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嘉:我和你的相识也已经十多年了,记得在2003年的时候你第一次来找我,那个时候从来没有人找过我。当时我只做版画,一年从头到尾累死累活只能做五张,我还记得你说这一年五张实在太少了。
伍劲:我记得这个话,当时就觉得投入和产出不成比例。
韦嘉: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从头到尾一年才能做五张?其实当时你找我的时候,我在这方面已经很有经验了,做的石版基本上没有废版。不像当年在中央美术学院的时候,一张画印二十版,废版很多。03年我做的版画一般都五六版或者七八版,一次性搞定基本上没有废版。
伍劲:我记得你当时版画已经很成功了,各种展览上作品都有获奖,在石版画领域算是一个新星。我还记得劝过你放弃版画,换一条跑道。因为从你的版画作品上综合来看,不管是内容组织,还是造型能力,你在绘画领域完全是有所作为的。而且当时新一代的画家都还没有出来。但是比你老的那一代,像方力钧和刘炜,跳出版画转到绘画的一些人,转型都比较成功。
韦嘉:离我最近的其实是尹朝阳,为什么觉得你当年眼光独到会看东西?就是因为你当年给尹朝阳做的展览和写的那些文字。
伍劲:当时大概是01年,刚刚做了“神话”的展览。其实当时艺术市场环境对艺术家来讲,并没有什么改变,你可以安安静静地做版画,不会受到一点干扰。因为不管你是做版画还是画油画,都没有市场,大家反而能够保持一种很平和的心态。包括尹朝阳当时画的那些画儿,都是跟他的境遇有关系,也没有一个市场针对性。就像我看到你的版画,一个小男孩在一个风景里面回头,是一种很纯粹的感觉。99年,我在做“新锐的目光”时提出来:所谓的70后的一代。其实那时候并没有真正的70后,而是指的包括70年前后出生的那一代人,你在里面也算是最年轻的一批人了。为什么我会提出这种想法?就是因为在90年代后期政治波普非常流行,在后来还演化出了其他的形式,但我自己觉得是没有意思的。当时我也看过很多艺术现场,在中国这种作品是没有受众的,但是老外说好,很多艺术家做这种东西都是出于生存的考虑。我记得当时有一个展览,有人说周六我们要做一个展览,但这个消息大概是周四才放出来的,然后就找来某某某凑成一个展览。当时我就很纳闷,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展览?如此仓促。后来知道是因为周六希克要来,就这么简单。
韦嘉:但其实这就是一个小圈子里流传的消息,在小圈子里发酵。
伍劲:对,比如有的人只是去北京找艾未未,但同时他也有时间可以顺便看别的展览。我举这个例子是因为对我的触动还是比较大的。当时希克也没有披露出他的收藏,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作品,就觉得他有可能是一个会购买艺术品的人,所以艺术家就为他临时做了一个展览,甚至好些作品也是临时创作的。这是90年代末艺术圈的一个境遇。反而我觉得70后的这一代人还没有这种倾向,没有针对某个老外去投其所好,也没有说因为我要投其所好,所以做出来的作品是相对于主流艺术是反动的。我属于89后上学的那一代人,没有真正的投入到政治运动或者接触到政治运动边缘,最多是一个旁观者,也没法评判这样一个现象的好坏。然而事实上,89后真的是划分了两代人。70后这一代人跟上一代人真的有很大的差异,到现在我都感受很深刻。比如每到6月份,89前的那一批人就在朋友圈里刷屏,讨论当年的那些事儿,但我们这代人就没有多少感触,中间仅仅差一年时间上大学。92年以后,社会已经从政治为主体,转变到以经济为主体,虽然只有两年的时间,但这种差异体现巨大。大家已经很少在公共场合去纠缠意识形态。而92年到99年,艺术家还在做一些没有太强针对性的工作,我就觉得很有问题。我就感觉到也许更年轻的一些艺术家,他们的做法是不一样的。到03年时候,我筹备何香凝美术馆的展览,就集中地看一些作品,你的作品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看到的。你“野蛮春天”的个展是在06年,但其实我很早就在关注你的作品。06年基本上是你第一次以绘画来亮相,而不再是版画。
韦嘉:可以这么说。当年你第一次来我这里提醒我之后,我都还没有真正地转到绘画。因为当时我还是觉得在版画这个体系里面我会走得很远,只不过不是你所熟悉的那一套。那个时候有两个假期都在试验毛笔画的技巧,我想跟前面的作品做一个巨大的改变。因为每年做五张作品,形态上差不多,只是构图内容上有些区别,我自己都觉得很腻。所以即使在你跟我讲过之后,我还是没有想过很快地转向绘画。
伍劲:那只是我的一个建议,你能不能真正地转过去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感觉。
韦嘉:我当时还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只是考虑如何转型石版画,最后我还是放弃了。因为从技术方面来讲我成功了,但那也只是技术层面,它没办法跟我自己结合在一块儿。在那些抽象的作品中,我找不到自己。不像之前的那些作品,我找到了我和这个作品之间的关系。
伍劲:那些实验性的抽象石版作品我都没有见过。
韦嘉:我都堆在一边,都是些杂七杂八不完整的试验品。当然我也做过一些偏向于创作的尝试,但你知道绘画一旦不写实之后,它又变成另外一种介入自我的方式。后来我彻底放弃,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东西应该搁一搁。大学的时候我就画了好多油画,那时候就整天跟版画系对着干,天天画油画。我就考虑是不是可以画一些布上的或者纸上的作品。
伍劲:但你延续下来的是用丙烯画的,对吧?
