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F 你平时看社会新闻吗?
ZH 看。基本上天天都看,很关注。
FF 是哪些新闻?
ZH 所有的都关注,现在发生的。
FF 你通过什么媒体来关注呢?
ZH 现在在北京凤凰网看得比较多。有时也看中央4台。在美国的时候CNN是我每天都看的频道,Larry King 退休以前,他的节目我总看。NBC的很多主持人的节目我也经常看。还有一个我特别喜欢的访谈节目在PBS,是一个叫 Charlie Rose 主持的,每天晚上11点钟,主持人在一个全黑背景下面,被采访者也是,都坐在一个圆桌旁,很严肃的谈政治、谈科技、谈文化,受访者有明星,学者,也有各国的总统、官员,非常广泛。有时就简简单单聊一本出版的新书。我也喜欢看Food Channel,一个做饭的频道,看大厨怎么做菜。
FF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些电视节目的?
ZH 从我能听懂英文以后。
FF 你什么时候能听懂的?
ZH 大概在美国两三年以后基本上都能听懂了。
FF 这是哪一年?
ZH 2002、2003 年吧,在美国时候就会看这些节目。画画时还喜欢听收音机,在NPR一个节目我特别喜欢,是在每个星期五,叫Science Friday就是“科学星期五”。每次都有引人入胜的讨论题目,比如前些年的那个“弦”理论,就是谈世界宇宙构成的。这个节目大多是找当今活跃的科学家来访谈。还有一档节目也是收音机的叫“Speaking of Faith”。“Faith”就是信念的意思,是一个女主持人一直主持,一周一次,后来这档节目改了名字叫“The Being”。“Being”就是生命存在的意思。这个节目主要是讨论人的灵性生活,节目里主持人访谈了各种各样宗教背景的人物,很多都是普通人。谈人们的精神生活,信仰,生存和死亡的理念,没有边界。这个节目在网上都能够听到,以前各期节目都可以听到回放。
FF 那这些节目影响到你对很多问题的看法了吗?
ZH 当然了。因为这些东西对于我来说非常感兴趣,而且确实让人思考,比如说关于宗教,对于死亡。了解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在美国对于宗教、对于精神理念的东西,比咱们这边要涉及的广泛得很多。
FF 在这边是一个禁忌的话题。
ZH 对,大家即使是讨论也不够丰富。因为咱们这边素材的来源不够多,这方面的书籍也相当有限,大家的生活方式相对比较单一。信仰缺失。在这边更多接触的宗教就是佛教,基督教是很小的一部分,伊斯兰教就更小。就拿穆斯林来说,他们的宗教对于咱们生活在北京的人来说根本就一点都不了解。所以这方面的交流我觉得太少。
FF 那前面说到的这些阅读,有没有促使你对中国有什么新的理解?
ZH 我觉得重要的是虽然在北京,其实对传统文化好像没有特别多的认识的途径和机会。刚才咱们谈宗教时候谈的类似情况,也发生在传统文化方面,虽然你生活在这儿,好像应该更多受传统文化熏陶似的,但实际上在北京传统文化的信息我觉得也很少。看中国古代绘画原作,在美国看到了很多。在北京能看到的,在我的印象里面就是故宫嘛,好像每年有一次历代绘画展,拿一些出来“晒画”,但是印象不深。不知道是因为当初展厅黑糊糊的看不清还是因为精品不多。前一阵子去国家博物馆,挂了几张中国画,兴奋的走近一看全都是复制品,很失望。但是一旦离开中国,站在另外一个离中国比较远的一个角度回来看东方的感觉,在多元化的条件下可能就更体会到东方的魅力。
FF 我感觉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是你在美国对东方传统的关注跟你收听和观看的电视节目有直接的关系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身在美国?
ZH 好,我明白了。其实是同时的,比方说那些新闻或访谈的节目,哪怕是讨论以色列跟巴勒斯坦的关系,或者是美国国内的政治问题,虽然这些事儿本身跟我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但重要的是什么呢? 是节目里主持人和那些被采访者他们的态度,他们的智慧,谈的不是泛泛的空话,是非常具体的信息和知识,有很多细节。听着听着,我觉得这种信息和知识的获取以及思维方式,会让我觉得有意思,潜移默化地影响到我的想法,就跟我发生关系了,或者说对我的生活有影响了。当谈到的有些东西我不太了解或者我想知道的更多,我就会找到相关的书或者是在网上查一些更具体的资料。所以说也许是那些节目给我提供了一个广泛思考的平台。
FF 你在北京经常听什么广播节目?
