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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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烟囱
  • 出生日期: 1983
    性别:
    居住生活地: 中国 | 北京
    简介:
    烟囱(b. 1983),中国当代艺术家、漫画家,2006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现生活和工作于北京。

    他的艺术创作形式多样,涵盖漫画、架上绘画、拼贴以及布艺缝纫。作品通常以自己的日常生活为灵感,将真实经历与杜撰情节巧妙融合,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叙事方式和情感线索。烟囱的创作风格幽默且富有洞察力,不仅关注艺术家生活中的细微之事,也常通过漫画化的方式讲述艺术圈的现象与荒诞。将漫画融入到当代艺术体系,把绘画浸润到漫画的轻盈与趣味之中,这让烟囱的创作逐渐形成了一种“漫绘画”的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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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上下文(三)
      2025.12.26 - 2026.01.31
      开幕时间: 2025.12.26 15:00 星期五
      艺术家: 陈飞, 陈可, 贾蔼力, 金钕, 鞠婷, 康好贤, 刘海辰, 栾雪雁, 仇 晓飞, 盛志民, 宋佳茵, 宋琨, 孙玛侬, 苏航, 夏俊娜, 烟囱, 尹 朝阳, 吴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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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12.12 - 2026.04.12
      开幕时间: 2025.12.11 星期四
      策展人: 东门杨
      艺术家: 温凌, 陈飞, 黄宇兴, 梁远苇, 彭磊, 邱炯炯, 宋琨, 王 光乐, 烟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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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5上海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
      2025.11.13 - 2025.11.16
      艺术家: 鞠婷, 刘海辰, 刘焕章, 刘商英, 刘香成, 潘琳, 苏航, 王一凡, 向京, 徐毛毛, 烟囱, 张晖, 张伟, 朱新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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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5北京当代
      2025.05.22 - 2025.05.25
      艺术家: 黄明达, 鞠婷, 康好贤, 刘海辰, 潘琳, 邱炯炯, 孙玛侬, 王一凡, 烟囱, 张晖, 张伟, 朱新建, 周越
      • 博览会
    • 2025香港巴塞尔
      2025.03.26 - 2025.03.30
      艺术家: 陈可, 刘商英, 鞠婷, 烟囱, 潘琳, 张伟, 向京, 张晖, 刘香成
      • 博览会
    • 烟囱:猫咪需要人陪
      2024.12.07 - 2025.01.19
      开幕时间: 2024.12.07 15:00 星期六
      策展人: 东门杨
      艺术家: 烟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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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4上海西岸
      2024.11.07 - 2024.11.10
      艺术家: 陈可, 鞠婷, 刘海辰, 刘焕章, 刘香成, 刘商英, 娄申义, 金氏彻平, 王一凡, 吴笛, 烟囱, 张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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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烟囱:做一辈子猫奴
      2024.08.23 - 2024.10.31
      艺术家: 烟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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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半手动时代
      2024.06.29 - 2024.09.22
      策展人: 董菁, 周翊
      艺术家: 陈可, 康好贤, 烟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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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4香港巴塞尔
      2024.03.26 - 2024.03.30
      开幕时间: 2024.03.26 12:00 星期二
      艺术家: 鞠婷, 刘焕章, 刘商英, 刘香成, 潘琳, 邱炯炯, 吴笛, 张晖, 向京, 陈可, 烟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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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于烟囱的几则日记

       

      关于烟囱的几则日记

       

       

      东门杨

       

       

      9月10日

      烟囱最近陆续发给我不少他的新画,说是为年底展览准备的。仿佛要向自己朝夕相处的宠物作个情感上的交代(甚至我猜想是不是某种“了断”,只是他在等待一个时机),这批画都与猫有关。夏天在巴黎自然博物馆看过一个猫科动物的展览,里面讲到人与猫的关系一直可以追溯到原始社会。为了对付老鼠,部落里渐渐地有了养猫的习惯。然而猫却并不像狗,才一脱离狼族就认人唯亲。猫虽依附人类,但从未被彻底异化。这一点烟囱很清楚,所以那个抱着人撕咬的猫的形象经常会出现在他的画里。像波德莱尔形容的那样,猫既是居室中柔软的陪伴,又像静卧在孤寂处的斯芬克斯,神秘莫测。法国诗人不只写过这一首关于猫的诗,而且很多别的诗人也写过,像里尔克、辛波斯卡。我去查了查那些写猫的诗作。

       

       

      9月13日

      写猫的诗可真不少。这两天一边翻看烟囱的画,一边从中挑选出一些试着翻译成中文。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但随着诗句被写下来,它们渐渐地与烟囱的画缠绕在一起。如果烟囱的展览需要什么阐释,这些看似不相关的诗作也许会打开另外一种感觉的通路。像聂鲁达的《猫之梦》:“……睡吧、睡吧,夜的猫/依着主教般庄严的仪式/石刻一样的胡须/依着你的冷酷无情和毛茸茸的大尾巴/照看我们的梦/掌控我们沉睡中的幽暗。”不就是《睡前的猫尾巴》描绘的画面吗?晦暗中巨人般的身躯充斥着整个空间,猫儿被挤出画框,只剩下朦胧睡眼前的一条橘纹尾巴,摇来摆去。这仿佛是入睡前最后一个瞬间,催眠术般的仪式已接近尾声,如果那尾巴忽然一收抽离画面,人的浑圆身体马上会变成一只橘猫。我已然分不清,是诗人无意识的物我合一,还是画家存心的捣鬼安排。

       

       

      9月14日

      今天见了房方和烟囱。他们要来看美院收藏陈列,帮他们约了入校。中午请他们在二食堂吃海南鸡饭,这是每次烟囱来美院的固定节目。烟囱近来心情不太好,假杂志的老板还没有放出来,798一家卖烟囱漫画的独立书店又被查了。房方也是长吁短叹,说生意难做。的确他越来越像个生意人,星空间也越来越高大上,四白落地干净利索。或许如今能把画挂好、梳理清艺术家的创作、维护好已有的客户让他们继续买单,已经很不容易了。用那些关于猫的诗作阐释烟囱的绘画,有点太跳脱了吧?房方觉得当下做事最重要的是简单有效。我不太想反驳,自己似乎早已过了据理力争的年纪,何况自己是否有理也还不一定。房方走了,和烟囱又聊了一会儿。他给我看他刚拍的展览上的一张油画。画家许幸之,画名《油站朝晖》(1962),一张典型的社会主义建设题材的宣传画。画中应该是当时新疆某个油田的储备站,以粗粝远山为背景的荒漠中的工业设施。但画面中完全感受不到那种宣传画常见的热火朝天、大干快上的劲头,造型甚至有些抽象,散发着科幻片的寒意。烟囱说:“你看这像不像在火星殖民?”

       

       

      9月16日

      《猫咪需要人陪》,这张画6×1.7米,是这些画中最大的一幅。房方要带去西岸艺博会,但烟囱希望也能在北京展一下。也难怪,绘画中这种尺幅大多是奔着代表作的意图去的。然而画的内容就像画的名字一样简单:一个横卧在地的撸猫男子。用烟囱的话说,他就是想将生活中的细微之事放大到纪念碑般的体量。那些细节对别人来讲也许微不足道,于他却是生命中的“嗨点”。而烟囱的“嗨点”必是与他宣称的“技术控”趣味相关联,不仅仅意味着画什么,更重要的是怎么画。画中的人物与动物,身体与形态已完全抽去了现实的面貌,仿佛一座扎哈·哈迪德设计的建筑——一些磨去棱角的几何体拼合在一起。那些高光提点的体积感、行走线条的流畅性、连结块面的起承转合,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比如画中蜷起来的左腿,好像一个粗壮的字母S被强行扭转了头部,呈现出三维的样貌,而绿色条绒裤子的每一根线条都必须贴附着这一动态趋势。哪里聚合,哪里舒展,怎样最大限度地呈现出扭曲的臌胀,线条有其自身的规律和法则。绘画不存在随心所欲,也从来不是一蹴而就。所谓的“恰到好处”,无不是不厌其烦的试错之后,偶然推车入辙,驶上正途。我们看到那臀部凸起处稍稍越过背后黑色的地平线,裤子上平行的线条顺势而下,仿佛想象中地球表面的经纬,遵循着合乎科学的严格法则。这一小处凸起便是画面构成的“嗨点”。除此之外,还有人物中分的发式与眉头的褶皱,扣住面颊的右手,长方形的眼镜与圆形鼻头和苹果肌的构架,猫咪尾巴卷曲的方式(与腿的呼应),如两辆倾翻的小轿车的脚丫……烟囱将这些他所谓的“嗨点”在大画中放大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9月18日

      烟囱住在亦庄,北京东南,工作室要更往南——他租了一间两居室的公寓。6米宽的大画要画成三联,画中的人物也只能躺着,不然的话搬不出去。但他对我说很想画一张人物站立的大画,起码6米高吧,现在的工作室肯定不行。正在画着的另一张画斜倚在墙上,是他自己夜晚抱猫睡觉的情景,一盏台灯径直从右上角沿着画的右边打下一道光柱,将整张画烘托得十分温暖,一改他这个系列的阴郁色调。画倚着墙面,下缘垫了两块小方木,画前摆放着一张小板凳。画室极为简单,必要的物件好像也少得可怜,他用自己的杯子给我接了一杯水。他这里也没什么存画,基本上一画完就会请房方拉走,放进画廊的仓库。旁边叠立着几个画框,因为正面朝墙,不知是不是空白的,倒是背面露出的十字骨架上放着两张他在马德里画的小画,其中一张还裹着保鲜膜。画中的人物、动物、植物、家具的造型都仿佛要相互依存着才能得以呈现。烟囱在以一种至简的原理解释绘画。

       

       

      9月20日

      烟囱:我的人生只在一瞬间,就是上一秒。

       

       

