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方:
说说怎么开始“点点绘画”的吧?
斯文蛊惑仔:
03年以前我主要是从事“表现性绘画”,获得了周围的认可。但是自己看到了其中的问题,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于是尝试以最消极的方式重新开始,就是“点点绘画”。
房方:
为什么说是最消极的?
斯文蛊惑仔:
没有人认为那是靠谱的绘画。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全院的教学检查,一位校领导当着所有老师的面说,这算什么画,任何一个设计系的低年级学生都可以这样画。
房方:
当时你感觉很没面子吗?
斯文蛊惑仔:
没有,我并不觉得没面子,因为我深刻地知道他和我的历史观、价值观完全不同,他的评价对我没有丝毫的影响,而我也知道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
房方:
当时也这么想吗,不许装啊!
斯文蛊惑仔:
当时的确是这样想的。记得当时有人在美院组织了个群展,规格很高,当我站在三楼向下看的时候,我知道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就像彼得•德鲁克(?)小时候在方队里走反向时的感觉。当时黄桷坪已经开始有来来往往的画商倒买年轻艺术家的作品了,但从来没有画商对我的作品表示过一点兴趣。
房方:
你还经历了怎样的打击?
斯文蛊惑仔:
甚至有画商当面向我指出我这是工艺品,和当代艺术没有一点关系,说当代艺术应该是怎样怎样,我应该怎样怎样改变下风格。
房方:
你没有感到失落吗?
斯文蛊惑仔:
一点不失落。
房方:
那你也不会是一开始就明确的知道“点点绘画”的价值吧?
斯文蛊惑仔:
我不知道“点点绘画”的价值,我只知道忠于自己和坚持自己价值取向的价值。很奇怪的是,我的朋友和老师对我的绘画很少谈,可能他们不知道怎样谈比较合适——“如果那个地方点密一点就好了”、“唉~不像那个人”——这样谈的话好像不太学术。
房方:
对啊,你没有感到自己给“学术”提了个难题吗?
斯文蛊惑仔:
其实想过“学术”的问题。但那只是很短的时间,那时自我定义为“从另一个角度看历史”,后来觉得那不重要。
房方:
重要的是什么呢?
斯文蛊惑仔:
重要的是艺术的冒险性和想象力。确切说从《JPG》开始觉得“从另一个角度看历史”使工作变得没有想象力。
房方:
任何一种成为定式的生活都制约我们的想象力吧。
斯文蛊惑仔:
对~那样的艺术很悲惨。
房方:
那咱们说说“点点绘画”的经过吧,是怎么开始这种方式的,是临时起意还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呢?
斯文蛊惑仔:
两者皆有。
房方:
从第一张“点点”说起可以吗?
斯文蛊惑仔:
第一张应该是《Z的肖像》(纸面丙稀 尺寸?2003)。我想试试放弃笔触、情绪、色彩和事先构图,用这样消极的办法来画一张画,所以选择了点线面中的点来展开画面。最开始是写生,而且怕画不好,所以大致还用铅笔勾勒了外形。后来发现写生要考虑的问题太多,就开始画印刷品——手边的印刷品。有山羊皮乐队(Suede)CD的封面,还有报纸上不知名的肖像,逮到什么就画。
房方:
这个阶段怎么停止了?
斯文蛊惑仔:
一方面觉得那样做好像不“学术”,不“表达”,另一方面在地摊上翻到些旧摄影画册,就是《周恩来同志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有了些别的触动。
房方:
有了什么样的触动?
斯文蛊惑仔:
消极。《周恩来同志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旧书,再加上印刷很差,使其中的积极因素变得很消极,就正中了那时的情怀。比如看到《2003年7月5日》的原图像以后,其中年少的意气被现实打磨后的忧郁将我打动。于是开始有目的地选择被历史打磨的图像,这从04年的作品可以比较容易地看出来。我开始怀疑情感和价值在历史中的变迁。
房方:
这个阶段主要的作品有哪些啊?
斯文蛊惑仔:
除了之前提到的03年的作品,还有04年的《1949在北平》、《1983在重庆》、《模范》和《英雄》,05年的有《小演员》。这个情绪在《长城风光》有个总的爆发和小结。
房方:
之后又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斯文蛊惑仔:
之后开始怀疑自己的工作主题,因为我开始觉得自己越做越熟练。当时有个朋友来参观工作室,看见的是毕业后那段“历史”情绪比较集中的作品,问我为什么对中国的红色题材特别感兴趣,以至于他觉得我是个政治画家。
房方:
是人都难免这么怀疑。
斯文蛊惑仔:
这对我很有些震动。因为我从没想过成为政治画家。同时他开玩笑说帮我找两张色情图片画画,可能会有意思。我第一反应是:我是个以“另一种历史眼光”看历史的艺术家,画色情绝对不是我干的事。不过我然后又想,为什么不呢?是谁给我颁发了“以另一种历史眼光看历史的人民艺术家”这样的“荣誉称号”呢?回到家,这个问题一直盘旋,认真想了两天,就开始着手找图片了。
房方:
那被人一提醒就改变是不是另外一种危险呢?
