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好贤：离宫别馆

文章

鹿死

2023 By 康好贤

鹿死

此时是汉汀从他那庸碌的父亲座下接过王位的第五年，这位新王踌躇满志，废寝忘食地肃清内宫、整顿政务。因此，今年的狩猎活动汉汀不仅让温莎王后和胞弟雅克西公爵随行，还宣唤了财务大臣让•弗基和首相纳威•兰莉等大臣同去猎宫。国王汉汀四世的狩猎行宫矗立在王国边境上一处荒寂的平原之上。每年夏末，王国的历代国王都在这处猎宫狩猎为乐。然而，今年这场为期七天的猎宫之行却在进行到第二天时戛然而止。

第二天

边境平原上飘起了雪，细雪混着泥水淌进了猎宫一层幽暗的厨房里。汉汀沿着台阶缓步下到厨房中，他身侧跟着的是他的财务大臣弗基和首相兰莉。汉汀从未来过猎宫的厨房，即使是父王还健在时。刚一下到厨房，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这是仆人们在给昨日猎得的麋鹿放血。麋鹿被倒吊在厨房的正中，幽目圆睁。汉汀绕过倒吊的麋鹿，走向麋鹿旁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老年男人。

“是谁指使你刺杀我的？”汉汀看向男人问道“无人指使。”伤痕累累的男人回答道。汉汀未置可否，瞥向身侧的弟弟雅克西公爵。自汉汀上位的这五年来，他每天沉浸在恐惧的快感之中，他把他的国王生涯当作一场诡谲的冒险，即使上天已经给了他一个承诺，他仍成日游移找不到安宁。汉汀在他的王朝中大肆杀戮，所有反对他的人都被他送上了断头台，但他知道他的王宫中还不干净，还有人鬼鬼崇祟地筹谋着把他赶下王位。他的弟弟雅克西公爵每天顶着臣服的面孔，私下却结交大臣拉拢权贵，这些他都知道。“应该就是他了。”汉汀这样想着，但转念间他又觉得他聪明的弟弟不会用这么无趣的手段谋杀他。

“继续拷打。”汉汀向侍从说到，随后他就领着一众人离开了厨房。木桩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看向了走在最后的首相兰莉，正对上兰莉的目光，短暂对视后男人又将目光转向了身旁死鹿的幽目。

第三天

雪后的第一晚，雾气毫无征兆地笼罩了平原上的猎宫，潮湿的雾混着草腥味和浓稠的夜勾兑在一起，令人作恶。财务大臣弗基趁着无人来到厨房，现在这里已经不能算是厨房，被拷打的男人的血和鹿血掺在一起在地上化出一片暗红色的泥泞。
“我知道兰莉想让你指认雅克西公爵，”弗基先向男人开了口，“但想想你那些可怜的家人，不论你怎么选择他们俩人都不会放过他们。我有办法保住他们。”弗基参政十几载，他曾力保汉汀即位。在王宫中浸淫多年，他见惯了波诡云谲的政治游戏，也曾参与其中。但在他的政治理想面前，权势富贵最终化为云烟，他想要的一直是一个平静安定的局面。弗基不知道到底是谁指使眼前这个男人在宫宴上给汉汀下毒，他也不在乎，他只想让现在已经摧枯拉朽的国家机器再多运转几年。

“我要你指认外务大臣冯·匹斯特。”弗基说。这是眼下结束闹剧最好的选择。这些年来，王国内忧外患，而外界早有传闻，外务大臣勾结别国，是可耻的间谍。“唯一的变数可能就是他的女儿薇恩，匹斯特。”匹斯特是国王汉汀最宠爱的情人，她的势力足以跟温莎王后抗衡，两人在宫廷内争篷吃醋，都在培养自己的权臣势力。