      9月30日

      这几天一直在看烟囱送我的新书,是他之前几篇漫画的英文版合集,名字叫《I Love Comics, Who Loves Me ?》。书封面上是那个谢了顶坐在残疾车上的漫画家,烟囱称之为“漫画圣人”,仿佛世界无论怎样变幻,在烟囱眼里,漫画永远是硬通货。他说,他的人生只在一瞬间,而所谓的瞬间似乎可以理解成无数个漫画分镜头静帧。人生是漫画的浓缩,而他的成长、阅读、志趣,甚至绘画都是以漫画为基底生发的。漫画是他的给养,是他的灵感之源,他的思维方式,漫画塑造了烟囱。当烟囱拿起画笔,他也在努力重新塑造漫画。在他的漫画里,往往没有完整的情节、离奇的故事、激烈夸张的行动,反而总在渲染一种略带忧郁的情绪,一种悲观失意的氛围。就像真正会说笑话的师傅特别善于绷着面孔,抖包袱时自己从不会笑场。他的漫画不在于设定一个形象,然后按部就班地讲故事,漫画之于烟囱更像是艺术家的手段和表达。他在努力用艺术的方式为漫画祝圣,将漫画带到另一个维度和层次。对烟囱来说漫画与作为当代艺术的绘画其实是一回事,只是附着的媒介和传播的方式不同。在烟囱这里,它们不分彼此,交织在一起。一方面,他在用绘画改造漫画,另一方面他也在借用漫画改造绘画。“漫画”源自日语,最早用来称呼葛饰北斋那些看似随意散漫的绘画。后来这种绘画方式逐渐被用来讲故事、描述逸闻趣事,“漫”这个字似乎又有了漫漫衍生的意思。漫画变成一种基于时间的创造,成为时间线上的一帧帧切片。所以法语中漫画也被称作“连环画”(Bande dessinée),这里合成词的词根bande指的是连续的长条,dessin则是用线造型的素描。波德莱尔那篇著名的定义“现代性”的文章《现代生活的画家》就是评论他所推崇的漫画家康斯坦丁·居伊的。漫画家用即时的再现此刻的能力、深入当下的目光、汲取自环境的瞬间体验,捕捉到“过渡、短暂、偶然”,这就是波德莱尔所说的现代性的直接体现。对烟囱来说,漫画是在连续的方寸空间制造持续的爆点,他也试图将这种漫画的观看体验带入到正统绘画的画面之中,让绘画在密布着绘画性的细节上持续引爆。通过这种方式将具象绘画的中心、主题,构思的浓缩性、统一的表现力统统打散,从而消解掉长久以来积累在绘画身上的历史包袱。如果非要给烟囱的绘画冠个名,或许可以称之为“漫绘画”。

       

       

      10月3日

      和烟囱一起去宋庄段建伟的工作室玩。自从2021年一起做完展览后,我们隔段时间就会跑去段老师那儿看他的新画。每次段老师都会一边展示他的画作(有的已经完成,有的还在过程当中),一边特别谦虚地说,你们给提提意见。四川作家冉云飞写过一本书,名字叫《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乡愁也许不仅仅是对故土的怀念,往往是再也回不去的怅惘。段老师的画中那些诗意的情景常常悬停在一种归乡途中的凝滞状态。那些故乡的人们各自专注于自己手头的活计,但又似乎什么也没做。烟囱说,您可以画画那些果农搬着一大袋一大袋的苹果堵在公路上,强买强卖的情景,肯定炸裂。这是这两天刚刚发生的一则社会新闻。我反驳他说,段老师的画怎么可能这么现实呀!我倒是觉得眼前这两张往超现实方向延伸的画更有趣。一张是两个人在浇花,一个背身,一个侧脸,一团水雾氤氲开来,有种恍然不知何处的超现实感;另一张是一群半大孩子拿着大扫把,暴土扬尘地扫地,如果灰尘像水雾一样在画面中弥漫,同样是个奇异的景象。

       

       

      10月4日

      烟囱很久前跟我说他买了一盏舞厅的迪斯科灯,直到看到这张《猫咪安慰失败的艺术家》,我才恍然大悟,灯是用来营造画面幻彩效果的。画中的猫咪们都变成了真人大小。一只握住画家的双手,画家的画笔还夹在指缝里来不及放下;另一只从背后抓住画家的肩膀。它们正强迫着画家一道起舞,所以四周围杯盘狼藉,红酒、薯片撒溅得到处都是。而前景右侧的一只猫正趁着两个同伴把画家从画前哄走,弓起腰用锋利的猫爪将画布划破。它们仿佛在对画家说,别再在你的画上浪费时间了,尽情玩乐吧!画家一脸苦涩,好像一个没有完成作业的孩子。房间尽头右上角一扇门打开,妻子穿着睡衣,仿佛刚刚被惊醒,目瞪口呆地僵在门洞里。如果仅仅是这些,这张画充其量只能算是画家的一个奇彩幻梦,就像背景里绿沙发上绷直身体,背对我们、佯装睡去的那只猫的梦。问题就出在它那儿,一切并不简单。我们看它悄悄扭过头,斜睨着眼睛,不动声色地观看。那眼睛盯着前景中的故事,盯着画外的我们,也盯着曾经画这张画的画家。这是一种对峙的目光,看画的人一旦发现它,便再也没法躲避,它会牵引你的注意,那里最终成为画面的真正入口。虽然迪斯科灯是光源,但那些七彩的光斑的确来自猫眼,那里才是画面透视的没影点。夏天烟囱在马德里待了很久,听他说去了很多次普拉多美术馆。委拉斯凯兹的《宫娥》就藏在那儿,那张迷人的画作同样隐含着神秘的入口。就像达尼埃尔·阿拉斯在《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中讲到这张画时所说的:“委拉斯凯兹的镜子是一个真正的陷阱,在那么多描述作品的人面前沉默地展现着自己。”明白了这一点,再回过头来看烟囱的画,就越来越会觉得,他难道不是在向委拉斯凯兹致敬吗?看看这两张画吧:右上角开门走进来的妻子/《宫娥》人群右上侧门口,王后的侍卫何塞·尼埃托;拿着画笔身体微倾的画家(烟囱自己)/《宫娥》画中同样出镜的委拉斯凯兹;斜倚的被猫破坏的画布,彩光闪耀根本看不清画面/《宫娥》紧左侧背对着观众的巨大画框;搞破坏的小猫伸出猫爪的姿态/《宫娥》画面右下角逗狗的小侏儒尼古拉斯·佩尔托纳双手的动作。《宫娥》中那个虚假的视觉中心处的小公主,端着身姿却并不是主宰,背后镜中的国王夫妇才是真正被致敬的对象。《猫咪安慰失败的艺术家》里引发整个故事的失败艺术家也不再像画中的主角,他的身体僵硬得仿佛一个提线木偶,似乎沙发上绷直身体(猫才不会绷直身体睡觉),歪着脑袋,使着眼色的猫咪才是画家灵魂的投射。画家小心翼翼地盯着画画的自己,盯着看画的观众,盯着身边的猫咪。福柯在《词与物》中分析《宫娥》时最后说:“事实上,再现(représentation)在此以其各种要素将其自身再现出来,包括它的各种形象,它所面对的目光,它使之变得可见的脸,它创造的各种姿态。”烟囱的画中画显然在向这种“把再现其自身作为再现”的方式致敬。画家对于绘画本身的理解与困惑经过几层反转,欲盖弥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而观众只有一再地贴近画面,走进画中,不放过每个细节,才能逐一捕获。

       

       

      10月5日

      “《宫娥》所暗示的现实及其与外在世界的现实之间如此复杂的关系,引发了毕加索感兴趣的一些问题。”(罗兰特·潘罗斯《毕加索:生平与创作》)1957年,毕加索把自己关在画室将近5个月,绘制了44张摹仿《宫娥》的作品,加上后来陆陆续续的增补,数量增加到58幅。就像艺术史学者常说的那样,时间不会穷尽《宫娥》,只会不断丰富它。如果我们去巴塞罗那的毕加索美术馆看看,就会明白毕加索真是用尽了浑身解术来阐释或解构这张画,但他依然没有穷尽《宫娥》,而《宫娥》却在某种程度上穷尽了毕加索的所有方法。这倒给我们留下了一份关于毕加索绘画极为丰富的档案。不知烟囱有没有看过这批画,他2019年在大碗驻留时倒是经常去逛巴黎的毕加索美术馆,还戏仿过好几张毕加索的画作。烟囱常说毕加索就是那种让画家看了会异常兴奋的画家,看他的画真正是“嗨点”不断。事实上,并非像约翰·伯格在《毕加索的成败》中所写的那样,画家晚年苦于没有题材可画,才又回到性的主题和对古典大师的临摹。如果顺着烟囱的思路,这时的毕加索似乎的确不太在意画什么这件事,他更关心的是怎么画的可能性,是绘画本身。我们似乎不应该再在社会学意义上苛求画家,何况他早已在这个层面上贡献过杰出的作品(比如《格尔尼卡》)。

       

       

      10月6日

      “立体主义”的实验随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戛然而止。虽然画家们似乎找到了一种重新结构世界、重新结构绘画的方法,但这方法似乎又过于强大和明确,使得个体创作消融于集体的面相。立体主义之后的毕加索试图通过回溯古典寻找新的方向,艺术史上将他的这段时期称为“重回秩序”,仿佛大破坏后的重建。烟囱对毕加索这个时期的绘画特别感兴趣,那张收藏在橘园美术馆的《大浴女》(1921)他就临摹过,还时不时把毕加索这张画的照片发给我说,“瞧,画得多好啊!”画中所谓的浴女赤裸着身体坐在一张铺着床单的靠背椅上。人物显现出雕塑般的体积感,加上床单繁复的褶皱,很像一尊古希腊的神像。然而这女神有着摔跤运动员的体魄,肌肉的臌胀感蔓延至全身。因为有取法安格尔和雷诺阿的成分,毕加索粗壮的浴女并不显得笨拙,反倒流露出细腻温柔的一面。我想这也是烟囱在画面中追求的特质,看似粗放不羁,实则精致温婉。看看《想我的猫》中人物胳膊的造型,手的动态,脚的缩短法;如果把《揉猫》倒着观看,那不就是浴女揉着床单的双手吗;《休息》中人物出神的目光和面部的光效……古典在烟囱的笔下经由毕加索向前回溯。

