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06 -
2024.12.08
个展, 外部展
| 开幕时间: |
2024.11.06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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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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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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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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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典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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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辰最新个展“背对世界的人”于2024年11月6日至12月8日在惟典空间(上海)呈现,由星空间主办,惟典空间协办,展出其十余件全新作品。
时隔一载,本次展览成为了“爱寂寞者,或野兽或神明”(2023)的续章,两个声部彼此交织而谱写出悠长的复调。刘海辰延续并深化着他的美学,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前往澳洲,驻留的经历令其亲身体验到一个与此前截然不同的自然。新的感受融入画面,荒野的景致被描绘得更加松弛且自如,同自然的共情涌动于其内。风暴、雨雪、江海与丛林等意象犹在,而意味则悄然迈向深处。由此,荒野不再单纯是外部的环境,它升华为主观里的实存。于其中,爱寂寞的隐士,经历着孤独却绝不会陷入绝望;背对世界的人,把俗世的嘈杂被抛诸身后,专心凝望着自然。他遇见本性,也邂逅神恩。
背对世界:居荒野者,见本性见神恩
爱寂寞者钟情于荒野,这个自然的原型吸引着刘海辰去描绘它、表现它。荒野,在他的画作中逾越了尘世,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感萦绕其间。自然生生不息,人却必有所终。我们在面向自然时变得谦卑,也变得自由。关于自然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沉浮,它们经历着意志的灼烧,逐渐退去世俗的色彩。他细腻地洞察自然,留下主体曾经在场的标记。那些风景,是时空之流内的一个个此刻。绘画者背对着世界,专注于画布,深邃的精神显现其上。此刻,肉眼好像失灵了,但心灵的眼目却睁开了。涌入画中的并非是符号化、语言化的信息,而是激活知觉的一种直观。经由心灵,人与自然相互连接,自然的德性暴露着我们的本性。那本性,或野兽,或神明,拉扯着我们。煎熬必须承受,但在经过试炼之后,神恩将穿透风景,由远及近。
01 主观的实存
现实令人感到失败和颓丧,荒野提供了隐遁之所,爱寂寞者在这里觅得了自由。与文明的都市相比,荒野无比贫瘠。但也正因着这样的匮乏,人可以从无到有地重启生活。若以当代的创作逻辑去理解刘海辰笔下的荒野,便会得到如下结论:他如造物者那样,自由地创造并掌控了那个世界。然而,荒野无论如何都无法被真正的驯化,上述逻辑显然失效。持笔的画家面向荒野,谦卑地踏入当中。那形象正如居于旷野的洗者若翰(John the Baptist),意志坚定,茹毛饮血,过着刻苦的生活。他在荒野里不停地呐喊,宣讲悔改之道。他不是那光,只是为给那光作证。同样,刘海辰不是荒野的创造者,只是荒野的见证者、记录者。他时常怀着崇敬之心踏入荒蛮之地,只为探寻自由国度的有限与无限。他在画面里便隐身不现,而那些于风光中游逸、探险与狩猎的人物也仅仅是场景里的配角,荒野才是主角。