此时，男人看向弗基，眼神中有了些许动摇。

第五天

自命高贵的雅克西公爵趁着深夜，潜入猎宫厨房。自这个猎宫建成以来，猎宫的厨房还从未像今年这样热闹，各路权贵都争抢着往这里拼。雅克西最不想来这个肮脏的所在，但他不得不来。因为他已经知道兰莉想要勾结这个刺客，指认他为幕后主使。

身为已故国王和情人生下的唯一2儿子，雅克西一直不愿直面自己脏种的身份。他对权力有着狂热的执着，也不知为何，也不知得到权力后要做甚，他只是要追随权力本身。他对所有人都不忠，但对权力保持着绝对的忠诚。他操控黄教这样的异数在王国内横行，连他的妻子都是黄教的忠实教徒。他与兰莉保持着表面上的和谐，也一直想拉拢这位三朝的权臣，因此他通过黄教唆使自己的妻子与兰莉的儿子缔结了情人关系。想到此节，雅克西的怒气在心中翻涌，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兰莉还是要咬他一口。“没用的东西！”雅克西在心中暗暗咒骂。

“我已经知道你的妻儿身在何处，你最好放聪明，”雅克西面对厨房中奄奄一息的男人威胁到。他最喜欢要这些迂回的手段，像提线木偶一样控制着身边的人，试图将自己向权力拉近。他开始回想自己安插在王国权力网中的各条暗线，不由得自鸣得意起来。即使是这个素未谋面的刺客，他也有办法在一夜间收为己用。

“指使我的是外务大臣冯·匹斯特。”男人突然开口说道。正筹谋话术的雅克西公爵听到此话一脸错愕。

第七天

尘埃落定，国王汉汀一行从猎宫归来，而杀掉外务大臣冯·匹斯特的谕令比国王的列队还早一步传回王宫。宫廷内传出外务大臣女儿薇恩·匹斯特的哀嚎，“陛下！绝对不是我父亲！刺杀陛下的幕后主使一定另有其人！”薇恩跪倒在王座前向汉汀哀求道。汉汀充耳不闻，只道：“你父亲的事不会牵连到你。”

温莎王后坐在国王汉汀的身旁，鄙夷又得意地看向薇恩。她悄悄抿去嘴边的一抹笑意，但这抹笑意在不经意间被汉汀尽收眼底。汉汀不确定冯·匹斯特到底是不是幕后主使，但他想杀这位外务大臣已经很久了，他就像他国王生涯的一个污点，居然在他眼皮底下勾结外朝。

无论如何，汉汀对于这个结果很满意，他认为他的统治随着冯·匹斯特的死更加稳固了。

后记

又是一个王宫内的孤夜，国王汉汀领着众臣在宫宴上寻欢作乐。而欢闹的席间，却没人注意到少了两位女子的的身影，温莎王后借故离席，国王的情人薇恩因父亲的死而一直呆在自己的房内。

薇恩的房内，温莎王后和薇恩相拥缠绵，在猎官之行的几日间，她们俩人没有一刻不在思念着彼此。在多年的宫廷生活中，两个女人成为了彼此最能依靠的爱人。为了往后的生活，她们策划了猎宫中的所有阴谋。而所有的筹谋都在薇恩父亲死的那一刻完成了，此次的计划虽然凶险，但在此刻王图已经走到了倾颓的边缘。此后，温莎王后父亲的哈沁诺王期将从幕后操控这个王图；温莎王后一手带大的养子德普佩王子将把他的父王赶下王位；从小虐待控制薇恩的父亲冯·匹斯特被死神驱使着走向地狱；忙于争权夺利的权臣们不足为惧；而温莎王后与薇恩两个女人间的爱情在权欲横行的宫廷争斗中成为了最终的赢家，所有男人们的勾结与斗争都成了一场场可笑的闹剧，成为了加冕两个女人爱情的顶冠。