       

       

      10月10日

      巴黎的塞努奇博物馆收藏着一件中国商代的青铜器——虎食人卣。它原本是个提梁酒器,却铸造成个老虎模样。老虎弓腰直立怀抱一人,那人双腿屈膝,双脚踩在虎脚之上,双臂直举扒住虎肩。锋利的虎爪穿过人的腋下,将人掐住,血盆大口含着人头。人是一脸惊惧,老虎却显得憨萌。另有一件几乎相同器形的虎食人卣收藏在日本的泉屋博古馆。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谈到商周青铜器那些变形、幻想、可怖的动物形象散发的神秘威力和狞厉之美,说那是“一股深沉的历史力量”。罗振玉在《俑庐日扎》里说此卣“形制奇诡,作一兽攫人欲啖状,殆象饕餮也”。阿城对这种说法不以为然,说这虎并无戾气,而且座底纹龙额头的菱形暗指的是天极,明明是巫师驭虎升天的景象。烟囱一系列被称作《糯米》的绘画,在同一主题下不停反复,画中就是一个抱着人撕咬的猫,这里人与猫的比例显然是失衡的,或者说它们更接近虎食人卣的造型。如果抛掉绘画的情感因素(“糯米”是烟囱救助的一只流浪猫,但当它从死亡边缘被拽回,成为烟囱家庭一员后,又忽然在某天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造型被着迷似的不停复制,对烟囱来讲,一定有着某种更为重要的缘由。那好像是一种来自远古图式的秘密回响,艺术家的情感表达连接上一股如李泽厚所说的“深沉的历史力量”。烟囱还在画中不厌其烦地描绘这只黑白花猫长长卷曲的猫毛和画框四周的老鼠纹饰,似乎也对应着青铜器上的那些饕餮纹路,同样渲染起一个巫术氛围的场域,令观者惊心动魄,又让人难以忘怀。就像看恐怖电影,以手遮眼的同时,又欲求从指缝看个究竟。

       

       

      10月12日

      我经常忘记烟囱是美院国画系毕业的,因为一说到中国画,他总是抢先说自己啥也不懂。烟囱笃定自己从来没画过什么水墨,当年在国画系做的拼贴作品差点没让他毕业。可这几年八大、石涛、任伯年、齐白石的展览,我们却一起看得津津有味。的确,中国画中的那些线条、笔触、勾勒,那些信手拈来的感觉、气韵生动的特性,与烟囱的绘画并不违和。烟囱说,是陈洪绶拯救了国画系中的自己。当他看到陈洪绶的《博古叶子》,才忽然找到了中国画与漫画连接的可能。明代画家将48个历史故事依次安排在方寸间的酒牌之上,那种讲故事的能力,那些笔下人物肢体语言的编排、布局构图,那种游戏心态,这一切就是一种古代漫画。烟囱长久以来痴迷于叙事,甚至形成癖好,他对表达人物行动的着迷,以及他对用线造型的探索和爽感(如今用炭笔勾勒起稿的流畅性),倏忽间似乎显现出某种渊源。

       

       

      10月15日

      忽然想起几天前我和烟囱去DDC看音乐现场。前几个乐队渐渐让人坐立难安,烟囱一直在说,音乐比画画还难搞,它作用于听觉,更加直接,听众甚至不用脑子就能做出判断,任何虚假的表演毫无掩饰的可能。幸亏“丢莱卡”上台了,无论如何,让我们看到一种青春荷尔蒙释放的真实。他们既不伪装崇高,也不假扮低保真,而是在一条持续低频振动的隧道中有力穿行。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嗜酒、熬夜、持续释放无需充电,在噪音中打开自己,又不放弃好听的旋律,身体摇摇摆摆,意识却异常清醒,伺机而动。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舞台闪烁耀眼的灯光里,烟囱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来对了。

    • The Old Prince

      段建伟,画家,毕业于河南大学美术系,现任教于首都师范大学。

       

      烟囱,画家,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现工作生活在北京。

       

      东门杨,写作者,巴黎七大毕业,现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著作《香料》,译作《成人之年》。

       

          马克:你在说这个艺术家的时候就好像在说一个……一个不可企及的存在似的。艺术家……某种神明……

      赛尔吉:(笑)可对我来说,他就是一尊神明。你要相信我是不会花巨款买一个凡人的东西的!……

       

      ——雅丝米娜·雷札《艺术》I

       

      这里,并非“小王子”变老了。

       

      法国作家十分自恋,是飞行员的身份和谜一样的失踪成全了他。话说回来,当过飞行员的帅作家不止他一个。那本名作寓意浅白,并不避讳二元判断——儿童天真无邪,大人陈腐世故。朴拙、童趣、真实成了孩子的特权,直到被抹上神圣色彩。仿佛人一成年必然远离乐园,被习气和罪孽浸染,儿童则永远是天空中的星星,唯有抬头仰望;成人的唯一救赎,不过是守护儿童的纯真罢了。矫情。就我所知,孩子里多有恶童,成人中倒不乏王子。童话中外婆给冒充小红帽的老狼拉开门闩,欺人者莫过于童真的表演。庸俗的成年人多是未经蜕变的巨婴。只有很少人,将身体沉入时间的水流,让假象如气泡般逸出,缓慢地经由理性的磨砺,显出浑圆如卵石般的天真,或许才真可以称为王子,尽管他们似乎上了点年纪。

       

      在段建伟和烟囱的画中,就能瞥见这种成人的天真。画中的人与物,既是简淡的、原初的、直接的,又是自然的、安静的、深思熟虑的。一切看似未经雕饰浑然天成,事实上却是画家无尽锤炼与转化的结果。形与色,无不经由反复的琢磨推敲,不存在信手挥就,无一处闲来之笔。画面中可见的轻松幽默源自背后的克制与沉着,每个细节、每一种情绪都经过准确的取舍。和他们聊天,看他们画画,自己也慢慢进入那个世界,好像坐上冰车,滑行在冻得结结实实的湖面,内心蒸腾的欢乐在冷静的四周缓缓释放。

       

      段建伟:烟囱的画有点像“新小说”,不像老派小说那样依赖情节和故事。本来漫画是挺看重情节的,但烟囱通过转换淡化了情节,造型的东西被抽离出来,靠某种物质性的力量把漫画转换成绘画。

       

      东门杨:您的画也有点类似,绘画的叙事性体现在对造型的提炼上,画面上留下的是过滤后的部分。

       

      段建伟:我有一阵儿觉得绘画不能讲故事,要不不是显得落后了吗?但我画画又一直离不开叙事,故事总要作为一个依托或借口。如果画一些在那儿悬着的东西,看起来没前没后,人物面貌又是具体的地域性的,就不知道怎么弄了。

       

      烟囱:我和段老师会在造型上花很多时间,都不是那种很容易画出帅的造型的画家。我们深知自己在造型上的困难,然后琢磨出一个适合我们性格的方式。对我来说,这种方式恰恰符合艺术创造的最高感受,这是一种挺逗的追求。

       

      东门杨:段老师画里的叙事不张扬,或者说也是造型本身在叙事,是一种画面结构编排上的叙事性。经过很多凝聚和提纯,变得内在、收敛。像那张“侧脸做ok手势的女孩”,看上去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女孩的眼睛和手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表达什么,但又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张画一开始没有选入展览,画家一伤心就把女孩的脸涂掉了。之后换新的方案,我把这张加进来,女孩的脸就又被恢复了。看似没有任何改变,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画家说:画中人就像个小演员,导演没选上,脸都不洗了;导演一打电话说行,马上重新化妆。)

       

      段建伟:年轻时过多地被生活的热情所吸引,这几年重新看文艺复兴早期的绘画,似乎发现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比生活本身重要。这些东西曾经被人发掘出来,我觉得是可以共享的。绘画的目的其实没有别的,绘画的目的就是绘画,它也没有要达成一个什么。画家也许应该更多地了解绘画本身的可能性。

       

      烟囱:我觉得是心态变了,可能会彻底从心底认同自己表现的题材和方法。

       

      段建伟:会的,比如以前画农村,本身是一种没法让你趾高气扬的题材,似乎并不在当下的语境里。但后来,我越来越感到艺术本身肯定是开放的,只看你怎么去处理问题,问题肯定还是在自己。不成功的话,是因为自己没有画到位,没把那种味道画出来。

       

      烟囱:这种自我认同感挺重要的,就跟我画漫画一样,我之前老感觉被排斥,似乎漫画跟绘画没什么关系,但现在我完全不在乎这个。

       

      东门杨:相对来说,今天的艺术肯定是个更宽泛、更包容的概念。如果让我组织当代艺术开会,即使你们不愿意坐主席台,也要让你们在前排。

       

      烟囱:可能以前我们一直坐得比较靠边,很多人在讨论绘画的时候,我们也没有参与其中。

       

      东门杨:也许更应该说,你们的画并不是批评者所关注的流行图式,常常逸出可识别的范围。

       

      段建伟:但大家肯定不会都这么看。

       

      烟囱:其实我们在做很大的建设,也是非常艰苦的部分,画中呈现出的实体都是这种尝试,只是这种建设没有被充分讨论。

       

      东门杨:最好的东西都体现在画里,任何急切参与讨论的东西都会显得过于一目了然。当一个东西不那么好讨论的时候,恰恰说明一种复杂的内化,作品最好的气质也在这儿,这也是你们的共通之处。

