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炯炯说,绘画的难度在那儿,越坦诚,越绝望。转眼已经拍了十年电影,他说剪辑是对“拍摄”的颠覆,那些画面里膨胀出的“絮语”就是对绘画动机一次又一次的怀疑和修正。无论是绘画还是电影,他在过程里面对的都是最真实的肉身的焦虑。
曹丝玉=曹 邱炯炯=邱
显影的过程
曹:很难得与你聊绘画。
邱:它开始变得隐秘了,越来越转向内心,没办法和别人有效地分享了。电影的观看动作因为有空间的限制和时间的胁迫,而且视觉只是(电影)一部分,还有声音、文学、叙事可以纳入,聊起来比较完整。
曹:当初你是因为意识到绘画的局限性才转向电影吗?
邱:拍片子是因为喜欢,但这几年我才意识到,绘画因其局限性反而在我这儿是不能替代的。我企图进入书写的状态,模糊它们的边界并整合。
曹:对两种语言系统关系的思考。
邱:以前是分裂的,绘画是绘画,电影是电影。绘画是一种效率极其低下的方式,像电影或故事的切面,一个静止的切面,一瞬间的定格。在这个定格里面,最有意味的是显影的过程。
曹:从无到有的过程。
邱:对。我在用绘画做一个“转述”的工作,为什么不用其他的方式?我想绘画应该是我的……乐趣,或者说,绘画是我的药,我是个病人。
曹:这个药治愈了什么?
邱:为什么药一定是治愈呢?有的药只是致幻,填充了时间。
曹:空虚感吗?
邱:可能我并没有真正体验过空虚。它就是个填充,猜想古代石窟里的匠人,带着对时间的敬畏,对一些不可知的敬畏。它(绘画)不仅仅是成像的结果。
曹:一个可以往回看的过程。
邱:通过图像找到一条线索,不仅仅是图像,也不仅仅是图像里面的故事,还有里面的时间。
绘画是个无解的东西
曹:你画画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呢?
邱:因为它无解。我现在特别悲观。为什么我画画越来越用力,越来越投入,就是因为绘画是个“无解”的东西。
曹:哪些问题的“无解”?
邱:我的悲观源于“观看”的缺失,没有“看”的动作,没有真正的凝视,那么绘画一点儿都不成立。
曹:它画出来的时候,就要求被看,哪怕只有一个人。
邱:是一个扑空状态,翻江倒海之后的扑空。
曹:是你感到扑空了吗?
邱:60%都是扑空的,凝视发生于不在场的我和观者之间,形成沉默而徒劳的互文。问题是,是知识和背景(指艺术史)吸引了观众,还是绘画作为平常事物被感知,这是两种状态。
曹:人们看到的往往是表面的知识,藏在知识后面的信息是看不到的。
邱:绘画是碎片式的、定格的东西,当你放大作品的体量,就会发现作品的“大”和信息的“直接”是呈反比的,很荒谬,是个悖论。
面对肉身的焦虑
曹:为什么今年要开这么大尺幅的作品?还是祭坛画的形式。
邱:我只是想做一件从小就想做的事情。但现在不能称其为内心的殿堂了,不能说它有多神圣。
曹:但你曾经认为过。
邱:小时候我认为是殿堂是成立的;通过艺术,“救赎”是成立的。但现在我发现自己扑空了。
曹:什么时候发现这些曾经的信仰并不存在。
邱:当我体会到自由和个体,反对灌输的时候,那是一整套意识形态。
曹:你用画祭坛画的方式来印证?
邱:印证救赎是不存在的。我识破了内心深处曾经认可的艺术力量的假象,因为我没做到“意志自由”。所以我反灌输,所以我不想让(画中的)月亮那么亮,我想让它庸俗起来,挑衅起来。本来我想画一个梅里埃《月球旅行记》里的月球,后来我觉得可以用更粗俗的方式表现。
曹:在整个绘画的过程里,你在不断地自我颠覆。
邱:这意味着在绘画里隐藏着无限的自我判断和修正的企图,这是无解。
曹:所以这件作品对你个人的意义已经足够了。
邱:对,修正自我,好冠冕堂皇的词(笑)。这次展览,我的切入点就是我怀疑我。
曹:真实的状态,是中年危机吗?
邱:肯定是焦虑的。到了一定年龄,会觉得体力、记忆力甚至敏感度都在下降,或者变得深沉或隐晦了。我以前是个很有攻击力的人,这种攻击力在内敛,成为和自己的搏斗。
曹:面对自己可怕吗?
邱:嗯,然后发现以前想攻击的东西都不是事儿。现在我觉得每画一张都是“切肤”的,以前似乎变成了只是自身语言系统的建立,一个强悍的风格,远远没有到体味肉身焦虑的状态。
曹:现在是切肤之痛。
邱:绘画太短暂,你在固定的动作里创作,成像只是个技术活。现在画一张《阿道夫的早点》,一米二乘一米二,只用12个小时。这是书写的状态,这种状态才能让人一直活着,让我的机体一直保持运动。
曹:书写的状态?
邱:书写对应的是制作,更传达内心,说散漫的体征也可以。
曹:拒绝在绘画中的表演性吗?
邱:我一直觉得表演性没什么错,世界上没有不具备表演性的人,但我觉得艺术家最无害。艺术没什么用,但我需要嘛。
越是坦然,越是绝望
曹:艺术让我完成了自我解放,但也同时控制了我,这很奇怪。就像说绘画是个无解的问题,正是因为你依赖。
邱:它已经成为我续命的方式,舍不掉的。
曹:这件作品是有小稿的,而且相对细致。
邱:在小稿上看,叙事性很强,看图说话的方式。
曹:放大之后呢?肉身的体验是什么?
邱:不着边际的得失和消耗。在小稿里就是简单的书写,把一句话写清楚就很愉快了。但是放大就不行,里面有无数的絮语,无限的絮语,那些笔触、色差、肌理和材料,如此混乱地平铺开来。这个时候,你会发现修辞是如此的丰富,丰富到可以左右你的意志。
曹:具体来说呢?
邱:比如说我是在木板上画的,和处理布面不一样,其中细微的控制力是需要体察的。当这个量级变得特别大时,就会出现错乱,上面特别多的絮叨。
曹:你要去控制。
邱:我经常失控。我不知道“调整”是不是“控制”。但最终呈现的东西是经营来的,这是一个终极矛盾,因为我逃脱不了“经营”,逃脱不了对它的一个"好结果"的预期。我尽可能地放纵它(画面),通过“放纵”把画面的力量作用于自己。通过对它的撒手,获得直接的办法,这个是很有乐趣的。
曹:你的绝望仅存在于结束之后“观看”行为的缺失。
邱: 可不仅仅是观看的问题。画画就像剪片子,拍了那么多素材,但后期剪辑的时候会发现,“剪辑”在颠覆“拍摄”,这是非常立体的创作。所以在绘画里,我希望能给自己一个交代,为自己塑造同样立体的可能。
曹:此时面对绘画也会更坦然。
邱:越是坦然,对描述(作品)就越绝望。我不知道它的难度在哪儿,但我深知它有多难,就是这样。
曹丝玉
资深艺术媒体人。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关注当代艺术、视觉文化研究、艺术理论与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