斯文蛊惑仔:
人的本质是变不了的。不能总盘算这件作品出来就要干个啥,那件作品出来会有什么用。
房方:
说得好。
斯文蛊惑仔:
所以当我问自己“为什么不”的时候,我的回答就是做出来看看。事实上我觉得很棒。
房方:
怎么个棒法?经历了什么?
斯文蛊惑仔:
一想到要画色情图片,心里还是有种罪恶感,我是好孩子嘛。然后就去找图片,找朋友要光盘,还有上网搜,历时好几天。
房方:
这跟平时上黄色网站有什么不同,是不是更大张旗鼓,并且兴致勃勃。
斯文蛊惑仔:
没有大张旗鼓,但确实兴致勃勃。心里就是想要找到一张很色情的图片,毕竟一张画要画一个月。
房方:
那你选择的标准是什么,排除了哪些照片?
斯文蛊惑仔:
长得丑的、图片质量不高的都不行。找到的第一张是倒着的两个人,《JPG》(200×180CM 布面丙稀 2005)。
房方:
“点点”的过程与以前有所不同吗?
斯文蛊惑仔:
没有太大不同,那时的工作室在家,基本每天都会画很长时间。
房方:
看色情图片的感受呢?
斯文蛊惑仔:
哪怕再令人血脉贲张的刺激图像,面对面一个月也会麻木,只是画到那里的时候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打印的照片确实很差,要仔细看,找形、明暗,但是确实又没什么可看的。
房方:
那你第一次画人体的时候不好意思没有?
斯文蛊惑仔:
一点也不会不好意思。其实学院的人体课是“存天理,灭人欲”的课程,那个课程也要画一个月。但哪怕再是可爱的二八女子,在我们的眼里仍一开始就是骷髅、体块、肌肉和毛发,唯独没有体温。
房方:
纯粹的“点点绘画”经历了多久?
斯文蛊惑仔:
应该是03年到06年。
房方:
到06年,是什么让你开始新的尝试,偶尔告别“点点”。
斯文蛊惑仔:
06年初参加了北京的展览“坏孩子的天空”,这次旅行对我有所触动,看见了不少和我同样年纪的艺术家的作品,觉得他们的工作很棒。
房方:
真的啊,看来旅行是必不可少的。
斯文蛊惑仔:
对,每次来北京都会很有收获。参观完展览的同时也在反思自己的视野和工作,我总是很警惕自己的工作变得没有想象力,事实上我不愿意成为被轻易定义的艺术家。
房方:
反思的第一个成果是什么?
斯文蛊惑仔:
我不能确切记得住哪张画是反思的第一个成果了,只能大致记得。
房方:
就说说大概的记忆吧。
斯文蛊惑仔:
应该是《Gloria Trevi And Sergio Andrade》(80×70CM布面丙稀2006)或者《傻子才悲伤》(70×80CM布面丙稀2006),或者其他类似《脆弱》那样的70cm×80cm的小画吧。
房方:
突然放弃“点点”,有什么感觉?
斯文蛊惑仔:
没有什么特别的告别,只是觉得现在该做这件事,而这件事没必要非要去点“点点”。于是就去做了。事实上也没有突然放弃,因为《神风》(kamikaze)(120cm×150cm布面丙稀2006),还是点出来的。
房方:
同时进行着点点与非点的生活。
斯文蛊惑仔:
最新的名词是“多线程工作”。想试试用颜色和别的视觉因素去破坏原来单纯的画面,给自己提供一个新的冒险机会。像《私人医生》(80cm×70cm布面综合材料2006),出来以后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房方:
那么现在说说你点点的具体过程吧。这是一个机械的劳动吗?
斯文蛊惑仔:
每个看到我作品的人都觉得我是个忍耐力特别好、特别枯燥的人,都以为是一个机械的劳动。但事实上是一个充满乐趣,而且很有挑战性的过程。一手握稿,一手执笔,从画面中的一个点开始出发。
房方:
真像是一个旅行啊,你通常会选择在哪里动第一笔呢?
斯文蛊惑仔:
第一笔——这个问题就像问长胡子老爹睡觉时胡子是放在被子里边还是外边一样。
房方:
从哪里开始都是一样的吗?
斯文蛊惑仔:
一般好像是从比较居中的位置向外画,沿着某种路线,一点一点画下去。在我印象中,我好像确实没有完全从最边缘画起过。
房方:
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呢?
斯文蛊惑仔:
画下去的理由和活下去的理由一样,都是一种时光体会。
房方:
但首先是为了完成一个形状对吗?用点来暗示一些形状的存在。
斯文蛊惑仔:
不尽然,比如在画面中常出现大片的浅色,在画那些地方的时候,有时真的就是在感觉时光的流逝。
房方:
所以点的存在并不完全是为了表达一个形状,而是一个复杂的心理需求导致的。
斯文蛊惑仔:
一个点什么都不是,也许一百个点也什么都不是。像《长城风光》里,也许一千个点也什么都不是。可能在一万个点时就会出现形状,而有了形状,就有了新的意义。
房方:
那么你是怎么管理这些点的,关于它们的色泽、形状、位置等等。
斯文蛊惑仔:
我没有管理那些点点,是图片在管理他们。黑的地方就密些、大些;白的地方就稀些、细些。
我也没有造就它们,它们本来就是那个样子,有的带尖,有的圆滑,而且在后来的绘画中更加明显。但是我不知你注意没有,从最开始到后来的“点点绘画”,在点的质感上有着很大的不同,最开始我的确在努力控制它们。
房方:
争取每一个点珠圆玉润是吗?