       

      烟囱:说着说着,就有点像在讲我们的心路历程了。东门,你不用考虑这些,呈现一个有意思的展览就好,好多事强求不得。

       

      II

       

      烟囱步行穿过一条河,朝对岸做了个手势,天色就暗下来,各种昆虫的叫声,让周围一下子更加寂寞。绿色在夜幕的掩映下,仿佛一块海绵,要吸纳一切。“展览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文章写得怎么样啦?”他在河堤上蹲下来问道。话语出其不意,就像一只驮着黑壳儿的蜗牛从手臂上滑过,凉凉的,我有点不知所措。“烟囱,你是不是缩水了,这件衣服,这条裤子,在你身上晃来晃去的!”此刻烟囱穿的衣服就像一张过分大的画。“我是要换几套衣服了,自从减了肥,旧衣服都大了很多。”他站起来,抖抖衣服、提提裤子,把“很”字的音仿佛拉长了。贪吃的红草遍布在周围,有的努力开出蓝色的花朵,所有人都撑着笑脸说:三十三。如果用法语说这个数字,可以试探喉咙有没有发炎。尽管对话基本上是虚构的,但自言自语地写出来,嗓子还是有点发紧。

       

      烟囱:我一直在犹豫自己的作品行不行,段老师的画太压人了。

       

      段建伟:我怎么没觉得。上次你来看我的展览,我才发现我的学生都是你的粉丝。

       

      东门杨:我觉得你们画的气息挺像的,或者说你们都在追求一种类似的绘画能够达成的结果。这结果并不在画面中直接给出,不是以戳中的方式和观者发生关系,甚至有点羞涩。你们的画放一起,那种东西就更强烈了。通过碰撞,让特质更清晰地流露。希望可以引导一种重新观看你们的方式。

       

      烟囱:我很期待看东门会怎么写,我挺喜欢你写谢南星时加进去的杂七杂八的东西的。展览名字定了吗?

       

      东门杨:The Old Prince.

       

      段建伟:我的朋友大部分不懂英文,会不会觉得我一下子太洋气了。

       

      烟囱:“老王子”吗?

       

      东门杨:是,也不是。我想说的是一种成熟后的天真,就像山竹,厚厚的表皮已经发红变褐,果肉仍然白嫩,而且它是唯一吃起来不上火的热带水果。但我不想把它翻成中文,“老王子”味道有点偏了。另外,读法国十九世纪写绘画的小说,无论是巴尔扎克的《不为人知的杰作》,还是缪塞的《提香之子》,他们提到“绘画之王”时用的词并非是king,而正是prince。

       

      III

       

      旷野中悬浮着两个相互揪扯的女子,没有缘由,也不知后果。仿佛在夏初,一场雨过后,春天的花色都褪去了。远山、树木、草丛没头没脑地青翠起来,此时相互映衬的只是调子不同的各种绿色。幸亏两个女子,一个红衣白鞋,一个红鞋白衬衣,才把令人眩晕的绿压住。这架打得相当优雅,并无日常冲突中的歇斯底里。如果仔细观察她们的手,原本女人惯用的撕扯头发的动作只是示意,并未真正发生。红衣女微探上身,仿佛进攻的姿态;黑衣女脸侧向一边,双手试图抵住对手的压迫,虽然一只脚已经离地,即将失去重心,但力最终化解在她神秘的表情里。就像德拉克洛瓦画中,与雅各角力的天使,平静、温和,不允许愤怒破坏其肢体神圣的外形。而画家又该如何化解外部世界施与他的力呢?

       

      段建伟:东门,法国那边上学,学费贵不贵?

       

      东门杨:法国的公立学校是没有学费的,但在巴黎上学,生活成本比较高,主要还是租房子。

       

      烟囱:但他们那儿,租客很强势。

       

      东门杨:一旦住到房子里,租客就变得很强势。因为很多法律条款基本上是保护租客的。房东不能随便赶租客走,冬天就更不行,即使不交房租也不能赶。

       

      段建伟:我们这儿好像弹性比较大,基本上看谁横,谁横谁有理?

       

      烟囱:就好像我们和楼下跳广场舞的大妈打架。一开始,我和尚尚在楼上跟她们吵,不行。我们就去现场跟她们理论,说:你们别那么大声,声音调小点。大妈(烟囱尖着嗓子学):你们要干嘛?还敢报警呀!就开始跟我们吵。我们说,报警,就报警。警察来了,根本不管。警察说:你们凭什么叫我们来呀?我说:这都是有法律规定的。警察说:怎么写的,给我看看,我不知道这法律。我就拿手机给他找,第几条,多大分贝算扰民。他说:那行我过去说说。他一过去,就能看出来大妈跟他挺熟的。一大妈说:这不是XX警官吗?来跟我们跳一段儿。尚尚就跟她们吵说:你们这样儿不行!其中一个就要过来跟尚尚打架。我就跟警察嚷:你拦着点,这都上手啦!

       

      东门杨:这是真的吗?(笑)怎么那么像你编的漫画里的情节啊!

       

      烟囱:后来又有一次,特别吵。我和尚尚心情特别差,我们就说:不行,今天必须跟她们打一架。就面带杀气往外走,结果正好碰上周翊开车来找我们玩,问:你们俩这是干嘛去呀?我们说:打架去。他说:你们都多大啦,还打架,别去了,回家吧。

       

      东门杨:周翊挺有涵养啊,他发脾气的时候,不是还摔ipad吗?

       

      烟囱:后来我们一看,来横的不行,吵架没用,就买了一箱橘子给大妈送过去,声音就调小了。

       

      段建伟:大妈也需要被尊重。

       

      烟囱:画家也需要被尊重呀。

       

      段建伟:现在缺少这样一个环境,就是你说谁不好,但有人会反驳你说他好,于是有争论,就能引发一些好玩的东西。现在往往当事人觉得你是在攻击他。其实有人说不好,画家应该高兴才对。

       

      烟囱:就怕很多人心态不好。

       

      段建伟:之前站台的展览《荣与耻》,王鹏杰带着摄影师去那儿喷画。王兴伟不但没生气,还转发了视频。他挺强大的,能用一种调侃来化解。

       

      东门杨:对他来讲不聊才是失败呢。他总是很有挑衅性,要刺激你。这是他的策略,不然他也不会那么画。段老师,您怎么看刘野的画呢?似乎你们有共通的地方。画中人物在型的处理上都有一种自传性的转化,都有来自早期文艺复兴的影响,虽然一个北方(凡·艾克)、一个南方(马萨乔)。

       

      段建伟:刘野画得好啊……

       

      烟囱:哈哈哈……

       

      东门杨:烟囱不同意?

       

      烟囱:也不是,我就觉得段老师人特别好,不像我嘴特臭。您看画的时候,明白画好在哪里,与您观点有偏差的地方您也知道,但您能用一种好的心态去评价,挺好的。不像我嘴特臭,容易得罪人。

       

      东门杨:烟囱的情商也很高呀!我觉得你的批评也算是你人设的一部分吧,大家肯定觉得像是在看漫画中的你,都释然了。

       

      烟囱:我在想,老喷别人的作品,那自己又算什么呢?因为我喷的作品太多,真的会伤害好多人,大多又是我的朋友。其实我有时候真的希望讨论的只是作品,无意去攻击谁。我总觉得作品不讨论真的很难进步。

       

      (我忽然想起前年在马里昂巴,安福路尽头的酒吧,一起喝酒时的情景。烟囱穿一件黑色的牛仔服,每一粒钮扣都扣着。我们白天看艺博会,晚上凑一块儿聊展览。在上海,艺术成了精致的买卖,环境舒适,氛围洋气,吃喝雅致,特别适合聊一些正经的话题。)

       

      段建伟:但大家普遍认为,好孩子是夸出来的。

       

      烟囱:是,好多艺术家是不能被说的。有一次我问谢南星,如果有人批评你的作品,你在意吗?他说:特别在意。

       

      段建伟:对批评在乎,肯定是正常的反应。如果对自己的批评都不在乎,那就已经麻木了,自以为是。

       

      东门杨:哈哈哈,谢南星说话可是真真假假的。你得这么想,他这样的艺术家其实是对画画之外的接受与反应考虑得特别多。包括会设想一个完全不懂艺术的人会怎么看他的画。

      烟囱:他们艺术之路的铺设就是这样,会考虑各种人的反应。

       

      东门杨:有时是在设计各种反应,也想操控各种反应。

       

      烟囱:不管怎么样,我是比较看重这种能刺激到我的东西的。王兴伟、谢南星的展览每次都变着法地给出刺激,相比之下,刘野老师就温和多了。

       

      东门杨:这也跟艺术家不同的工作方式有关。

       

      烟囱:我们以前也讨论过这事儿。绘画需要在一个大语境里讨论,而不是越聊越窄。钻研绘画语言本身是一方面,但画家也需要对不同的人产生作用,给出刺激,不然的话永远就那么几个人在看。

       

      IV

       

      路灯像月亮一样漂浮着,不是为了照明,为的是平衡这夜色。光从山谷另一边晃过来,给远处的景物镶了一道嫩边。你拖着购物车,赤脚走在梦里,硕大的背影,粗壮的四肢,切分出故事的节奏。你起初试图避免讲述,但故事仍然像画中的紫色一样有着起承转合、轻重缓急,沿着一条线索向前推进,即使梦中不合逻辑的荒诞被拼凑在一起。梦境没什么不好,潜意识被打开,欲望从谷底泛滥到山头,只是在梦里我们都对许多腌臜污秽的东西见怪不怪了。画的时间也像梦里的时间,一直没有铺平,它被卷成一个卷儿,许多节点重合在一起,旋转着不停地轮回复现。颜色斑驳,表皮开裂,如同缺水的沼泽,它成为时间的一部分。画家说:你爱画,画才爱你。

