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田祐子：亚洲不安之旅 | 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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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方访谈饭田祐子

2008 By 房方

房：

你是在日本出生的么？

饭：

对！户口是在东京，但是我一岁的时候就搬到郊区了，有点像是北京的顺义、通县。那个时候日本正是发展的时候，东京的地价特别高，所以很多人都搬到郊外。爸爸每天坐差不多是一个小时的电车上班，挤车。

房：

你是哪年出生的？

饭：

74年。我一直住在东京的郊区，一直到高中毕业，然后就到中国了。我93年高中毕业，然后有一个机会来中国旅游，跟着一个团，那个时候特别着迷中国。

房：

中国什么让你这么着迷了？

饭：

我初二、初三的时候，在日本出现一些卖中国日用品的商店，让我觉得很可爱。卖中国生产的那种笔盒、毛巾啦，或者你们小的时候用的那些搪瓷杯、梳子啊什么的。我特别得意我用那些东西，因为其他的大部分人还是喜欢欧美风格的那种，就我是比较少数的，但是我觉得这是最牛逼的，特别得意。对中国的兴趣还不只关心这些小东西，电视上看到中国那种共产主义的、有点像大阅兵的场面，我特别着迷。啊！这个是一个什么感觉？红红的那种，我特别喜欢，然后又看到一些讲唐诗的电视节目，日本的NHK是比较严肃的电视台，很多年轻人都不看，很多年轻人就喜欢那些什么搞笑的、唱歌的节目……但是我就是越来越不爱看那些，越来越喜欢看唐诗的节目。啊！还有一个电影《末代皇帝》，我特别特别着迷，那时是初三。在电影里，一个是传统的中国、一个是共产党时代的中国，两边都让我特别着迷！

房：

家里有几个孩子呢？

饭：

就我一个。我爸爸一直不管家，在外边搞女人，我父母的关系一直都不好，我妈妈工作特别成功，是一个珠宝设计师。她非常埋头干活，而且那个时候日本经济特别好，所以我妈赚得特别多，可能一直都比我爸多一点儿，我爸是很“花”的人，经常外边有女人，而且一点儿都不顾家，又不懂爱情。光玩，一点都不照顾我妈，特别自私，而且又是小气鬼，又很抠门儿（笑），所以他自己赚的钱都为自己外边的女人或者为自己花，不给家里钱。

房：

你小时候的状态怎么样？

饭：

我从初中开始，我的生活和状态都非常不好，怎么说呢，我是一个不好的学生，有问题的学生，经常旷课，我不想学，我今天不想学就不学，我妈怎么说我也不去，让我去我就睡觉（笑），学校的老师每次都为我特别头疼。因为我自己也是，不知道为什么跟其他的学生一样，该上学所以我就去上学，我就不能这样。从小就不能做那种因为该做所以去做的事情，我必须有心情去做才能做，这样。就是根本不听父母的话，我妈说什么我也不管，没有什么用。

房：

那你妈为这事痛苦么？

饭：

嗯，没有认真地苦恼，因为对我妈来说工作是最重要的（笑），我妈也是有一点儿头疼。我妈从我很小的时候就觉得我画画有天份，我妈就觉得这个孩子不应该管那么多，所以我妈妈就没有管，反正她管也管不了我。

房：

那你回忆一下第一次来中国旅游吧。

饭：

我第一次到中国真的是好像一直没有吸氧、缺氧的人得到氧气的那种感觉，特别特别喜欢，然后“啊”觉得，好像得到氧气一样。那个机场，我一下飞机，那个是旧的机场，写着“北京欢迎您”，哇，我真的好像北京欢迎我的感觉。然后那个时候正好有那个亚运会的招牌，那个熊猫标志。

房：

“盼盼”！

房：

你来的那一年是哪年啊？

饭：

93年的5月份第一次来中国，那个时候去了北京，待了几天，然后去苏州，苏州玩几天，这样，总共10天吧。这一路上都特别特别高兴，我拍了1300张照片，那个时候还都是胶卷，买到这么多胶卷，一直拍，然后回去以后去洗那个照片就这么多。

房：

那一次你没有在中国发现你不能接受的东西么？或者你讨厌的东西？

饭：

没有没有，我从来没有，不知道，我这个人就挺适合中国的，我更不适应日本。

房：

你不适应日本什么地方呢？

饭：

日本很紧张，很严谨，什么都要干净，一定要干净，你不干净就不能出门，一定要打扮得要好看，你打扮得不好看一定会被人看不起。这让我很压抑，但是在中国怎么都行，你脏点儿没关系，打扮得差点儿也没关系，都没关系，我可以很自然。