韦嘉:全是丙烯。我所有的画当中只有一张是油画,油画干的慢,我没办法持续地工作。我喜欢持续性的工作,一次面对一张作品,所以最后还是用的丙烯。
伍劲:丙烯的特点是什么呢?
韦嘉:就是可以乱来。在央美的时候,每一次的普修课我都报的古典油画。那时候老师都是用甲基纤维素仿照古典的水性蛋彩画。我自己在家熬各种媒介剂画古典油画,我学了半天古典画,包括各种肖像画,想找到某种自由。我可以掌握这套技术,但我不一定要用这套技术去画我内心中想要的作品。我觉得用丙烯真的是很自由。
伍劲:那丙烯你最早的尝试是什么?就是在04年以后吗?
韦嘉:是的,在04年以后画了一些纸上。其实最早是我带学生去写生,带了纸跟学生一起画风景。现在我都留着那些画,那批画从来都没有出来过。我自己觉得那些画很幼稚,但是我觉得那个时期的作品可能会在版画的图像方式和手绘的形态里找到一种联系方式。实际上那些绘画语言很像版画。因为我是从版画里直接借用过来,我不可能回头去用古典油画的那种方式。
伍劲:我也觉得那个时候你的架上绘画跟版画有着很紧密的联系,体现在图像很规矩,绘画的流程很有步骤。
韦嘉:偏制作型。
伍劲:对,不像现在很书写型,那个时期的作品都很有秩序。笔触都是很工整的,按部就班的,还是很有特点,虽然从绘画层面来说稍微有些拘谨。其实你在最初做石版画的时候,就已经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内容架构和造型系统,所以你在切换到绘画这个系统时,我个人觉得是比较顺畅的。从观众的反馈上来说也是耳目一新,至少在过去的绘画中,没有相似的面貌。虽然当时在798很小的一个空间里面展出小量的作品,观众也蛮少的,但我仍然可以从中得到一些反馈,还是有少数的观众看到了其中的价值。就是突然间发现了一个叫韦嘉的艺术家,提供了一种新的图像方式和另外一种与众不同的绘画手法。当时我们在谈论卡通风格的时候,会不自觉的把韦嘉放进去,但我个人认为从根本上并没有太多的关系。同时兴起的其他艺术家可能跟漫画的关系更紧密一些,无非就是你们处在同一个时间段内。星空间做“下一站,卡通吗?”的展览,启用了大量的同时期艺术家,比如陈可、高瑀,大家讨论的时候就会捎带着把韦嘉也放进这一板块。这一批人作为70后还是具有一定的代表性。60后早期的那个人群,比如方力钧,他们创造的图像在意识形态上有一定的意义,这是他们的价值。但那些艺术概念,在度过了89后那种政治高压的背景后,就不生效了,环境改变了,艺术的内容却没有跟着变化,那作品就只是一个重复生产的工作,没有价值。在这种情况下,我就在想年轻的一代艺术家又能拿出什么东西?似乎也没有让人觉得很鲜明的东西。当时所谓的卡通风格从视觉上很容易分辨,但从精神气质上又有什么变化呢?这批艺术家对内心的关注,对自我的关注更多,但他们创造的图像基本上是一种流行图像,他们也在呼应一个商业浪潮的兴起,这是一个背景。我觉得70后艺术家开始回到内心,这是一个蛮好的现象。你的作品恰好符合了我对这一批人群的期待。你从当时直到现在,其实都是在这一条线上。
韦嘉:我同意你刚才说的。我从一开始都还是清楚我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的局限在哪里,或者说我最大的兴趣是什么。回到当年我做绘画的那个阶段,其实早期的绘画,我自己极其不满意。因为我觉得我只是在用布上作品去复制版画。这样的事儿有什么意思呢?从我拿起画笔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希望在这样的工作当中去触及到某种自由。实际上在我看来,过去这些年的变化,还是在我的掌控中比较自然地跨到今天。甚至我很清楚地知道,某些人对我中间阶段的画可能极其不认可,可能会想,韦嘉的画怎么会从一个好看的图像突然间转变为极其沉重的、压抑的画面。
伍劲:你说的是哪个时期?