       

      段建伟:可能因为烟囱有自己明确的喜好。我原来也是这样,觉得不喜欢哪个画家,就会很排斥。比如我特别不喜欢奥地利的两个画家,克利姆特和埃贡·席勒,以前,学生一拿席勒的素描来模仿,我马上不高兴。后来我就琢磨为什么他们在美术史上这么重要呢,就会自问我的问题出在哪。

       

      东门杨:克利姆特恐怕不光是美术史,在大众中肯定也是最受欢迎的画家,可能连衍生品都是最受欢迎的。

       

      烟囱:我觉得这不是问题啊,谁都可以被批评。

       

      东门杨:艺术史也肯定是发展变化的,评论的人自身也会变化。

       

      烟囱:既然大家都是画家,我们就好像一同参加一场长跑比赛,我就说说你跑得快不快,没问题啊。因为我们都是搞田径的,不是说我打拳击,你跑步。

       

      段建伟:那也要看站在哪个角度去说。能力、方法、才情……

       

      烟囱:没事,该敲打就敲打,敲打错了到时候认错就好了。就像席勒,以前我也不喜欢,可是现在我觉得特别好。我在巴黎路易·威登基金会看了巴斯奎特和席勒的展览,简直被他们吓坏了。这两个人二十多岁就达到那种程度,真是绘画的天才,去世又那么早。看完后整个人都不好了,觉得画画没希望了。

       

      段建伟:席勒的那个东西主要是被考生学坏了,人手一本,都那么画。

       

      烟囱:席勒的素描的确没有油画好,但巴斯奎特简直了,哪哪都好!

       

      段建伟:巴斯奎特呀,有一年我们在纽约,说是去看佩斯张晓刚的展览,就是有雕塑的那次。但不知怎么弄的,我们拐进一条街,有个挺大的画廊,正好是巴斯奎特的展览。看着嘉宾陆陆续续地来,等着展览开幕。各种光鲜人物,珠光宝气,一看就是挺重要那种,上流社会明星,气质都不一般。

       

      东门杨:怎么感觉巴斯奎特的画都在他并不喜欢的人手里啊。

       

      烟囱:不管怎么样,他画得又好又多,我都傻了,一个人怎么能这样,好像把别人进步的路都堵死了。

       

      段建伟:不能复制的天才。

       

      烟囱:但他二十八岁就死了,也许不死的话之后会越画越差,哈哈哈……可他把东西留下就走了,我骂都没办法骂他!

       

      段建伟:这种人真是可怕,像当年马萨乔一样,二十七岁就死了,东西留下,人走了。

       

      东门杨:还有拉斐尔。我们现在看拉斐尔,公认他是最杰出的画家,但要不是去世得早,拉斐尔很可能就是红衣主教了。画画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他志不在此,他的野心是进入梵蒂冈教廷的权力核心。

       

      烟囱:好像画画对他们来说一点障碍没有,我们看他们的画感觉嗨透了,但他们自己画画的时候感觉到了没有,也不一定。

       

      东门杨:看你们的画,能感觉到你们找到了一种绘画的乐趣,有些艺术家是要缓慢释放的,会人笔俱老。

       

      V

       

      有时画家需要被设定一些限制,在一个圈定的范围内反而能打开思路和手脚。限制像解放他的咒语,一经念叨就化作一种反向的冲动,他努力让自己把这个界限饱满地撑开。吃面,再普通不过的事了。一个围着浅粉色围巾的姑娘,坐在花布餐桌后面,左手捧一只白瓷面碗,右手挑起几根薄薄的宽面条,甚至透过面条隐约可以看到围巾的粉色。她低垂着眼皮,心无旁骛,让人感到周身力量向胸口团聚的瞬间。而这股力量又在下一个瞬间,从面碗散出,经由红白方格纹的桌布,以及桌上的醋瓶、调料罐、蒜碟、卷纸,一直传递到观者那里。画中人以拉斐尔“草地上的圣母”面对神赐之物的那种虔敬,面对一碗素面。神圣性在最世俗的形态里传递,桌面上的器物也随之沾染上庄重的气息,跳出它们日常的功能,连花布的图案也连成了十字。金属、玻璃、陶瓷、卷纸、蒜瓣,以各自不同的材质接受着神秘的感动,并将之反射出来。画家已不需要炫技,一切都是漫长锤炼的技巧的自然表达。

       

      段建伟:新画没什么大的,“滑冰”这张是最大的,也算为展览特意画的一张。

       

      烟囱:质感真好。

       

      东门杨:远处还有两座塔,您不少画的背景里都会有个塔。

       

      段建伟:这张画有个模模糊糊的原始材料,原本就是一个人滑冰车的照片,天寒地冻,挺孤单的,就画了三个小孩,热闹点。

       

      烟囱:颜色好高级。

       

      段建伟:也是改来改去的,这段时间画得不太顺,这张画了好久,也可能是心理上有压力。

       

      烟囱:啊,我要是告诉您,我一张还都没画出来,您还有压力吗?

       

      段建伟:之前咱们聊,你说画个厨房什么的,其实是个很好的提议。

       

      烟囱:这些“吃面”的,难道都是新画的?!

       

      段建伟:“吃面”的都是新画的。

       

      烟囱:我的天呐!(烟囱的鼻音更重了)

       

      东门杨:吃面的、端面的、煮面的、抻面的……抻面的这张太好看了!

       

      段建伟:你们也帮我提提意见。

       

      烟囱:您这儿画也太多了!

       

      段建伟:不多,净是一半一半的。

       

      东门杨:“抖桌布”又重画了一张吗?之前那张衣服好像是绿的,领子也不一样。

       

      段建伟:还是那张,只是改来改去,画着画着觉着好像到八成了,搁几天拿出来继续,又改成六成了。其实改也是一点一点的,改一遍放放,然后又觉得可以再改改。过去还经常是差不多画完了,又改回去了。也有那种改到最后整个都不行了的。

       

      东门杨:这张算完成了吧!衣服颜色改了,桌布的颜色也跟着变了,感觉更温和。

       

      段建伟:到时候你们帮我挑一挑,看看哪些能展。(画家特别谦虚,但时刻又能感觉到他内心中有一种固执的坚守。)

       

      东门杨:看到的这些都可以展呀,就看和烟囱的画怎么搭。

       

      段建伟:这两张本来不想拿出来(画家从一堆扣放的画中翻过几张小画),但前一阵儿,建宇来我这儿看了说,“这两张戴毛线帽子的妇女,你要不再改改,还挺生动的,改好了让他们也看看。”我为了配这两张又画了另外两张,那两张她说细得有点腻了。

       

      烟囱:是这两个“唱歌”的吗?挺好的呀。

       

      段建伟:有的时候觉着快画好了,怎么一弄,又不行了,就搁一边,一搁就顾不上它,又画别的去了。多的时候能同时画十好几张。

       

      烟囱:我看到星空间的展览时间表了。

       

      段建伟:咱们展览具体是哪一段?

       

      烟囱:六月底开始,老雕塑家(刘焕章)的展览结束之后是李珊的展览。

       

      东门杨:这是奔着梳理新中国美术史的路子去的啊!你蹭着段老师,也被归在这一路了。

       

      段建伟:其实小画花的精力、时间一点不比大画少,都是反复修改很多遍。

       

      东门杨:小画和大画的用力方式不太一样吧,就像写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短篇看起来几页纸,结构框架、五脏六腑一样不能少。

       

      段建伟:烟囱说“回到厨房”,画点有烟火气的东西,是个很有意思的命题。

       

      烟囱:我看您把塞尚画打牌的画也找出来了(书架上立着一张明信片),我们之前不是说还有个“打牌”的作业么?

       

      东门杨:你怎么光给别人布置作业呀。

       

      段建伟:“打牌”还没画,但我有一张,挺早之前画的,只是搬家收拾东西,比较难找了。(起身去拿画册《二段》)

       

      东门杨:烟囱,你的“打牌”画出来了吗?

       

      烟囱:还没画完。

       

      段建伟:这是08年的画册,里面的画都比较早……你看,我还画过一张打麻将的(在画册中翻找两张画,我们围过去看《打牌》和《麻将》)。这两张画是老段(段正渠)领我到他们村儿,去棋牌室转,回来画的。

       

      (打牌的人被孤立在游戏当中,眼神游离于游戏之外。也许只是一瞬间的出神,表情进入画境便凝结起来。旁观者打破了僵局,局内人的专注被引向画外,画家为什么如此安排?)

       

      东门杨:段正渠老师最近是不是有展览啊?

       

      段建伟:有好几个呢!河南美术馆的三月才结束,戴卓群在三远策划了一个,年底在磨金石有个新作展,十七号在上海还有个纸本展。

       

      烟囱:嚯,真多,不过他作品也多……我的目标就是这样,作品多到一年可以做好几个展览。

       

      段建伟:这就像美国,可以同时打两个、甚至三个战争。

       

      东门杨:还要看实力,您也行!