房：

为什么决定长期留在中国呢？

饭：

我一直认为，我的初中、高中那段时间，对我来说比较黑暗的时代……高二的时候开始上考前班，我妈妈那个时候钱赚得不错，所以她给我报最好的、就是可以考东京艺术大学的那种最好的考前班。现在回忆起来上那个学校的那段时间是最让我痛苦的。又很累，又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朋友，很不适应。教室特挤，大家都很压抑，我看到有人还在厕所里哭，很多同学都打扮得特牛逼……（笑）特别牛逼。

房：

都跟大师一样。

饭：

对，对。站的姿态、抽烟，很像杂志上登出来的那种，个个都是这样，服装模特似的，都很压抑。那个时候经常就是画静物。日本那个时候的风格，啊，不是，现在可能也是，他们的风格，很不知道为什么，你摆个苹果什么东西，大家都把苹果画成蓝的、绿的什么，红的苹果不画红，故意地去改成别的颜色，然后他们说这是要主观颜色，或者是什么个性、什么表现，特别讲究这个。但是不知道……大家都是高中生，凭什么把红苹果画成蓝的，故意什么主观，如果是要讲究主观颜色，一定要大家都不一样才对，大家都一样，画得都一样。全是这个风格，特别奇怪，我不理解为什么要画成这样，这个画法我也不适应，气氛也不适应，什么都不适应。

房：

为什么决定到中国学艺术？

饭：

我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也去看了国际艺苑，摆着中国那种写实风格的画，是我喜欢的那种风格。高三的时候我不适应考前班的同时，也慢慢着迷日本过去的明治时代，着迷过去的那种写实油画、日本画，有点像中国的工笔画，是他们说的传统的日本画，其中有好多画家我都特别喜欢。高中一二年级的时候，我也开始看好多日本的展览，就是他们认为的当代艺术，因为听说很牛逼，我很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房：

那时候大家认为牛逼的是哪些？

饭：

特别就是装置，什么潢川丘佐，他那时很牛逼，还有很多很多，反正我没有记下来。他们搞的那种当代作品，我去看过，根本不能理解，我不知道这个是怎么回事，他们卖的画册什么，我也拿回去，研究一下这个是怎么回事，但是拿回了家里，就懒得看了，所以都是对当代艺术好像是奇怪，牛逼。我不理解他们，我也跟不上那种牛逼的状态，然后就反那种东西。所以我去看日本传统的画，明治时代的写实绘画什么的，有一个这样的过程，然后到中国看到写实画，这个我喜欢。

房：

饭：

94年的2月份到北京。应该是学了一年的汉语，就在首都示范大学学了一年，那个时候我特别高兴，对生活也是一下子就感兴趣了，很有活力。刚到中国的半年，我生活过的特别充实，特别高兴，然后我暑假的时候回了一趟日本，那个时候我跟高中同学说，我现我在中国每天都上学。我住的地方，是我妈妈的朋友的朋友的家里，他家在一个四合院，自己盖的卫生间，没有热水，冬天的时候，特别冰那个水，而且我住人家我应该刷碗什么的，应该要好好刷碗，然后这样的状态让我很舒服。

房：

生活变得充实了。

饭：

对，我觉得这个生活条件差一点，反而让我去，我可以面对这个，然后比如说这个手冰得都没感觉的那种程度，特别冰，但是我把我刷碗这个工作完成了，有一种成就感，这么一点事情也有一点成就感。这样我以后就开始上美院，就是一直我的那种以前的状态，是经常出现的，上美院开始的时候也是，我虽然喜欢那种写实什么的，根本学不会，画得特别差，根本就是我达不到他们的水平，所以很痛苦，一直画画都非常不好，所以美院上一二年级的时候，也还没有特别适应班里的情况，还是经常逃课，但是慢慢慢慢地适应了，从三年级四年级，那个时候已经我有开始有一点点进步，二年级时候画出一个比较拿得出去一个肖像，所以就是有一点劲。