ZH 听评书,听小说,《红楼梦》听过好几遍了,《封神演义》、《水浒》也听。我不喜欢《水浒》,不喜欢里面的江湖义气。最近听了科幻小说《三体》很喜欢。
FF 你的绘画题材跟前几年比发生了什么变化?
ZH 前几年的题材是一个场景,有具体的建筑物。
FF 比较接近一个真实的风景。
ZH 对。后来我就想让这个绘画更具“普遍性”一点,画面的内容只是一个引领者。
FF 所以你把“曾经熟悉的风景”转化为风景中的那些永恒不变的元素了。
ZH 没错。我觉得这个更纯粹一些。比如说树枝,我非常着迷这种枝杈的关系,树枝的姿态很优美,这种优美有东方的一种东西在里边,这种变化关系挺让我着迷。
FF 你对树有什么样的刻意的选择吗?
ZH 非常有选择的。
FF 你怎么选?
ZH 首先形态上是既有规律又富于变化的。其次那些形态是能和自己内心沟通的。画的时候,枝条穿插繁复,有一种面对一个迷宫的挑战,绘画的过程就是让自己走出去的过程。
FF 你是通过拍很多图片来选吗?
ZH 对。但是我拍图片有时候不是刻意的拍,因为现在拍照片很方便,随时看到了随便就拍一下。但大部分我画的图片是过了几个月或者是半年之后才选择出来的。
FF 你从来没有生“造”一棵树?
ZH 对,没有。因为自然的丰富不是你能想象到的,它的那种变化,你不知道它哪边会出来一个枝。而且它怎么长出来是很有道理的。“造”出来,就一定是概念的。概念了就不好了,我不喜欢,观众在看画时也不会有惊喜,只会看出做作。
FF 但其实你画了这么多树,已经了解了许多关于树的形态规律、生长规律,但你还是拒绝“编”?
ZH 不容易。就像古代都是有画谱的,总结了规律,但是那些古代画家,他
们也是要观看自然,虽然是研究了规律,但他们要结合自己的观察,再画。
FF 但你的绘画,又没有直接复制或者还原照片吧?
ZH 对,肯定不是,那不是我的目的。
FF 你为什么不想直接描绘照片?
ZH 在这个上面我还做过一些思考,比如说像里希特,里希特开始“画照片”,是因为在他之前大家觉得“你画照片就不是艺术家”,照片上不了“画”,绘画跟照片完全是两回事。里希特就开创了这个“画照片”,他的照片都是随便的照片,而且他没有任何的美化。这样让他成功了。他形成了这样一个画照片的观念绘画。
FF 里希特给绘画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在他以前都是“摄影模仿绘画”。
ZH 对,没错。到了70年代照相写实主义,那就比较无聊了,完全是画得跟照片一模一样,以画得逼真取胜。那不是我想要的。
FF 到了现在,很多绘画的过程都跟照片有一定的关系。那你对大卫·霍克尼的感受呢?
ZH 喜欢大卫·霍克尼。他很多的作品也都是根据照片画的,有的画册里都能看到绘画原形的照片,但重点是,那些照片就是他的生活。他没有在编,只是拿照片做参照来画他的生活。大卫霍克尼另外不同的是他用照片创作了照片的作品。
FF 回到你的绘画过程,你参照照片,为的是不脱离一个真正存在的树,你并不想去创造一棵树,但你又说你不是复制照片,那你在干嘛?
ZH 我试图创造一个境界,形态上我会参照真实的树,色彩上是主观的。这还涉及到用什么方法去画,画多少遍,或者你是故意的隐藏自己的痕迹还是说显现自己的痕迹?这都必须要做出决定。有的时候可能画了三遍没有达到要求,可能会画五遍来达到这个要求。我会在某些地方保留绘画过程的痕迹。这样首先是不让自己乏味,同时这种过程感,也会影响到观众的心理,希望观众能够获得画面以外的更多信息。
FF 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一个特别能画的画家,这一点你承认么?
ZH 不太觉得。其实我有一个理念,好比说唱歌吧,不在于你噪音和技巧如何,而要看唱的有没有情感。
FF 你相信这个?
ZH 所以我也尽量做到这个。我追求的是朴素、天然,有绘画性,但不油滑。
FF 但是也常常造成作品没有太多“卖相”。
ZH 对对,可以这么理解。我希望我的画具有更永恒的内容。
FF 看来有时候很多东西可以从两个方面去解读,某种“优势”在另一种标准之下它可能就是一个“劣势”。你画的石头也有照片么?