离宫别馆

By 刘翰文

离宫别馆

文 / 刘翰文

引

从纽约TriBeCa夜场走出的时髦厌世者们，迎着六月初纽约清晨的第一缕朝阳阔步向上城走去。一只只精致的墨镜也难掩一夜狂欢后的倦容，这群年轻多金的男男女女左顾右盼、嬉笑交谈，在找到一家街角商店后，他们一拥而入随后人手一杯黑咖啡信步而出。他们中间走在最前面的女孩将嚼了两下的口香糖粘在了咖啡杯盖上，并领着这群嬉闹的男女继续向北走了两条街。最后，一行人走进了一栋大厦，在上到16层后，他们来到了此行的终点——一家名为ReVit的治疗机构。这是最近几年兴起的静脉注射疗法 (IV therapy)，这种健康保养方式时髦又快捷，在城中年轻人中颇为流行。在这家治疗机构的大堂里，整齐地摆放着两排蓬软的躺椅沙发，夜行动物们找好位置后开始点选今日的注射疗程。疗程清单的选项玲琅满目，比Atera餐厅的菜单还要繁复。不出所料，这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解酒和NAD+治疗。等到所有人落定，他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欢快交谈。但突然间，好像有一个幽灵经过，所有人停止了交谈瘫坐在沙发里，目光空洞地等待着疗程的结束。治疗机构的大堂恢复了短暂的安静。两小时后，这群套着明媚皮肤的年轻人看起来精神焕然一新，并一头扎进了中城的轰鸣中，开始他们新的一天。

在康好贤眼中，当代社交生活、生活方式、以及人们的交互模式都是流行文化及社会状态的表征，是反应当代社会症结的通道。以上这则虚构的社交生活片段是对康好贤此次展览中新作品的一种提喻，也是对艺术家所描绘的当代社交生活神话的总结式书写。通过这个片段，我们可以看到一种被社交媒体肆意传播的当代人的社交方式与生活状态，而这种社交文化与生活方式从流行文化衍生出来，又回到流行文化中去，成为了流行文化的一部分。这一部分奇谈般的社交文化像野史一样隐匿在当代生活的暗面，但却如寓言般反映着人们的行为模式和生活状况。

离宫别馆源于古代对于有闲阶级所使用的享乐和休闲场所的描述。但在此处，离宫别馆是一种杂糅的、复合式的遐想，是弥漫在康好贤此次展览中一系列新作品中的叙事氛围。它同时对应着两个概念，首先是当代人在进行社会活动时持续经历的即时性空间场景。这种离宫别馆式的空间概念游离于被规定的日常空间之外。离宫别馆的空间在前现代的环境中，充当着构筑有闲阶级基本特征的重要作用；但有趣的是，时至今日这样的空间概念被打散，并以不同的形式弥散在当今社会中。在离宫别馆中，没有特定准则去指导人们的活动或思维方式，生产活动被隐去，人们可以暂时获得行动的主动权。在康好贤的新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许多这样的空间。艺术家将这样的空间进行构图上的简化，并使之作为符号舞台去摆弄画面中的人物。

扶手电梯、直梯、阳台、没有会议的会议桌、以及轿车的内外部。这些康好贤描绘的场所充斥着急促感，没有人在这样的空间内长久停留，它们像被挤压在两个功能性空间之间的一个喘息，稍纵即逝。一个喘息间，也没有人会在这样的非主体空间内去达成目的性的生产或是思想的输出，这使得这样的空间被简化为一个通道或是一种被悬置的虚无空间。进入这种空间的行为本身已经完成了这个空间的功能使命，在这个空间内的停留、等待和如何消耗时光的权力则被交还给了人们。因此，这样的空间概念在康好贤的作品中是值得被言说和描绘的，因为正是这种虚无、以及对这类空间的不抱幻想给予了空间无限的可能性，并逐渐塑造当代人们的活动方式。康好贤敏锐地捕捉到这种空间的特征，在他的观察和随后的创作中将这种空间变成一种无意识的社交场景。

