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By 朱朱
也许可以从这样一个角度将艺术家划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让自己彻底地消失在作品的背后,视私生活为“绝对珍贵,不可让渡的地方”,另一种则愿意在作品之外,以文字或别的方式披露自身的经历与认知,通常说来,前者更具精英主义的作风,主体本身的匿名状态也为其作品留下更多联想的空间,不过,如果在后者的行动中并无自恋与轻率的成分,那就要另当别论。
“写自传是可以让人摒弃虚荣、推进自我认识的工程”,这是苏珊·桑塔格在评价一位波兰诗人的散文集时说过的话 ,而陈可的这本书显然含有这样的自我诉求,书里的文字如同她的插图一样,来得恬淡、细碎、稚拙,有别于她绘画艺术中浓郁的童话色彩,不过,在这些她自称“流水账”的记述之中,一点也不缺乏明晰的脉络、生动的细节和抒情的涟漪,这并非要证实或炫示她个人的文学才能,而是出于一种反观自我的内在需要,以及对纯真时光的眷念,对诸多人事的感恩式铭记:“跌跌撞撞一路走来,看见路边闪亮的贝壳、石子儿、玻璃球……就忍不住弯腰捡到挂在臂上的篮子里,但篮子底下似乎有个大洞,捡到的东西不停地漏下去,最后可能两手空空,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些一路遇见的人,发生的故事,才是人生的珍宝。”
当一个人回忆自己的童年与少女时代,其结果就会是:书中有太多第一次。是的,第一次具体的疼痛(三岁前被啄食的鸡伤到了手指),第一次明确的记事(傍晚的灯光球场,敏感的视觉禀赋),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春情萌动,第一次做展览,第一次作品拍出高价(感觉“像一个暴露在舞台强光下的演员”),第一次去看巴塞尔博览会(“想想艺术家劳神费力,所谓的成功也不过是从巴塞尔的一处市集挪到另一处,不禁很悲哀。”)第一次感受到父母老了(成年人的责任突然来到肩上,该对童年说再见了)……所有的这些“第一次”都像是在经意与不经意之间推开的门,将一个在童年的小卧室里、面对一盏地球仪式样的台灯陷入幻想的的小女孩,不断领往现实深处。
“在人进入社会(Gesellschaft)的时候,就等于进入了外国” ,对于陈可来说,2005 年迁居北京显然构成了一座生活与创作的分界线,因为这意味着她真正脱离了以家庭和方言保障着亲密感的地域,去征服陌生的领土;她对自我状态的描述是,“以前的朋友相距太远,北京的川军都是长辈,本地的年轻人组织不适合我加入,总而言之,是彻彻底底的孤独。”
这种状态被转化为了“工作室强迫症”,在那间位于酒厂的工作室里,她度过了许多的孤独时光,不停地画画,不停地反刍置身于北京这一巨大的艺术和生活旋涡里受到的种种冲击,并且,在变化之中重新确认自我的定位。在这里,她也见证和亲历了当代艺术狂欢节式的高潮及其回落,而她对艺术本身的专注始终超过了别的考虑,以至于她在书中坦陈金融危机所带来的一种解脱感,“对于我来说,熙熙攘攘的访客们绝了迹,每周末的赶场活动也停止,可以没有打搅地在工作室创作,下雪的时候,沏壶茶,看外面的雪景,我甚至有些感谢这场12危机,带来这样难得的清静……”同样,在她的书中,她并不避讳与代理画廊之间的摩擦,这种摩擦一度使得合作走到了崩溃的边缘,然而,“和星空间的合作虽摩擦不断,却奇怪地坚持了下来。”追究其原因,这种坚持仍然要归之于在本土草创的艰辛中珍惜“一起成长的机会”;所有这些个人往事的点滴会聚而成的记载,都折射出了我们这个疯狂的、进退两难的,但最终也许会被定义为无与伦比的年代。
“我们爬上卡塞尔的一处高地,此时夕阳西下,余晖把眼前一棵大树的剪影清晰地勾勒下来,活脱是我最喜欢的德国画家卡斯帕尔·大卫·弗里德里希所描绘的景象。时间在这儿以蜗牛般的速度,慢条斯理地向未来挪去,愈发显得北京的变化速度惊人。”这是她从他者的世界作出的回眺。这样的表达在很大程度上道出了我们共同的感受,它不仅涉及两座城市节奏之间的区别,也是整个欧洲与中国的对比性写照。相较于前者的那份与空虚接壤的安宁,属于我们的是尘土飞扬、混乱险恶而又充满活力的环境—事实上,阅读一个身边的人的回忆性文字,会使我们不期然地回想起自己的历程与年代的变迁。尽管陈可更为年轻,可是,在阅读这些内容之后,你会发现,“代沟”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明显—这个时空里的“巨变”在为我们一起感知,同时,那些始终如同底色般敷积在我们世代习俗或风气里的“不变”的东西,也依然可辨,至少是对我而言,从她所描绘的那个背唐诗、练书法的幼时身影里,分明也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在闪动着,并且,可以感知到源自传统的文化质素并没有消失殆尽,而是酵母般蛰伏在我们的心底,迟早都会孕育出一些东西,陈可在这本书中的插图所采用的丰子恺式的笔调,正可以归根于这种集体记忆的延续……
“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孤单”,这是她过去的一个系列绘画的标题,用在这里作为书名似乎再合适不过了,其中的那个“你”,无疑包含着多种的解释—“你”,首先意味着艺术这个宿命感的选择:“小的时候向往旅游节目主持人周游世界的生活,结果长大后还是拘于一室,于是自己创造了一个世界,在里面可以无拘无束地游走”,具体到艺术史内部,“你”意味着一串长长的,带来震惊、感动和启示的名单:梵高、辛迪·舍曼(Cindy Sherman)、强·索德克(Jan Saudek)、荒木经惟、奈良美智……“你”也意味着亲情:“我的日常生活就在这两种状态中游走,在工作室面对作品时,处在几千米高的云端,自由轻快,当然也有突然坠下的痛苦;和父母在一起,一下子回到地面,虽平凡琐碎却踏实安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总在轻与重间徘徊。”同时,“你”也意味着爱情、友谊,意味着回忆,意味着自然(书中很多的抒怀段落都缘起于景色的凝望,证实着她对于自然这个取之不尽的源泉的亲近感),而最重要的,或许是这个“你”意味着个体生命那本质的孤单—存在着这样一个饶有意味的事实,在陈可的绘画之中,似乎一直有两个面目相同的女孩相依而在,那是孪生式的镜像表达,在我看来,她们构成的正是自我之间的对话、质疑、探测与安慰,而这样一个奇特的顽念,应该可以一直追溯到她童年的勾画:在家庭账本的空白处,“用铅笔以飘忽的笔触在本上画下两个椭圆形的玩意儿,像两颗互相靠近的脑袋……”
或许,对于现在的陈可来说,她的一个自我意味着那个童真的、本来的我,而另一个仿佛正努力成为他人,成为敞开的、不断容纳异质和现实的载体,成为一颗沉着的“平常心”;而在这样一个过程之中,是生命本质的孤单和所有能够解救这种孤单的那些“你”,促使她写下了这本书,它就像一只从她的故乡至城升起的风筝,“去感受远走高飞,去感受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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