韦嘉:08年之后,延续了非常多年。04 - 07年那种创作的方式和创作图像还是在版画的体系里。刚刚开始切入到绘画上时,我的确还是有很大动力或者是欲望,也给自己带来很强的满足感。比如我就记得07、08年,一年能画上28张作品。这样的创作量搁在哪个时间段它都是不可想象的。我现在都无法想象一年能画接近三十张作品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其实就是一种新鲜感的带入,或者说通过一种绘画的过程,我能够体会到跟版画不一样的乐趣,它能够支撑我。但很快到了08年,我就觉得这些东西又不是我想要的。
伍劲:我觉得还不完全是这个原因。你觉得从版画切换到架上绘画之后,在04 - 08年之间内容上有什么波动吗?
韦嘉:我觉得没有什么波动。我所有的绘画题材就是我看到的,或者说我感知到的一个外轮廓。一直到今天也是这样。我的画可以是纯想象的,也可以来自于二手图像,网络的图片资料甚至是别的艺术家作品中的边边角角,也有可能是来自于某些文字,某些场景,或者是我看到的一些场景所联想到的。这些东西我很清楚,也一直延续,我没有很刻意地去选择内容,是很自然的。因为我一直以来相信某种真实的力量。我可能说不出来我为什么要画它,但是我就觉得这种东西非画不可。
伍劲:画一双脚站在玻璃上,或者画一个人躺着,翅膀上有一些血迹。这些画面内容里都有一种忧伤的气质,这种气质是贯穿在08年以前的作品中。08年后为什么发生那么大的变化?
韦嘉:其实是在画的过程当中,有一种想试错的状态。因为之前的画成功率很高,尤其是像早期的画,它不可能废。就像制作版画一样,按照步骤来不可能出错。但在这个过程当中我却体验不到某种快感,而这种快感我所指的是来自于一种危险性,来自于一种不可控。其实我一直想要这种东西,因为我觉得艺术就像生活一样,无法去预知很多的东西,如果一切尽在你的掌控之中,就会变得不那么好。
伍劲:04 - 07那几年,你的作品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完美的状态。现在我都可以记得住一些作品,无论是人物的形象或者技法都已经完善到了一个相当高的程度。那之后你相当于另选择了一条路,我觉得就再没有画出那么完美的东西来了。你也说08年之后有人对你的作品产生了质疑,对我们旁观者来说,都觉得你面对了一个很大的困境,都在质疑你是不是创作面临着枯竭?那在现实生活中你是这样子吗?
韦嘉:实际上我自己没有觉得有那么大的变化。这可能就是作为一个作者和一个观众,对同一个东西有不同的理解。
伍劲:刚才你也说产量变得低。
韦嘉:对,产量变得非常低,但从方法上来说,跟以前是完全不一样。我是想去绘画,就是想直接画,
没有那么多的技巧。
伍劲:就是切换语言的障碍。
韦嘉:只是一方面。其实内容上也有很大的变化,当然我觉得跟人的状态有关系。08年以后,其实我很想在绘画上去体验,寻求一次性的或者某种直接的绘画方式,增加了我的失败率。有可能一画出来就发现不对,就只能全部重画。不像以前是制作型的,我可以一处一处的修改。从另外一个层面来讲,我还是觉得跟境遇有关系,有了小孩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有些情感我想抓住又抓不住,特别空洞。需要通过一种很痛苦的状态去和生活迎合。对一个绘画者来讲,这种心灵上的东西会介入到你的工作当中或者说影响你的方向。
伍劲:这种过程也持续了好几年吧?是哪个时间开始有新的变化?
