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根据自己的作品写东西太难了,画画好像不是一件讲理的事情,干脆我讲一下自己是怎么从幼年堕落到少年的。
不讲理的我出生在乐山,此地的年降水量在四川高居榜眼。石头山中间的凼凼里坐着一个石头巨人,脚底下诡秘地搅拌着三支江水。
不过这几年全世界都在喊缺水,乐山的水势较之从前也消瘦了许多。我先讲一下幼年,因为我的幼年非常惶惑、冥顽、无穷紧张,一直到我一晃儿长成个少年——这个不经意的过程就是相当令人遗憾的成长。
去年春节回家时去河边上坟,面对萎缩的河床,我试图从中捕捉些端倪:这一自觉的动作因为里面根深蒂固地有技术、有习惯、有肉麻的忏悔,就像误闯了别人的房间一样有点尴尬。比如,我就发现自己似乎没有条件再触及到:年幼的小身躯顺着江沿儿鬼鬼祟祟地与湍急的大水同行,心中充盈着由衷的惊悚。而正是这惊悚带来的狂喜与颤栗,让不讲理的幼年饱满又腐朽、又叵测、又动人。
充沛着水的幼年,视线也整个儿地倾斜。热烘烘的黑水倾斜着从北边来,冰冷的绿水倾斜着从西边来——其间时隐时现地翻滚着深褐色的楠木、泛黄的工业泡沫、鼓囊囊如球般的兔子、硬邦邦大屌似的鱼鹰——在大佛寺山脚下大幅度地重重搅拌,还轰鸣:像一首颂歌,又像在哀号着骂——倾斜着跌入东南方向的浓雾……
水充沛的幼年视野倾斜,经常随大人坐在两角钱打来回的轮渡上摇摆不定,或是晚上做一个弄湿床铺的梦,在颠簸的湿气中跳下甲板,一脚崴进河泥里,一脚深、一脚浅地拾阶上斜坡,马路上一辆大卡车倾斜着呼啸而过,糊满淤泥的脚背上瞬即又蒙上一抔尘土,立刻混出一股甜腻味,(十三岁到十八岁我的床铺上有类似的味道,相当索然。)我鼻廓充盈,视线倾斜,紧靠着江的马路边上一栋孤零零的房子每次都是颤巍巍地摇入我的眼帘……
颤巍巍的砖房的结构类似吊脚楼——上面一层不大,是完整的。下面高大无比的空间只有三面墙,朝马路张着大嘴,方正、严谨,礼堂一般;几乎占满这礼堂中央地带的是一个巨型的粪坑,坑里满当当浮雕一样各种坚硬的黑色如山峦起伏;礼堂般地,深处的墙面隐隐可见发黑的标语;周围,一圈狭窄的土沿儿,最深的角落处极勉强地挤着一只倒下的粪桶和一头黑色的水牛;河水像钟摆一样不断地哽咽;混浊中,牛尾摇来晃去,驱赶着黑色的蚊蝇抑或是在学猫儿那样保持着平衡以不至于跌入大屎坑;河在礼堂外嚎,显得寂静透了……
混浊中鼻翼颤动,里面跳动着大量的土腥、粪腥、还有水腥,幼小的视线一斜就触到了狭长的二楼几扇小窗敞着,房内纸糊的顶棚悬挂着一只微微闪烁的泡子,在下午四点左右昏昏欲睡。年幼的我紧张地想:这大礼堂上面住着勇敢的谁?