斯文蛊惑仔:
让它们有规律地排列,甚至有时试图去用它们所组成的“线条”去“塑造”一个形体。而且,每一个点都避免它们太冒尖,或者形状不好。就是你说的,让它们珠圆玉润地排列好。
房方:
后来为什么放弃了,是偷懒吗?
斯文蛊惑仔:
感觉确实是像偷懒,不过,事实上我觉得让它们自然地长得不一样更有意思一些,就像一场冒险一样。这几笔安安全全的,下一笔就是一大坨颜料,特别是在观众很在意的地方,比如脸上,那一大坨颜料的出现曾经非常让我难过。但是现在看来,这种自然的生长更重要。有个朋友拍了我一张画的侧面,回家打开一看,立马打电话跟我说,你画面好像是什么不明的生物在生长:有些刚破芽,有些在向上,有些倒下了。
房方:
最近的一张《JPG》(JPG 200×180cm 布面丙稀 2007)与以往的经验有什么不同吗?
斯文蛊惑仔:
有不同,更加没有“感觉”。
房方:
没有哪方面的“感觉”呢,关于性还是关于“点点绘画”。
斯文蛊惑仔:
都有,一张画被不断地打断,这和之前的经验完全不一样。不知你还记得不,我们在商量这个计划的时候,我有好几个提案,有一个肥皂剧的婚礼剧照,还有一个日月潭的风景图片,一共三个,但是我最后还是选取了这件色情图片。一眼的春色和满版的“冷漠”,一眼的“肤浅”和长期的工作。它们之间的幽默感是我最感兴趣的。
房方:
操作的过程有什么特殊吗?
斯文蛊惑仔:
由于要拍照记录这件作品绘制过程,所以每点几个点甚至一个点就要停下来拍照,导致这件作品更加纯粹地机械和没有“感觉”——刚看好,就又得停下去拍照。开始本想的是找个助手来拍,后来觉得这是个难得的体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自己试下不断被打断的工作。
房方:
最头疼的是什么?
斯文蛊惑仔:
最头疼的是——手离开画布后,布还要颤动一会儿——那就给拍摄带来了新的麻烦,于是就得等,等它不颤了,再拍一张,就像把一次心跳人为地拉长了许多许多。
房方:
对绘画产生了负面的影响吗?
斯文蛊惑仔:
没有任何负面的影响,重要的不是要一张画,而是它的生长过程。
房方:
那有什么新体验吗?
斯文蛊惑仔:
那些体验很难一言以蔽之。首先我觉得是一次很好的艺术和生活体验,生活中的类似感受在这次艺术实践中被比较极端地尝试了;其次,我觉得通过这次工作更新了我的绘画语言系统,又找到了一些新的话题。
房方:
专指这次有拍照的“点点”历险吗?
斯文蛊惑仔:
对。因为之前的工作还是比较连贯的,而这次比较极端。特别是最后50多笔,太要命了,画一笔,然后等布颤动停止,用十秒延时拍一张局部特写,然后搬开拍局部特写的脚架,用十秒延时拍一张画面的全景,然后搬回拍局部特写的脚架,画下面的一笔,然后等布颤动停止,用十秒延时拍一张局部特写,然后再搬开拍局部特写的脚架,用十秒延时拍一张画面的全景,然后再搬回拍局部特写的脚架,画下面的一笔——有一种时间停止的感觉,很科幻。
房方:
像慢镜头一样。
斯文蛊惑仔:
感觉明明只动了一秒不到或者半秒不到,却花了半分钟,甚至一分钟——觉得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浪费。生命很短暂,我却在这里作些浪费的事,我感到一种幽默。
房方:
怎么一个幽默法呢?
斯文蛊惑仔:
不用绷着自己去做一个思想家。
房方:
嘿嘿,太对了。我其实挺期待你这句话的,也算是这次浪费换来的吧。
斯文蛊惑仔:
你曾说过我的作品很深涩,像是个哲学。我倒不这么觉得,我觉得常常是阅读我作品的人把自己当成了哲学家。
房方:
我现在仍然觉得你的作品有些哲学色彩,不过很高兴它们并非出自一个整日处心积虑之人的手。而每个人对他人作品的猜测,最终还是指向他们自己的内心深处。
斯文蛊惑仔:
对。其实,随着我的艺术生涯的展开,我反而越来越相信“直觉”了。我觉得艺术重要的不是要讲一个道理,而是展开一段个人的经历。我也很高兴感觉到自己的变化,不论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因为也许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借助旁人和原有的价值判断,自己都会看不清对错,所以只有去亲自经历才能走出自己的道路。
房方:
我觉得这算是完美的结束语,感觉你成熟了很多,也启迪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