韦嘉:我觉得是14、15年。
伍劲:我说说我的印象。当我看到上海Leo Xu“浅涩尝春”的展览,我觉得你走出来了。这是一个好的现象。徐也告诉我你有这样和那样的变化,印证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视角。
韦嘉:其实到现在我也很难解释这样一个变化,因为没有确切的一件事儿,或者是一种生活上的改变。就是一个很自然的过程,我也没有觉得我陷入了一种困境。这个时间持续得很长,我也能知道外界对我的评价,当听到别人说你画的不好,或者别人觉得你在倒退甚至未来没有可能性的时候,作为一个正常人来讲,肯定是不舒服的。但我的不舒服一会儿就过去了,冥冥中我还是知道这只是一个过程,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个结果在哪里,但我还是很真诚地面对我的工作,还是在画一些我内心里面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在这一点上来讲,我还是很能够抚平我内心的情绪,去消解掉这样一种矛盾。在那个期间我还是办了很多个展,也都能够听到一些反对的声音,说我的画面不好看,看着很难受。
伍劲:你现在再看那批作品有什么样的感受呢?
韦嘉:我没有觉得难受。我觉得那就是一种真实性的体现。那一段时间,我的人生在四十岁以前,有很多东西交织在一起就是那个样子,偏向于沉重,向内的,走不出来的一种状态。
伍劲:那这六年的时间你觉得收获在哪里? 在语言上肯定是有很多的收获。前面的转变我们已经谈到过了,那像现在我看到你工作室里的画,我觉得跟之前比又有很多不同。你觉得从14年到17年这三年时间里的工作重心又在什么地方呢?
韦嘉:我觉得在以前的工作中更偏向于一种向内的观看,现在感觉可能稍稍地打开了一些,可能更关注一些外部的人和事,比如说某些事件给我的一种反应。
伍劲:你自己的感觉已经开始有一些对外的转向,但从作品上看还是比较私密的、个人化的,这里边很大的变化我感觉可能还是在语汇上。上次见面和你聊过,我觉得你在绘画上是很有优势的,这可能也是一种天赋,对于绘画语汇的掌握力,它更偏向于一种痕迹、笔触或者一种书写。另一方面,你在造型方面经过了长期的训练,积累了非常深厚的基本功。当这两个方面衔接在一起的时候,就发生了一种很大的变化。我觉得这个东西恰好是属于绘画的。如果老老实实地去描摹一个真实的东西,对于今天的绘画来说,可能也没有太大的价值。但如果你没有掌握绘画的语汇,观众就会失去捕捉它的线索。你经历了深厚的写实性绘画的训练,但是你并没太把它当回事情,就是你明明会使用一种特别具像的绘画方式,但却用一种逸笔草草的方式画了非常古典的造型,这里面就是非常有趣味的。包括另外一些作品,就像我上次专门和你讨论过这只狗,特别是这些虚的部分,是之前的韦嘉所没有的,是从版画语言所延伸过来的画作里所没有的。我觉得经过了这么多年之后,你对于绘画有了另一种掌控。
韦嘉:上次我也跟你聊到,实际上你说这个东西它恰恰也不是我预设的。
伍劲:对。直到最近的绘画,你把本身所具有的造型能力放下的时候,自身的一种特质反而浮现出来了,这是一个挺有趣的现象。上次我去台北的时候,还专门去看了你“小恍煌”的个展。这种特质在07年以前的画也具备,但在那个时期的画作里基本上是一种单向的,正面冲上去的一种效果。但到了16年的作品已经有了一些改变,具备了一种以虚击实的能力,就是我没有正面冲上去,但也达到了我所需要的一种效果。我认为这是属于绘画的一种东西,而且这种绘画的内在,东方和西方是非常不同的。东方人很早就理解了这一点,就是绘画是一个非常独立的体系。它不是一种描摹,不是一种自然的附庸,它是艺术家所独立创造的。而且中国人把它迅速地经典化和理论化了,完成的时间也非常的早。而在西方这种绘画的尝试是在现代艺术兴起之后,发生的阶段其实很短。对于绘画语汇的创造成了绘画很大的一个功能,尤其是当代艺术。因为最初的绘画,不论是远古时期或者文艺复兴时期,叙事的功能都是最大的,但是20世纪之后绘画发生了一种转向,对于语汇的创造成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但中国可能在500年前就已经意识到,绘画语言本身还有一种自身的意味。然而,它在迅速地条理化后,反而形成了一种负担。
韦嘉:当它成为一个集体的线索的时候,反而又非常的僵化了。