ZH 有。
FF 石头也有?
ZH 所有的画都有照片。
FF 真的?
ZH 不能编,真的不能编。
FF 这太让我吃惊了,石头是有照片的?
ZH 都有照片的。编不出来的,编出来的肯定就不对了。
FF 云难道也有?
ZH 有。它不是我自己随便勾的,也有照片。怎么可能自己勾出那个形状来呢?其实自己也可以勾的,但是那个就是一个概念的,自然确实是不概念的。
FF 那你还记得你的第一张云怎么产生的吗?没有担心过云是一个特别空的绘画对象么?
ZH 不,不是这样的,其实云是可以画得最丰富的题材,首先云本身形态千变万化,即使是白云,阴影的部分都会很丰富。更何况云画成什么颜色都行,可以是五彩的云吧。
FF 比如树能画“错”,云总没有对错可言吧?
ZH 云好像画不错,但是云也会画错。能看出是编的,还是自然的。编的就做作了。
FF 真的吗?云的形状也有规律可循是吗?
ZH 自然的东西都能看出来,是编不出来的。
FF 我发现你有些云的形,那些弧线,有中国古典图案的意味,你是有意借鉴了吗?
ZH 为什么有这个体会呢?那得谈一点古典绘画里的云是怎么来的。
FF 是一种吉祥的图案吧?
ZH 对,不管是什么图案,它最初是怎么来的?
FF 最初也是通过观察吧!
ZH 对,它是给总结出来的,给概括出来的。所以其实我的云也没有搬照中国画,但是当我要概括照片里的形,就自然概括成那个样子。甚至是卡通画儿里的云也不是编的,也是通过对实景的概括而来的。
FF 我觉得你作为对“怎么画”很在意的人,一定在调试这个分寸,就是它有多像“古典”、多像“卡通”还是多像“照片”。
ZH 没错,这是特别不容易拿捏的。当然这样的话其实也给观众提出了一个难题,观众也不知道从哪儿切入。观众会觉得你这也不是一个写实绘画,也不是西方表现主义的特别潇洒的大笔抹出来的云,也不是那种可爱的卡通的云,也不是咱们中国传统的吉祥云,其实就是这样,在一个临界。
FF 但这就是你想要的么?
ZH 对。所以有时我就让它最简单,到一个特别接近的两个颜色;有时就把颜色画的很多,很复杂。极简也好繁复也好,画面只是个载体,一幅画重要的是要有灵性。我也希望观众能够通过观看这样的画来走进他(她)自己的精神感悟。
FF 说了很多艺术的话题以后,我其实更想听一听你怎么去面对那些世俗的压力?
ZH 面对压抑也好,压力也好,我觉得是这样的,人是要有信心,就是要有信念的。回到自然是让我能够放松和呼吸的一个地方,是我逃避现实和社会的一个地方。
FF 在你心里面自然是一个什么东西呢?
ZH 好像咱们前面谈到了两个意思的自然,一个是“自自然然”,一个是“大自然”。我觉得画画做事情要自自然然,那么大自然是可以给我带来交流和愉悦的东西。
FF 你是这几年对大自然突然有了感觉还是一直以来在你的生活里就有。
ZH 我觉得一直以来都有。对于我来说一个人面对大自然,面对层层大山、一棵大树,面对这种东西会让我得到满足。
FF 那你都怎么亲近大自然的?
ZH 比如说爬山,爬山是最简单的一种了。
FF 经常吗?
ZH 现在在北京比较经常,一个星期左右一次。骑自行车、跑步,反正就是基本上一个人在户外能进行的活动。踢足球我也喜欢,但是你必须跟一个团队协调,大家都要在一个时间,至少得在特定的时间才能踢。赶上这天有事去不了,或这天刮大风下雨就踢不成了。
FF 没法自我把控,干扰因素很多。
ZH 我现在就是比较独,天气好说出发就走了,一个人去运动可以思考。你不是也看过村上春树的那本书《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
FF 对,我觉得那是一个心理学的书,谈的不完全是体育,你同意吗?
ZH 对,说得很对。就是说一个人在运动的过程当中,毕竟脑子肯定不是空的。我也体会到,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是在挑战自己身体的一个极限,是不是能够再坚持?爬得更高一点,或者更快一点,心跳还能不能承受,你的肌肉还能不能承受。身体在挣扎,但脑子同时是在减压,有些原来纠结的东西一下子就顺了。身心好像同时被洗礼了一遍。我觉得画画对我来说也是这么一个过程。一张画画完了也会觉得很舒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