荒野是进入应许之地前的试炼。画中的荒野基于对外部自然的经验,但其本质上却是主观之思衍生出的景观。于是,艺术史也幻化作风景,透纳(William Turner)和弗里德里希(Casper David Friedrich)成了风景里的人。刘海辰不曾刻意效法二人,却偶然中与他们四目相对。两条迈入荒野的迥异道路自此铺展开来:透纳终生热衷于旅行,他好奇地打量着自然,敞开感官,让强烈的刺激涌入身心。挥洒的笔触尽显浪漫主义气息,强悍的生命力震荡于荒野。弗里德里希则恰恰相反。他深居简出,蜷缩在工作室的角落里,丝毫不为窗外的纷扰所动。他向内看,省察自身。展出的这批新作中,透纳式的语法仍是鲜明可见的,而艺术家的创作状态则明显跟弗里德里希趋近。他沉醉在记忆的故纸堆里,为遴选出的片段附上种种线索。想象力被激活,开采出沉积在思想地质深处的矿藏。他心甘情愿地等待,等候着心绪加之于记忆的淬炼。那些从过去而来的事物,蜕变为当下的实存。
作为自然的原型,荒野是地表之上所有景象的母胎。它繁衍出丘陵低谷,生发出茂林阔湖,分化出湿泽沙丘。地上的一切都需要服从和适应它的秩序,包括人在内。求生之欲将我们和荒野紧紧地联系到一起。在刘海辰看来,自然与人绝非客体和主体的关系,二者在彼此身上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画作亦是如此,它看似是人的精妙编排,实则是自然原型的形象残存。这些残存缺乏细节,处在一种不确定性内。人与自然暂息了搏斗,而这不意味着人为了生存不用再付出任何代价。瑰丽宏大的生命之戏持续上演,内在现实(Inner Reality)中的风暴永不停歇。被庸常日子麻痹的心灵苏醒了,真实的感官在激情的催化下复苏。那应被称为神圣的,披着自然的外衣。画面变为一场由自然担当祭司的象征仪式。想象的轻盈中和着沉思的重量,本性被置于静谧与狂暴的扯拽下。虔敬的肃穆与同样因着虔敬而产生的澎湃,并行不悖。
出走,至此成为与返乡目标一致的行动。那个曾经在“返乡神话”里出现的创世故事调转了方向而再次被叙述:尘土所造的始祖生活在伊甸园,因犯罪被逐出,于荒野里承受着劳苦和产痛,并与死亡相随,这是一种出走;大洪水灭世,诺亚修造方舟载着获救的生灵,这是一种出走;蒙受恩典的族群发展壮大,因饥荒而下至埃及地,这也是一种出走。那篇再经典不过的《创世纪》其名虽为创世,但主题却是人的出走。唯有出走,面临危险和诱惑,文明才得以开始。唯有从瞬息万变的现实里出走,回归原乡才是可能的。那原乡并非一个具体的地点,而是神话所应许的灵性国度。正是荒野缔造着种种神话。而通常被视作文学题材的神话,在这批新作里获得了引申的含义。它不再是其他理性叙事无法达成而退居的避难所,而成为了启示的容器。面向神话,艺术家自觉地从诠释或隐喻的文法里出走。他不再信任既定的语言和结构,而是相信共有的情绪和感受。对他而言,绘画并非思维的工具,而是建立感受的通道。以鸽子般的机敏,他将感受化作物质性的实体,落实在画布之上,饱满且具有魅力。
没有任何智慧可以不经感觉而获得。这些近作脱离了形而上的理念,走向了本性的真实。创作之时,刘海辰设想着自己能够回到人的原始状态,文明和野蛮之间界限模糊。他赤手空拳地面对着苍茫的世界,用充满求生欲的目光凝望自然。恢复至原初状态的身体,其上所有感官和知觉均向自然敞开。画中的风,通过触觉,摩擦着肌肤;氤氲的气,随着毛孔的一呼一吸,钻入骨髓;雨水落在掌上,轻盈地敲击,听觉察觉到微弱的信息;草木的味道作用于我们的鼻腔,轰鸣的雷音进入我们的耳道。激烈的表象下藏着自然加之于身体和灵魂之上的触动。而对着画作的我们,不再是“看”一幅画,它使我们身临其境并诱发情动。我们调用着联觉和通感进入漫长的一瞬间。我们的本性暴露无遗,那些隐秘而堕落的成分也投下阴影。刘海辰注意到了晦暗不明之处,他开始克制艺术中泛滥的情感宣泄。对本性的认识由此升华,他笔下风景的移情性未受到丝毫的减损,反倒多了层超验的光晕。
02 反向的路径