于是，离宫别馆式的空间成为了康好贤新探索的故事场景，作为一种引言，使得康好贤得以叙述他长久以来所关注的当代社交生活的状态。这样一来，离宫别馆也就对应着康好贤在展览中描绘的一个被挤压的、有关当代人们活动状态的概念。在被精准安排的活动日程中，离宫别馆为人们提供了一种全新的社交生活和行为状态。正如引文中所总结的那个虚构的场景一般，在每一个行程都是一场正式社交的状态下，每一个夹缝中的场景也都在提供自我行动的土壤。在非正式的夹缝场景的等待中，不存在刻意的社交场面，就像在进行IV治疗时，人们可以选择集体缄默也可以突然开始一场新的对话或是新的社交。只有在这样的场景中，注意力的缺失才被允许，真正属于自我的时刻才得以浮现；也就在这时，由缺失的注意力所引发的无意识交谈和互动才变得鲜活。

这样的行为状态一直潜藏在我们的社交生活中，康好贤在离宫别馆的场景中利用人物群像去捕捉这种状态。因此，像在《蓝夜》、《Friday Night 2》、《看！远方》等多件作品中，三五成群的时髦人士簇拥在一起，这些人物有的在交流互动，有的在纵情嬉闹，但更引人注意的是在花团锦簇的社交场面中那些出神的人们。一个出神、或是一个纯粹的自我沉醉在离宫别馆中会得到赞许，它们赋予了个体行动雕塑般的美感，既僵硬又生动；它们又像薄雾一般附着在如荒原的个体之上，形成了超脱于行动本身之外的某种姿态。倚靠在高级轿车后座的男人全身泻力，颓唐地无视车内进行的交谈。头戴俏丽丝巾缓步下车的名人，沉浸在自己下车过程中的每一个动作里。卧倒在会议桌旁的黑人女子，可以无所顾忌地展露疲态。而在搭乘扶手梯时的等待中，面向不存在的观众摆出造型的丽人也显得那么的可爱，因为就在此刻，在不被安排的、无目的的、注意力涣散的此刻，我们看到了一个因沉醉而真实的自我。

当周遭的欢闹还在继续，无意识的交谈与互动也在发生，精心装点的社交生活和出神中的行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当代社交文化和行为活动的症状侧写。在康好贤内化互衬的人物群像中，人们如同要完成某种任务一样去社交，我们想去偷听上流人士的低语与秘辛，也想去探查成功商人在社交场面中的大声密谋。与此同时，随意间的攀谈与互动所能引发的不可知的结果或是合作更是令我们倍感兴奋。然而，懵然回眸间，我们又望见被康好贤放置在人群中的两位女性在夕阳下忘我地相互凝望，一对男女出神间下意识地牵手，如此浪漫，令人心驰神往。这些人温吞地挣扎着、点到为止地对抗着，在成为欢腾时拨开欢腾出神，像一场嬉闹的宣言，誓要在玲琅的社交生活中夺回掌控生活节奏的权力。但没过多久欢闹再起，他们又一头扎回快活之中。

最终，在康好贤所刻画的离宫别馆中出现了这么一个喘息的时刻，无数的故事同时喷涌，那些有意的、无意的交谈和低语，散漫的、热烈的动作和接触，出神的、凝聚的姿态和表情，让这些作品成为一部社交生活的野史，播放着光鲜名流的B面。康好贤的眼光是刻薄的，他的视角在以一种手术刀式的尖酸和精准去捕捉当代流行文化现象，他将社交文化作为流行文化的表征去描绘。当曾经隐秘的社交生活和被刻意抹除的上流秘事，在网络的加持下，出现在大众视野中的时候，康好贤将它们收集到一起拼凑出夹缝中的故事片段。真假交织的人物和形象在离宫别馆内不会被记入史册，但它们就像幽灵一般，鬼鬼祟祟地塑造着正史的走向。那些窃窃私语、即兴的交往与交际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人们主动去安排的、个人正史中的生活，就像不被记录可是却被言说出来的证词，记录着当代人们的生活状态。

开幕时间：	2023.12.08 星期五
策展人：	刘翰文
艺术家：	康好贤
地址：	星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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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别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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