是大粪的主人吗?呜……呜。
我还不敢肯定就是那些浑噩如幼年般的视觉邂逅成为日后我搞绘画的重要前提,不过我可以确定:年幼的我在被动中乱视,目光执拗,没心没肺;要将这种状态和随后很快到来的少年时代相比较,会觉得前者短暂到极点,像被定了格。我的少年作为心智发育的正式起点,紧扣着成长的脉络,在整体中运动;而我的幼年时代什么都不是,短暂到极点又独立到极点。
浑浑噩噩的状态在一晃儿的成长中一晃儿地消匿了。一晃儿,消匿得轻快。幼年鬼鬼祟祟目光在廉价的启蒙带来的明晰中变得主动,最后好像阶梯教室的灯光一一体面而又缺乏诗意。因为成长而兴奋的少年不知道想象力正在被过筛、纠正,在主动的凝视中变得无趣。
比如,年幼惶惶视线里倾斜的江水恶作剧般地神秘、絮叨、乖戾,令自己期待;少年的目光则伴随着整洁、系统的认知从苶呆呆的入神状态中振作并变得从容——鼓噪的江水不再是细节繁多、节奏冗长、充满惊喜的礼物,而是琅琅上口的修辞:感情,时间,一个友善、冥顽——可驾驭的朋友……总之,那时候江水还相当充沛,充沛得像顿美餐,正步入少年的我不知不觉间放过了无知和直觉最可贵的部位。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幼年和少年最大的区别就是后者沾沾自喜地掌握了叙述。幼年到少年,不自觉的踉跄姿态到稳健、自信,直到主动地充满了意义。还怎么能有无法言喻的惊悚呢?
我举个例子来说明我的成长堕落,比如那帧存在于记忆里的屡次邂逅:颤抖的空气、粪坑大礼堂、牛尾甩动、下午四点亮着的灯泡……脆弱的幼年神经兮兮地看到莫名其妙的景象,在随后长大了的记忆里,总有梳理、有整顿,最终,已经开始有了脑子的少年会在倾斜的母体中找到升华,便于叙述。
罗列几个不同版本的叙事轨迹图,来说明文学少年干的煞风景的事。
小学生版
大粪——二楼——灯光——劳作——
管理——灯光下,大粪管理员——
艰巨的劳作——艰巨的大粪——责任——
社会分工——遍野庄稼——大粪在荣光中
……
看到大粪坑,惊异中树立英雄主义,对模范的敬仰——我当时不知道这是当三好学生的先兆,但冥冥中我觉得我有正确的立场。
天才版
大粪——摇摆的牛尾——平衡——倦慵中——
禅意——黑而无声的大粪——无谓的灯泡——
智慧的黑色——大粪的关怀
……
看到大粪坑,对生命意义进行追问。
乡愁版
江边——大粪——牛尾驱赶蚊蝇——
黑色的水牛——黑色的大粪——坚硬的——
粪香扑鼻——灯泡昏暗——眼泪——
吊脚楼——与干妈一道翻过秦岭还能看见水牛和黑粪?
……
愤青版
大粪——标语发黑——坚硬的黑大粪——
政治——黑水牛与和粪桶——局促——
标语——灯光——上帝——苦役——
思想的大粪——大粪的自由
……
这个版本倒是刺激,但跟我的最初的刺激完全两码事,并且缺乏个性。
看嘛,我最终还是觉得画画靠谱,我最怕本来恍惚、零碎、倾斜、不知所云的神奇感知被扭曲成平面的咏叹、分析与注脚,心智必不可少的发育给我留下了不少的遗憾。从我能够思考开始,颓靡、叵测的土腥、粪腥、水腥开始令自己感到刺鼻和难受,并都有了各自的主题。
——你说成长是不是件蠢事儿?
年幼的我一天天地长,并不知道自己一天比一天地明朗、木讷、矫情、扁平;因扁平而利索,因利索而乏味。加上现在全世界都在喊缺水,风景与人都乏味到一块儿了。
年降水量全川第二的乐山如今也跟着缺水,而我腆着个二十八年从没打开洗过的肚子面对萎缩的河床,还自作多情的企图因之而癫狂?窒息?可又有什么办法?我徒劳的捕捉着端倪——幼时那种被动的惊悚意味:如猎物般,在目不暇接的踉跄状态中期待着与窃喜着。
这种徒劳在眼眉下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技术活了,我也许永远猜不透:用什么办法才能重新获得如幼年般那种漫不经心的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