房：

你小的时候有什么事情让你妈妈觉得你是一个很有天分的一个人？

饭：

我从小就是很喜欢画画，我一个人放这儿不用找其他的小朋友，自己一个人也好好地玩，老老实实地玩，我妈妈看我画的画，也有这个感觉。我妈前一段时间给我讲的一个故事，我在小学的时候，就是学校里有一些活动，就是请父母来参观上课，我妈妈看了其他的小孩，老师说今天我们用这个题目写作文，然后他们想一会儿就开始写，我是整整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写，然后一直把铅笔插在鼻孔里，抠鼻屎什么的，什么都不写，然后我妈就觉得这个小孩真的有点不一样。还有整个上小学的时候，我自己死活不穿裙子，我到一年级的时候，好像一个小女孩似的，比较老实的，然后也梳两个辫子，穿裙子，但是一年级的冬天，开始忽然变了，那个时候，我不要当女孩，我就穿裤子，不穿裙子。

房：

美院毕业以后你干吗去了？

饭：

回日本了，因为那个时候我妈妈要自己开一个咖啡馆，然后需要帮忙，我也有点在中国待时间长了，到最后没有一开始的那种热情了，就回去吧。回到日本，还是想了解当代艺术，那个时候到处去看，也考过两次东京艺术大学的研究生，都没考上。

房：

你什么时候回的日本？

饭：

99年回日本。待3年半，99年开始我对韩国感兴趣，其实一回日本我一直主要地兴趣都在韩国，我读的书全是关于韩国的，看的电影什么全是韩国的，我说我一定要学会韩语，对韩语特别着迷。

房：

你为什么对韩国那么有兴趣？

饭：

因为在北京的时候，有很多的韩国留学生，然后我接触韩国的留学生，文化什么的以后，越来越让有兴趣，因为韩国人做事方式和我们不一样，跟日本。

房：

比如呢？

饭：

这个讲起来很多很多。比如说日本人出去吃饭，年轻人一般都是AA制，但是韩国人很不喜欢AA制，比如说还不熟的一个同学，我们本科生还有一个韩国留学生，然后我们很不熟，只是知道脸，有一次他叫我们一起吃饭，这种事都觉在日本人的那种想法里面有点太突然，但是那好，那一起吃饭吧，然后他说这个你不用付钱，我来付吧，这个是有点不一样。

房：

还有别的例子吗？

饭：

开始就是纯粹对韩国文化感兴趣，后来有了韩国的男朋友的关系，更让我知道韩国不一样的地方。比如说这个男朋友，我们一起做饭喝酒什么的，他喝高兴了，夜里一点钟，他高兴了，他就给韩国的朋友打个电话，我特别吃惊，我问他这个你的朋友一个人住吗？他说他跟父母一起住，我特别不理解，然后后来因为这个事情我还跟他吵了吧，我觉得他太不礼貌了，他大概也喝醉了，所以他没有跟认真跟我吵，后来我到日本以后，我看了一个韩国的电影，其中有一个女的主人公自己有点心里不高兴，她给她的很好的朋友晚上夜里打了电话，然后那个朋友说我睡觉了什么的，但是她不会生气，也不会觉得她没有礼貌什么的，因为是很好的朋友，没关系。反正这种事情在日本是绝对不会有的，只有你的朋友死了，或者发生了交通事故，你的非常非常好的朋友，因为交通事故真的不行的时候，才可以夜里打电话。

房：

真实的韩国给你什么样的印象？

饭：

如果说发生什么的话，我跟男朋友发生了一些事情。中国是很宽容的，什么都可以接受的那个状态。但是韩国是有韩国特殊的思路，日本也有日本特殊的思路，日本和韩国的思路非常冲突，存在文化冲突。我到韩国的时候非常冲突，我特别不理解，一个一个都不理解。比如说我看了一个韩国的电影，其中的男主人公，他自己心里不舒服，喝酒有点儿喝醉了，他一不高兴把别人店里的招牌弄坏了也不管，就那么走过去了，在日本的电影中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我听我男朋友说，韩国人尤其跟日本足球比赛的时候，如果说韩国队输给日本队了，肯定是很多家里的电视机都要被砸坏，或者被扔到外边。我的意思不是说韩国人是粗暴的民族，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韩国人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房：

我其实非常感兴趣你这个展览的名字，我对这个名字很有感觉，“亚洲不安之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名字？