       

      段建伟:我的作品还是少,一是画得慢,再一个总是改来改去。

       

      (忽然想起段正渠评论段建伟的一段话:在藏而不露的沉默中,在不事张扬的画面背后,在犹犹豫豫反反复复的涂抹里,深藏着他的睿智与机敏。也可以说,正是这种犹豫不定,正是这种憨厚与固执,正是这种不动声色,构成了他独到的艺术特色,并使他的作品增加了许多耐人寻味的研读性。)

       

      烟囱:段正渠老师应该每次出去写生就有好多东西。

       

      段建伟:他出去画的纸本直接就有点创作的样子。

       

      烟囱:这张没见过啊?(烟囱翻看着画册,指着其中一张画。)

       

      段建伟:这张应该给涂了,画着画着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烟囱:啊……这张也没见过。

       

      段建伟:那个也涂了……

       

      VI

       

      作弊才是扑克牌游戏的真谛,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大家各取所需。画面猛地看去好像一种彩纸拼贴:剪切感的线条,涂抹均匀的纯色。但仔细观察,每个色块都有着厚重的体积感,每种色彩又透露着细微的强弱变化。在塑形的矛盾推演中,游戏开始了。四个人和一只猫围坐于紫色台面的方形牌桌,一言不发。黑猫看似端定,但绿白相间的眼睛明显在使着眼色,这眼神神奇地将我们引向拉图尔的《作弊者》。拉图尔的名画中,鸭蛋脸的女士动作优雅自如,眼神却流露出凶狠和算计。旁边被蒙在鼓里的玩家,一身橘色装素,头饰华丽夸张,好像一个初涉社交场的外省富家子弟。他犹犹豫豫搓着手中的牌,只专注于游戏,并未发觉自己身陷“杀猪盘”。不甘心既定的规则与关系,画家把自己也画进画里,蓝衣黑裤背向观众而坐,微侧着身躯,手中的纸牌故意泄露着一些不明所以的信息。

       

      烟囱:您经常去写生,现在的农村还有什么让您感动的吗?

       

      段建伟:也没什么特别的,其实还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有时候碰到一个人,跟他交流,你还是能察觉跟在城市中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烟囱:是不是他们的故事,相貌、衣着更吸引您?

       

      段建伟:怎么说呢……可能是他们身上的一些东西是我感兴趣的,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画。你让我画城市,让我去捕捉城市人身上的东西,我没有那种兴奋,而且感觉会失控。自己不知道怎么去画一个城里人,或者说如果画,不知道把他往哪个劲儿上拧。

       

      东门杨:这让我想起作家刘震云,河南延津人,写了很多乡土小说,好像也是在捕捉您说的农民身上的那股劲儿,特拧巴,特出彩;反而一写到城市题材就会失控。

       

      烟囱:《手机》不是写得挺好的吗?

       

      东门杨:《手机》暴露得最明显。三个故事串联三个时代,民国、文革和当下。前两个发生在农村,后一个发生在城市。读过之后感受特别明显,故事在农村时非常适当,直接就把你带进那个语境;一到城市里就特别尴尬,哪哪儿都不对劲儿。

       

      段建伟:他把握农民,方方面面都很透彻;在写城市的时候,写人怎么说话,想象城市人怎么耍派,就不太会弄,会概念化。想要追求先进,但并不真懂城市。

       

      东门杨:这种区分也挺有意思的,像什么城市题材、农村题材。可能对您来说,包括您的成长,受到的美术教育,好像这些区分都是显而易见、理所当然的事。

       

      段建伟:过去画城市题材也就是工人啊、科技员啊、知识分子啊,其实也说不上城市文化,基本上还是农村文化普照的感觉。像那些小城市,我小时候在许昌,记忆特别深,路上都是马车,就是个大县城。

       

      东门杨:我小时候住北京左安门外,也没什么车。我爸跟我说,我一两岁时的娱乐项目就是抱我到村外马路边看汽车,半天才过一辆。

       

      烟囱:我刚来北京时,到美院报到,望京就像个农村。

       

      段建伟:其实也就是这几年,城市化速度变得特别快。慢慢产生了城市文化,孕育了烟囱这样的城市文化的画家,他们比较懂城市。

       

      烟囱:不懂,一点都不懂。经常看新闻,我就在想城市文化是什么,新闻说的城市里发生的那些事,我一点都不理解,跟我也没关系。可能因为我不上班,不知道大家都在干嘛。

       

      东门杨:你会想到这种区分吗?

       

      烟囱:会想呀……如果我的画题材是城市的,就会想弄清楚到底什么是城市文化。

       

      东门杨:你不是画过一本“UNIQLO superman”的漫画吗?彻底的时尚文化。

       

      烟囱:但你没觉得那个流着鼻涕的超人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吗?我就觉得自己没有参与到城市里面去。

       

      东门杨:你没有刻意想着去画,或有意回避它?

       

      段建伟:烟囱没有这种障碍。

       

      东门杨:或者说,你画的城市很具体,比如你画《从北京到香港,从香港到台北》,城市只是故事发生的具体背景。

       

      烟囱:我的视角没有做这种区分,就像我看电视剧,里面的情节和我平时身边发生的好像不是一类事,电视剧里的人跟我过的不是一种生活,但没什么障碍。

       

      段建伟:可能城市生活我了解的层面很有限,没见过什么精彩的人和事。好像一说城市,先得有个金融街的镜头,酒吧什么的也必须得出现。

      烟囱:但我去东京,明显感受到一种城市文化,你一落地就感觉它是个现代化都市,在北京待着,没觉得北京是个城市。

       

      段建伟:其实那个《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倒是城市生活。

       

      烟囱:对,张大民过的是城市生活,我过的不是城市生活。因为张大民面对的还是城市的困扰,房子、职业、邻里。

       

      东门杨:起码张大民还生活在市中心,现在怎么也得住五环外了。

       

      段建伟:他们是老市民,随着城市化被淘汰。但我们连老市民都不是,顶多算是新移民吧。

       

      烟囱:我就住在五环外,每天观察自己就在这种奇怪的环境里,既不是城市,也不是农村。

       

      东门杨:在北京,大多数人都住在城乡结合部的新小区里。

       

      段建伟:像我们小区大部分都是回迁户,当时这里算四季青公社,其实也是农村。原来我在北工大,从这边往那边去,三环到五环之间就像个空档,很多荒地。

       

      烟囱:北京真的很奇怪,相对来说上海倒算个都市,它的舒适程度,文明程度。

       

      段建伟:尤其老上海人,还有点洋场遗风。

       

      东门杨:所以话说回来,您的创作不应该简单地用“乡土绘画”来概括,城乡这个东西在中国太复杂了。而且最近两年,您的画还是有变化,感觉是向里收着,外在景观的影响越来越少了。

       

      段建伟:我不太会去纠结这个了,过去会,因为总还想着怎么让自己先进嘛。现在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些想要表现的东西,这个东西并不土,而且有意思。

       

      烟囱:有一段时间,可能很多人有类似的困扰,比如内容上怎样从乡村进入城市,急切地想要转型。在美院上学的时候,我有个直接的观察,就是我们老师田黎明。之前他也画了好多农村题材,有段时间就特别刻意画一些城市生活。

       

      段建伟:事实上,应该去想想怎样界定这种先进。什么是流行的,什么是过时的,什么是恒定的,有时候身在其中很难一眼看清。至于我,最后还是落在那些感兴趣的、能把握和控制的东西上,在这上面慢慢琢磨,连带出那种对先进、创新的追求吧。

       

      东门杨:现在我看您的画,不太会想农村还是城市。这在您身上应该已经不是主要问题了。只是觉得您在画自己特别熟悉、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东西。这种诚实的取舍也是一个艺术家能够走得比较远的关键。可以不断地在里面挖掘,不断深化自己的认识,而且随着自己境遇的改变,不断有新的融汇和转化。这个问题早在文艺复兴时的北方画派就有了。按照通俗的说法,老布鲁盖尔不就是个乡土画家吗?凡·艾克就是典型的城里人,画面精致阔气。其实他们都在画自己特别熟悉的东西,并没有刻意选择题材类型。

       

      烟囱:这样坚持也是一种自信。

       

      段建伟:自信不敢说,我真是一直犹犹豫豫地画。

       

      东门杨:您这是太谦虚。看上去很柔软,但内里特别坚定。烟囱也一样,看似一成不变地漫画自己,其实也是一种坚持。

       

      段建伟:也许动摇过,但终究没放弃。因为还是感觉这一块儿自己能控制,比如说画得出彩了,自己能感觉到;画得失败了,自己也清楚。

       

      东门杨:你们的画特别可贵之处正在于这种坚持中自然生长的过程。它不会被一些时兴的、新鲜的趋势带走,看似固执不变,实际上是在这个坚守中改变面貌,持续推进,寻找突破,这个熟悉的东西是在不断演进的。

       

      烟囱:农村的城镇化也不断出现新的形式,农村人意想不到,城市人也意想不到,它就发生了。我之前看栾雪雁的展览,她就画了很多农村的东西,各种装饰的搭配。她就觉得农村永远都在翻新变换各种形式。还有卢珊,她们都跟段老师有共通处,都在用一种特别雅致的方式把它呈现出来。

       

      VII

       

      一个背风的土墙角落,墙不高,可以看到一小截天空,云朵一条一条,错落并置,又像是舒缓翻卷的海浪。前景两个虎头虎脑的小镇少年,占据了画面大部分空间。仿佛一部正在播放的没头没尾的电影,被导演突然喊停,影像就定格在那里。右边白帽衫的男孩多少带些痞气,微微蜷着身子,重心偏在左腿,左手插兜,右手食指和中指间竖着一支香烟。左边的稍显稚嫩,一头毛茸茸的短发,好像伸手朝伙伴探问什么。显然两人都未到可以抽烟的年纪,却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似乎在敲定什么重大决策。短墙屏蔽了景深,像屏风一样抹去了所有可辨识的信息。画家越来越像个导演,一切亲力亲为:为演员讲戏,教他们走位,演示恰到好处的情绪;之后又必须在画面中掩藏所有的痕迹。这让人联想到喜欢制作微缩蜡人模型的古典主义大师普桑,在作画之前,他热衷于将蜡人布置在设计好的场景当中,用以确定神圣故事的框架和人物之间的关系。但这里,故事完全被抽离,画面呈现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舞台感,既荒诞,又亲切。荒诞是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哪儿发生,甚至有没有发生过;亲切是这种情景真切地呼应着记忆中的情感颗粒,虽然早已深埋,但却被奇迹般激活。

       

      段建伟:东门你不抽烟吧?(递烟)

       

      东门杨:不抽,您抽您的没事。

       

      烟囱:我陪您抽一根吧!