回返精神的原乡,不只有退离一条路径。在过去的一年里,刘海辰曾短暂地“出走”,前往澳洲的自然深处。他敏感地留意于旅行里所见的一切,记录下那些差异化的经验。这是一片与其他大陆相距甚远的大洲,也是大量土地未被开发的大洲。这里平静异常,森林见证着时光的流逝,树木自然而然地衰老直至死亡。闪电引发林火把它们的尸身化作灰烬。动物缺少天敌,人类也不管束它们,少见捕食和杀戮的情况。生命在这里自生自灭,无声无息地诞生和消亡。新作里,澳洲的荒野景象现身。然而,艺术家却特意安排某些物种“入侵”,诸如秃鹰或狼群。它们皆是食物链上层的肉食者,粗野及暴力的动物冲动刺激着静态的自然。这才是艺术家所向往的生命状态。他无意去构建任何故事,只是用生存的意志对抗着施加于本性之上的抑制。
03 永恒的自然
透纳晚年预感自己在世的时日将尽,他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太阳就是上帝。走完与风景相伴的一生,自然对他而言早已化为信仰。风景既是宇宙主宰的自我启示,也是人认出神恩的记号。刘海辰也有他独特的感悟:“自由的本质不在于文化,而在于自然,人类离自然越近,就越有可能实现自由。”自然内的自由意志有着两张迥异的面孔:理性的自然中,自然法则就是理性的命令,万物遵循着无形的规律,生长、繁衍、凋零,一切周期性地发生。而在神启的自然里,各种元素似乎在任性而为,制造出混乱。刘海辰构筑风景的过程如同一次漫想(Rambling Thoughts),气象变幻莫测,超验的朦胧质感弥漫其间。理性的自然向着神启的自然而转变。在他的近作中,奇幻的《重筑山海》使人不由得联想起透纳的《埃及的第五次灾疫》(The Fifth Plague of Egypt)。观者均被放在了一个遥远的位置,望向奇观。透纳笔端,上帝降下震怒,世界在毁灭的边缘。动物的尸体腐烂了,祈祷的人无助地站立。
在刘海辰的画中,一群人背对着我们,仰望着三角形的塔状巨物。和透纳画里的金字塔相似,三角巨物的顶端被耀眼、炽热的白光所照亮。那光如同能量的漩涡,搅动起场景里的一切,使之混乱——这正是巴别塔一词的原意。天幕与大地不再分隔开,时空变得无际且无垠。狂风残酷地摧毁万物,卷起火焰,掀起云浪。这个异象要将既存的万物都还原为最初的基本元素。画面上部,光的刻痕是一道道超验的意志,它要创造,要重新设计这个世界。一如创世之初,有灵运行于水面之上;又如末日绝境,光蕴含着复活的希望。由此,对自然之工的沉思退居其次,艺术家还原了人类宗教观念诞生的原初状态,那是足以激活心灵的恐惧和希望。恐惧无所不在,乃是因为人觉得主宰者的意志和情绪并不稳定,但神恩却同步完成着自我启示:它是智慧的、理性的。
那位神恩的施予者在刘海辰的荒野里从来不是一个有固定指称的造物主。心灵和本性、自然达成某种密契的贴合。人不只是被动的接受者,我们都分有着神恩,获得了无限的尊严。英文里的Nature是本性,也是自然,指明一切存在之根源。这些本性的景观无关社会现实,它们摆脱了外部价值体系的约束。艺术家选择忠于那个唯心的实存,对于世界的嘈杂,他转身背对,不予理会。他是位“爱寂寞者”。亚里士多德(Aristotélēs)在《政治学》(Politics)如此写道:“人由于本性或由于偶然而不归属于任何城邦的,他如果不是一个鄙夫,那就是一位超人。”话语的表面意思是对孤独的贬抑,可其中也藏着离群索居的可行方案:人虽然天生是社会的、政治的动物,但倘若其本性完善至超人之境,则不必与他人为伍。
当然,我们都是凡人。但借助于神恩(Grace),凡人也可以接受并相信人的理性不可能领悟到的至善和至福。神恩实质上成了理性和超验的桥梁。那画中光景的崇高,不再是修辞,它是心灵直面宏大事物时的豁然开朗。我们经历那崇高时仍稍显不安,而那种不安与尘世不再相关,它是创世与毁灭边缘的震颤。自然与本性在这个边缘地带被纯化,就像火焰炼净金子那样,杂质被剔除,其善的底色显露出来。中世纪经院哲学巨擘托马斯·阿奎那(St. Thomas Aquinas)曾言:“神恩并不摧毁本性,它只是完善本性。”(Gratia non tollit naturam, sed Perficit)——本性不因更高维度的真理而丧失意义,超验的神恩将本性引向永恒的秩序,它光照着自然。刘海辰的艺术亦是如此。在光中,本性与神恩,一重一轻。前者将我们拉向大地,后者则令我们升至高天。
寸止事务所 撰写
Inch Office
20241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