饭：

因为我对“不安”这个词的发现是高中的时候开始的，跟我高中时候很好的朋友说着玩的，那个时候，我们挑一些风景，或者是一个人的状态，一个人的长相，或者还有性格，甚至比如说一个房子怎么样，我们形容那个东西很“不安”。我们本来是说着玩的。其实我遇到的第一个不安的东西是幼儿园周围的风景，我妈每天都带我在自行车的后面接送我去幼儿园，中间有一段路是修到中间没有继续的感觉，让我感觉很凄凉，如果我继续走这条路好像我被掐了脖子，那种让人很难受的感觉。然后那个地区虽然晴天，但是每天都是雨天的那种感觉，然后我们住的郊区，整个城市就是好像每天都是一天的感觉，我觉得日本很多的郊区都是这样，特别不舒服，现在也是日本的好多残忍的案件，我是说年轻人突然被杀掉了，都很莫名其妙，突然有个什么发作，然后随便乱杀个小孩，日本现在很可怕，这种案件太多了，天天都有，这种案件尤其在郊区发生，然后我跟同学也是经常说日本郊区多不安，我们就是在那样的地方长大的。一直到我93年来中国以后，我跟那个高中同学说，在中国很少有不安，日本是一个很多不安的国家，后来我觉得97，98年，中国慢慢经济发展起来以后，越来越出现不安了。

房：

比如呢？

饭：

比如说设计的特难看的，墙都是镜子的那种楼，尤其96、97、98年的时候开始出现特难看的楼，要是你盖一个比较现代派的，一定要设计的好看才行，我也在日本看过很多设计的比较牛逼的楼，但是中国盖的楼好像是农村出来的设计师设计的那种东西。中国不盖这些多好。中国的老的东西，我都特别喜欢，现在这些东西都越来越没有了，都变成那种特难看的他们认为现代的花什么的，就越来越有好多的让我不舒服的东西，可以说这个不安让我难受，让我很难受，很黑暗。

房：你想过内心那种不安感的根源么？

饭：

我最近才发现，这个不安原来跟我父亲有关。比如我父亲的家，就非常非常不安，非常难受，特黑，包括它的周围的天空，房子也都老了，特窄，窗户很少，一进去里面也是很暗。我去我爸爸的家里，一般都是过年的时候，亲戚朋友要聚一下。女人都在楼下准备饭，男人都在二楼吃吃喝喝，喝醉了就开始吵架，每次都要吵架，让我特难受的是我爸爸喝多了，就让我给他拿盆，要吐。他为什么不去厕所吐，每次都要我拿盆，我爸爸这个事情，从小就是特别难受，所以我很不喜欢喝酒乱吐。我也小时候碰到我爸爸在洗脸的池子里面吐酒，那个印象非常深，第二天我起来看排水口里面有一个洋葱，特难受。我发现我最不安的东西基本都跟我爸爸有关系。我觉得我爸爸是个不懂爱情的人，后来在我来中国以后爸爸妈妈离婚了，我初中的时候就跟我妈说你们俩离婚吧，干嘛这样，吵来吵去，我也对他没什么兴趣，但是我妈还是考虑，你还这么小，先别离。后来到我高二的时候，我妈妈实在是受不了了，有一次吵架，我爸说我妈是寄生虫，让我妈受不了的都到极点的，我妈妈实在是受不了，然后我们都分开，我跟我妈吃饭，我爸爸一个人吃饭。但是我爸爸生活能力比较强，做饭做得特好吃，缝衣服、洗衣服都会，所以我妈跟我爸不说话，我们用同一个洗衣机，但是全部都分开洗，那样过了一年。

房：

那你“亚洲不安之旅”当中，那些绘画里的场景都是真实的么？还是想像当中的。

饭：

两个都有。我很喜欢到处走走，在北京。最近我也去了台湾和香港，拍了很多照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些着迷，但是我就喜欢拍，喜欢一些老的房子，一些街头的场景，很想画，所以我一开始画的时候都没有联想到这些，没有联想到“我爸的不安”，或者谁的不安，只是凭感觉，拍了好多这种街景，没想，就是因为想画，然后就开始画，然后那些窗花什么的，也在我毕业回国的时候，这些我在市场里面看到的那种贴的，我很喜欢，所以买了好多，到后来因为我看着特想用，然后我慢慢就开始做起来……很多事情想不清楚。但是，我觉得日本这个地方也有好多让我不安的东西，特别是最近日本的状况真的不太好，人的状况不好，心理不健康，所以他们没有活力，也不知道该怎么活。日本的社会制度比较完整，法律比较完整，但是人的生活状态就更不自由，所以现在发生的案件都是让人不可理解的，特别难受，很严重。莫名其妙的暴力，杀人，因为很多年轻人现在不清楚什么事情是不应该做的，什么事情是好的，什么事情是不好的，然后也没有一个可以相信的东西，他们很迷惑。

艺术家：	李超雄 , 饭田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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