       

      东门杨:可以呀烟囱,你不是不抽烟吗!

       

      烟囱:抽烟、喝酒、画画都行,哈哈哈。

       

      段建伟:烟囱是复合型人才(点烟)。

      (每次去段建伟的画室,他都会为我们准备丰盛的水果。)

       

      烟囱:这种热带的小米蕉特别好吃。

       

      段建伟:好吃,多吃。

       

      烟囱:我去泉州吃过一次,太好吃了,再吃别的香蕉都不能算是香蕉。

       

      东门杨:长得跟芭蕉差不多,但没什么棱角。

      烟囱:我去泉州玩,在街上碰到一个老太太卖小米蕉,她也不说普通话,我问她多少钱,她就用手比划个数字,当时吃了就觉得特别好吃。再等我们到了厦门,发现这东西特别贵。

       

      东门杨:泉州好玩,还是厦门好玩?

       

      烟囱:当然是泉州啦,厦门没法比。比如泉州的龙山寺,名声就特别大,在台湾和东南亚有两百多个分寺。我走进龙山寺的一瞬间就有点穿越的感觉。山门口两边有很多小摊儿,都支着棚子。你一走过去,就像回到了过去,以前寺庙周围想必也都是这样的买卖。寺院还没被翻新过,破破烂烂的很有感觉。我看有个摊摆了很多符咒,特别好看,我就问可以拿吗?人家说可以。我说我一样拿一张。那人看上去像个居士,问我:你知道怎么用吗?我说不知道。他就指点我:这个是要烧了,扔掉;这个可以贴哪哪儿;这个烧完你得把它喝了,你别搞混了。

       

      东门杨:不是道家才写符咒吗?

       

      烟囱:我也不知道。我问他这怎么喝呀?他说,你烧完用杯子接一下,加水喝就行了。泉州真的很多古迹,航海遗存、清真寺、关帝庙,吃的也好。去泉州你就会觉得这地儿跟北方没啥关系。

       

      VIII

       

      《贾科梅蒂的画室》中,让·热内谈到雕塑家作品之间的相似性时说:“这种相似性在我看来,并非由于作者的方法,而因每个形象都有相同的起源,无疑来自黑夜,却很好地处在这世界之中。”画家也是这样,不管故事的主角是一颗洋葱、一头小猪,还是一只青蛙,都宣示着一种同一性。在这里,这种同一性纷纷指向画家自身。画家通过一种自我分裂,幻想自己讲述着别人的故事,可画面中强烈的自我投射又让人物的行动坐卧、眉眼身形和自己如出一辙。无论多么稀奇古怪的装扮,都掩不住人尽皆知的身份秘密。受核辐射伤害,变异了的洋葱头少年在诊室中接受秃顶大夫的检查。圆敦敦的紫皮脸伤痕累累,眼睛呆呆望向一边,已平静得看不出对伤痛的恐惧。仿佛真的洋葱被切开丢入炒锅,一副认命的无奈,唯有葱叶状的鼻子散发着一点生气和活力。穿着白大褂的大夫一脸严肃,左手托起少年残废的左臂,右手拿的并非什么医疗器械,而是一双筷子,正在溃烂的伤口处挑拨翻找,不像是诊疗,倒像在用餐。画家善于将悲剧的境遇荒诞化,将残酷血腥包装得让人忍俊不禁,那是一种看似逆来顺受的自信的力量。

       

       

      东门杨:在2012年画的《Hello,comic,goodnight》里,你说你想要“画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一种能带来陌生感的环境和氛围……”我感觉你确实在用绘画性的东西带给漫画一些陌生感,也用漫画式的东西带给绘画陌生感,在这两个方向上同时工作。

       

      烟囱:漫画对我影响巨大。我小时候就没有读过什么文字的书,完全是看漫画长大的。

       

      段建伟:我八十年代在河南的一家出版社做美编,也接触了不少儿童读物插画。包括民国、新中国的一些老漫画,我也很喜欢。

       

      烟囱:民国漫画我也喜欢。而且那时的漫画大多和当时的中国绘画改造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有点像波德莱尔描述的十九世纪的法国漫画,是一种现代化的表现,是吸收了很多稀奇古怪东西的结果。民国漫画在那一段时间井喷式地大量涌现,之后又戛然而止,销声匿迹。现在看来,非常有意思,它基底上直接连接着明清话本的木刻版画,但到了民国就迫切需要一种转化,跟当下相关联,去展现现代生活题材。民国文化是一种混乱感,明显的好处就是不受管制,一切都是市场行为。读者爱看什么,画家就画什么,它特别丰富,色情、暴力,什么题材都有。那种多样性和丰富性,现在看来还挺让人震惊的,现在的漫画十分狭小、单一。所以看了以后特别激动,也会觉得很悲凉,因为经常发现里面有些特别好的东西,但一切说没就没了,烟消云散。前两天还在和温凌聊这个。

       

      段建伟:温凌他爸温泉源的童书插画,画得很好,影响挺大的。比他爸年纪更大的有个叫杨永青。那会儿出版系统开插画座谈会,请他们去,我当时作接待,见过他爸。

       

      烟囱:有段时间我买了很多有他爸的画的童书。温凌小时候就照着他爸的画儿画。他爸画的插画特别多,但看得出来是在研究造型,画得特认真,特别好,现在看还挺感动的。因为很多人觉得插画是给小孩看的,不用太认真。

       

      东门杨:把插画当创作来研究。

       

      段建伟:可以说他爸引领了那段时间少儿画的一种风格,趣味跟别人不太一样。相对而言,杨永青还是一种传统的面貌,温泉源画的东西挺新鲜的。

       

      烟囱:一种八十年代特有的美感,将苏联的方法和中国的传统结合在一起,画家自己琢磨出的一个造型。

       

      段建伟:对,他掌握了那一套东西,一出手就是那种造型,画得又多,就成了专家。

       

      东门杨:张光宇在嘉德的展览看了吗?

       

      烟囱:没去。我之前特别喜欢张光宇,像那个“民间情歌”,造型特有趣。但后来看多了,就有点去魅了。我买过他好多本画册,里面也有画得特别差的东西。

       

      段建伟:他的画有点参差不齐,出产的量太大,难免画得手潮。

       

      烟囱:民国画得好的人太多了。

       

      段建伟:我之前还买过一本叶浅予的《王先生和小陈》,画得也特逗。以前觉得一个画家,如果能力不是特别强还可以往漫画上转,后来看到民国那一批人的漫画,张光宇呀、丰子恺呀,再加上一些外国的漫画,才逐渐改变了之前的偏见。

       

      烟囱:张光宇能力很强,什么活都能接,有的就草草一画,但要认真起来确实也画得好。

       

      东门杨:那会儿对于图像消费的需求基本上靠画来满足,不像现在,图像的生产方式改变了。从摄影、印刷术到电脑、互联网,今天的图像文化,绘画只是其中太小的部分。

      烟囱:感觉以前很多人研究画画,不只是画家,各种职业的人,像做插图的、做美术设计的、做美术编辑的……都在研究造型问题。现在即使是画家,好像也不太纠结造型了。

       

      段建伟:以后手工画画都可以到联合国申遗了。作为一门落后的手艺,基本可以被淘汰了。

       

      东门杨:现在大家面对图像的思路也都变了,图像生产越来越快,即拍的、模拟的、虚拟的、自动生成的,每天都有海量的新图像。

       

      烟囱:前一阵儿看站台画廊的“迎春画展”,里面有一张袁运生画的丁香花。那种平静地面对绘画的心情,让人感动。你想,当时一个青年就是那样琢磨一张画的,现在很少看到画家对画画本身的情感了。看老艺术家的展览经常会有这种感叹:这个人居然这么认真地对待这件事。

       

      IX

       

      厨房里,女孩站立着手握两根大葱,再简单不过的画面。依旧是个农村姑娘,皮肤黝黑还穿件粉色的秋衣,细眼睛,塌鼻子,圆圆的扁脸,表面上找不出任何时尚的或经典的美感。就像她背后墙上挂着的厨具,结实笨拙,乍看并不好看,似乎只为表明一种空间属性。你也许会感到,画家画出了中原农村的土气,然后匆匆转身去看下一张画。且住,让眼睛多停留一会儿,在画前站定,隐藏的惊喜才会一点点绽开。必须抛掉先定的想法,绘画本身的趣味才会慢慢泛上表面。也许你见过佛罗伦萨布兰卡契教堂中画家马萨乔的自画像,与之相应,眼前圆脸微胖的农村女孩,壁画感的面部构造顿时就会生动起来;如果我们忽略对型的专注,就能看到蓝绿墙围与红粉衣衫的微妙补色,看这种精细入微的色彩与对照关系,在灰褐墙面上的完美过渡;再加上锅与箩的质感,与它们在布局上的呼应;更不要说那优雅的手势,几乎直接承袭自洛阳石窟中的造像。可能这些隐藏的细节你还没看出来,别急,画家做了另外的安排,就是画面中心的两棵大葱。女孩郑重地,简直像端着一支步枪似的将大葱展现给你。如果说此前的那些细节无不经过画家的反复推敲和传移模写,那么这两根葱则是以最直接的方式给出,画家用白色、绿色、一点点棕黄,制造了两根真葱。仿佛肉已下锅,就等这佐料调味。

       

      段建伟:今天一个画家究竟该埋头钻研一些绘画本身的事,还是努力让自己进入当下的语境,挺让人头疼的。

       

      烟囱:我觉得艺术家必须是自己一个人也能够成立的,不依赖舆论、团体、机构为他背书吧!

