟未果的恋爱。在2005年星空间画廊的开业首展“下一站:卡通吗?”中,我就展出过他的作品。在此后的阶段,他在艺术市场上相当热门,是同龄艺术家当中定价最高的几位之一,也因为这个缘故,我虽然很早就表达了与他签约的意愿,但屡屡因为他画价的高歌猛进导致半途而废,无法形成价格共识,也就无法踏上合作之路。这以后的十来年,尽管并没有多少生意上的往来,但我们之间的“恋情”却未曾间断。最近几年,他参加了我策划的“亚洲不安之旅”等展览,关系就更加密切了。
在我从业近二十年的印象中,中国当代艺术圈一直都在求“新”,1989年“现代艺术大展”的logo是一个禁止掉头的交通标志,它也竟成了此后三十年的行业写照,即便是在水墨画上搞“文艺复兴”的最后也被冠以了“新”字的标签。在这大背景下,绘画当然也要比拼谁更“时髦”,愈演愈烈地看谁更“惊世骇俗”和“洋气”。这样一来,李继开的绘画就显得有些out。在题材上,他可以说是相对保守的,多少年了大部分作品就是围绕着那个少年形象的人;在画风上,他长期迷恋着一些老派的东西,追溯其来源很容易就捯到了梵高或中国古代的那些残碑故纸,至少不是“翻墙”得来的新鲜玩意儿。唯一能够庆幸的是,有时候out也可以被描述为“不流俗”,严肃的观察者一定都懂得这三个字的含金量。
2018年夏末,我来到暑气未消的武汉,想和李继开好好地聊一聊天,于是才有了本书收录的两篇访谈。在与他共同编辑这些文字的时候,我们达成了共识:尽可能保留谈话的原始面貌,即便有过度啰嗦之嫌。在我们絮絮叨叨的交谈中,其实涉及到了许多很值得关注的问题,如:他与尚扬、罗中立等前辈艺术家的交流;他对中国社会变化的体验和认识;他如何充实自己的生活、激发自己的创作;他的“人生包袱”;他的绘画理想;他对欧洲画家的看法,从后印象派到彼得·多伊格;他如何看待艺术家的成功;他的日常生活;他的朋友;他的梦;他对社会的焦虑感;他人到中年后的领悟;他的旅行与收藏;他是如何记账的;最后,他再次谈到了“人生包袱”。
画廊主写就的艺术评论,通常都没有太强的说服力,我深知这种“避嫌”理念根深蒂固,所以我宁可自己少写一点而与艺术家多“谈”一些,我相信每一个阅读者,会从艺术家自己的谈吐中发现很多。当然也正因如此,我想在你“旁听”我和李继开的交谈之前,有些话还是说出来好。
By 李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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