伍劲:就是层层相荫,所以说中国绘画在原有的体系里面,想做出创造也会非常的难。比如最近黄宾虹在拍卖市场非常的红,但是我对这件事情是有疑惑的。不管中国的艺术家多么喜欢和多么热烈地讨论,但他的这套绘画方法还是在过去几百年所延续的逻辑之中,这其实是一个很让人窒息的系统。但是当代艺术恰好没有这样的负担。所以韦嘉可能在画一匹马或一条狗的时候,却无意之中暗合了几百年来对于经典绘画的一个要求,这就成为一个非常浑然天成的事情,也恰好是一个绘画应该有的途径,这是我自己的理解。千万不要把自己预设在一个华丽的系统当中,因为这个样子可能并不会带来一个准确的结果。比如在这幅画,画了一个雕塑,它在画中的位置以及空间的关系和颜色的关系,刚好是一个绘画所应该具有的。因为本身这个形象是很容易用摄影或者拼贴的方式来表达的,但是你却选择了一种绘画性的解决方案。既然它是绘画的,它就不适合用语言来进行描述,这是阐述中自然而然带来的困境,我认为这是从鉴赏绘画的一个角度来出发的。画家可能不是这样考虑问题,画家可能是一种直截了当的方式。这次我看了这些作品还是很惊讶,我想起了德拉克洛瓦,他在西方具象绘画的这种线索之中,发现了绘画可以不属于原来所一直延续的那个脉络。然而,在西方的发展中,对于绘画语汇的认知也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直到塞尚才把它肯定下来。我觉得这些绘画就具有我所想象的好的绘画的各种特点,我觉得韦嘉似乎又走上了一条比较开阔的道路。
韦嘉:我觉得早期的绘画,其实还是很想讲某种故事,几乎都有自己的逻辑,它有一种关系,一种叙事。但现在的作品我很难说它的灵感来自于哪里。比如说我看到一幅摄影,它很打动我,我可能想把它创造成我想要的另外的一种图景,或者至少我从中读到了一种另外的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仅仅是我能够感知到的,但是我却很难用逻辑化的语言把它叙写出来。
伍劲:这种意向其实就是绘画的一种意象。比如图片本身也有它自己的价值,但是却用绘画的方式像是这些笔触,把它画出来,就具备了绘画独特性的价值。这些绘画语汇东方人有东方人的方式,西方人有西方人的方式,但有时候是可以交汇的。比如说我在朋友圈看到一张梵高的素描,当它是张小图的时候,你可能会觉得它是一幅中国山水画,这说明中西方的语汇中间已经有些部分叠在一起了。这种相会的时间其实并不是很长,就这一百多年,是在他们受到了日本绘画的影响之后,才发生了这种转变。所以说你现在的绘画方式,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西方式绘画。最近以来的作品,尤其是笔触,你把它提炼到一个更具备某些独立价值的程度,这是我的观察。我刚说的07年的一些绘画,已经相当的完美。我觉得现在绘画不能用完美来形容,它是一种更成熟的形态,更自然,更直接。如果可以获得更直接的体验,那么艺术家和作品之间的联系就会更准确。它不是预设一个内容去逐步地实现它,而是你由某些意象带领着你,迎面而上,最后呈现了一个结果,但这个结果更像是一个过程。这是你现在的绘画,它代表的是一段时间,就是某人在工作室里的这段时光。我觉得这就是绘画的一种价值,它甚至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针对性。另一方面,其实你也是一个非常勤奋的艺术家,你对外界的关注也很多。你最近关注哪些艺术家?
韦嘉:很多, 比如Thomas Struth、Pieter Hugo、Victor Man都是我一直喜欢的。
伍劲:其实你可以总结一下,你喜欢的艺术家都属于哪种类型?
韦嘉:其实我也并不是很了解这些艺术家,我只是凭着某种直觉,不断地通过图像的阅读来感知,它对我的某种撕扯,就是这个图像可以跟我产生某种关系,至于这个关系到底是什么?我并不知道。其实就像我经常跟我的学生讲,我们也去看威尼斯双年展和很多当代艺术展,里边有很多行为艺术和video作品。然而,因为语言架构的不一样或者价值观的问题,你切入不了,你可能只是在误读。但是艺术里边不管是什么样的误读,只要你有感觉,有感动,能够触及到你内心某种层面的东西,它就是我所喜欢的。就像我09年的时候,写了一些艺术家艾德里安·根捏(Adrian Ghenie)、马蒂亚斯 · 怀瑟(Matthias Weischer)、迈克尔 · 波瑞曼斯(Michaël Borremans)等,当时他们都非常的不出名。但是我在漫长的阅读的过程之中,我能够感知到它是属于这个时代的。虽然这些图像,他可能也是用一种古典的方式来画,但我会觉得那个图景和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是有关系的。我也生活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也想去感知在这个时代之中的一种些许的不同。因为当下这个世界所造就出来的万物,可能跟以前发生了某种偏移,这种探索过程是我所感兴趣的。就像我感觉未来我可以画所有的画,画任何的东西,不管这个图像来自于哪里。当我的意念足够强大的时候,任何图像都可以生发出一种我的存在。
四川美术学院
虎溪公社韦嘉工作室
2017年8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