       

      东门杨:但艺术的推动也都是一波一波的,志同道合的一群人一起努力,共同探索某些问题,然后看怎么在这个语境里推进自己的东西。这波人里除了艺术家,还得有搞评论的,做市场的。

       

      段建伟:嗯,自以为是不太行,怎么算好,怎么就成立了呢。画得像达·芬奇?既不可能,又回不去,也没必要。

       

      东门杨:按照自己的方式生长推进就挺好的,对画里这些面孔、情感、记忆,或人的状态,能感觉到不断有新的刺激,一些敏感的问题不断被添加进去,自己的演化就成为一种逻辑。不像有的艺术家会特别焦虑于改变面貌或题材。

       

      段建伟:也并不是不焦虑,跟自己的惰性有关吧。不是说想有一个变化,马上立竿见影,与时俱进。

       

      烟囱:看您最早的画到现在的画,感觉变化其实挺大的,但那种变化又有它的脉络,显得特别自然。这种东西是实在的、明确的、有价值的,自然散发它的生命力,不必依附什么。

       

      段建伟:我自己倒不是特明确,觉得似乎有价值,但又不会旗帜鲜明地去说,那种感觉其实很模糊。

       

      东门杨:这不正是艺术家应该有的状态吗?在一种不确定感中探索。

       

      段建伟:每每思考到某个点上的时候,自己会特别警惕,特意保持一些分寸感,稍微隐蔽一点。

       

      东门杨:这特像您本人的性格。

       

      段建伟:我很向往那种外放、直爽的性格,在我看来那是艺术家应有的洒脱。可能只是设想吧,其实对很多艺术家也不是特了解,真了解了也许就不羡慕了(哈);更多的是把很多想象投射到他们身上,觉得人家才算是真正的艺术家。

       

      烟囱:不会呀,我从来不羡慕那种所谓的艺术家状态。很多人想往里收,还收不拢呢。

       

      东门杨:有些艺术家亢奋度特别高,野心特别大。这就像李白和杜甫的区别。

       

      段建伟:杜甫是个现实中的诗人。但李白更像一个诗人,可能连杜甫也会这么想。

       

      东门杨:是啊,杜甫一提起李白,简直崇拜得不得了,想到李白都会很激动,梦里都要握手。更别说一般人了,大家都喜欢李白,可能是满足了大家对艺术家的想象。

       

      烟囱:但即使杜甫喜欢李白喜欢成那样,他不还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写自己的诗吗?这是一种定力吧。

       

      段建伟:他肯定想学,但李白真的不好学。杜甫下班的时候,他老婆也会问他:你也是写诗的,你就不会像人家李白那样写一写吗?杜甫就试一试,然后说:我写不成他那样。

       

      烟囱:可能很多人都会去学,只有定力很强的人才能守住自己。

       

      东门杨:杜甫对诗歌理解的那种深度,就决定了他的定力很强。他肯定是认识到了自己的特性,然后就这么写下去了。

       

      段建伟:我是比较喜欢杜甫,他的诗我更容易理解,或者说他不矫情,情感特别真实。

      东门杨:这两个人真是有意思,特别能代表两种艺术家的状态。作为一种艺术家的象征,李白的形象远远超出了诗歌。杜甫反而对诗歌本身的贡献更大,留下了一些形式性的典范,比如音韵、格律。

       

      烟囱:我们都喜欢杜甫。

       

      X

      小穗在烟囱嘴里好像是只不太好客的猫。每次去他家待久了,小穗会喵喵叫,烟囱就说它在撵人,嫌你们还不走。就像画里的小穗,只对烟囱一个人好。段建伟家的小猫也叫,但是好客的类型,招之即来,你不理它,它会静候在一边听你们聊天,或者蹲在画旁,摆出和画中的自己一样的姿势。小穗被烟囱打扮成社交明星,几乎出现在烟囱所有的画里,即便不出镜,也有它的影子。段建伟也画他家的小猫,但极少拿出来展示,小猫倒像个影子,在现实生活中跟人跟得更紧。我常私底下对他们说:养猫的艺术家,画儿画得不会差。他们似乎也想不出反驳的例子。就像波德莱尔在《猫》中写道:爱到深处的热恋情侣/日臻化境的苦修学者/同样喜爱强大而温柔的猫。意思是,无论你是感性的情欲的,还是理性的科学的,对这种动物可能都无抵抗力。接下来的诗行里,诗人忙不迭地将自己投射到这种动物身上,觉得这才是艺术家应有的样貌,它们既是居室中柔软的陪伴,又像静卧在孤寂处的斯芬克斯,神秘莫测。

    • 做马蒂斯的事

      烟囱在近年的创作中有意避开熟练,从熟悉的漫画介质到电脑、画布、剪刀、胶水、针线,他通过更换媒介自觉调整创作。这很像是机器思维,定期初始化,保持活力、更新系统,什么时候也不懈怠。他反常的地方在,画家一般来说喜欢沉浸在老的、惯有的状态,重视经验积累和手头技巧的精进。或许源自漫画家的职业心理,烟囱最在意的不是绘画的物质方面(原真性),而是他自己在不在敏捷的状态。

       

      艺术圈借用通俗卡通的形象时,有个知名概念叫超级平(Super Flat),将其理解为平涂和去除材料的肌理过于艰涩。这里的“平”同样可以理解为题材和形象上的平,也就是超级浅——深刻的反义词。“浅”指形象的标识化,一看到底。看漫画门槛比较低,比如有洞的奶酪并不多见,但漫画里的奶酪一定是有洞的。漫画需要通过“奶酪上的洞”迅速交代每一样物品和人物的身份。美国60年代的高雅艺术为了改变抽象绘画趋于萎缩的状态,其关注力回到图像的隐喻去丰富进入绘画的心理维度。以利希滕斯坦为例,新的绘画选择了单纯、通俗、符号化的形象。平或者浅作为贬义,有幼稚、直白、乏味和缺乏内容的含义,系统初始化的需求把这些缺陷扭转为利于变化的契机。

       

      把缺点改造成优势是艺术特有的慷慨,但是转眼优势又会成为包袱自负上身。在留恋成果的时刻毫不犹豫拆除重建,需要理性的素质。烟囱讲过最简洁地塑造一个形象出来的办法就是拼贴。他选择拼贴是放弃细节,用简化的形象换取直觉的释放。拼贴对烟囱只是工具,并不进入他的思维模式。所以从西方式拼贴开始尝试,他很快就回到更听从自己意志的剪纸造型方法,画面中那些半抽象的图式迅速聚焦回熟悉的符号。接下来的作品是他自己发明的拼贴(Collage)与剪纸(Paper Cutting)的混血儿,没有现成的称呼就姑且叫它们为剪贴吧(ctrl+X, ctrl+V)。

       

      剪与贴的过程中最本能的释放是在色彩方面,色彩有普遍的感染力。真正嗨到过瘾的色彩不经调和,调和会降低感受的魔力;所以,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剪贴带来的色彩是绘画所不能的,色彩可以撞见,不能计划。剪贴把创作的手头过程改造成想象与期待的过程,也就是闭着眼睛的过程。艺术史上拼贴这一章是把世界打碎之后的一次重启。烟囱的剪贴让人看完手痒痒的感觉,因为它看起来太简单了,直接就表达了心灵。他提供给我们温暖、舒适、安全、愉悦、幽默,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审视,心灵对心灵。

       

      被勾起的表达欲望让烟囱进入一张比一张更大胆的形式减法,同时他表现的题材越来越贴近进行时。我们从剪贴中看到烟囱的日常生活场景和他的白日梦,似乎他在随时回味刚才。这些回味的时刻无非是吃东西,画画和玩猫,还有脑活动,如同在家装了监控。有一张表现自己在剪纸的情景,真实与画面在这一刻完全重合了。

       

      眼睛的形象是烟囱的画中最节制的元素,不管男女都一个样,一直像是给贴上去的。到了剪贴作品中索性程序化了,找了个省事的办法解决所有的眼睛。对他来说面部表情可以省略,他的眼睛符号实际是个开关,开着仅代表主人公醒着。此处的节制彰显出创作中电影蒙太奇的手法,将意义的营造完全交付给场景。剪、添加和撕掉的程序为画面贡献更强的戏剧性。

       

      由于不喜欢杜撰角色,烟囱的大部分画里都有自己,但他从来不照镜子画。画中的他不看画外,即使赶上正脸,眼睛也躲开读者的凝视。他自己以故事中的角色出现,而且从不出戏。我从画里各种主人公的形象中,人物和动物中认出烟囱,他化身其中;想象里的自己比自己的真实形象更像自己。以至于烟囱说他照镜子反而觉得奇怪:怎么长这样!画中的自己被安插在物品、行为和话语(真实生活中说过的话语)当中,被生活、梦想、自我认识包裹着,是更有安全感,更自如和舒适的自己。就像孩子照相要抱着心爱的玩具、大人要道具和装束,就像脸上留的胡子⋯⋯是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帮助他完整自己的形象。

       

      烟囱的漫画乐此不疲地描绘对象的手感、重力的作用。这种癖好在最近的剪贴和布贴画中得到直白的延续。剪贴的构造基于真实,那里没有透视,所有部分都是完整的,被视线挡住的部分只是被压住,痕迹可见。叠压的顺序遵循空间关系,像压扁的木偶剧场,介于平面和立体模型之间。拼贴画相当的篇幅表现了烟囱自己画画的场景,进行中的画,重力作用让颜料滴出画布。《厚画法》中最后把自己淹没在流出画布的颜料中,画家进入到画的厚度里面去了。接下来创作的布贴作品从对物体手感和重量的描写过渡到材料的真实触感和重力。柔软的质感和下垂姿态让人回想到孩童时代的安慰巾,手绢的气味,又可亲又温暖。

       

      曾经我在纽约上学最受刺激的一刻是老师宣布不允许任何具象的内容进入课堂,但我立刻就接受了这个颠覆性的规则,接受了抽象。因为我被它带来的兴奋感所打动,这意味着一切要重头开始了。现代艺术的巨大魅力在于每一天都可以重新选择,选择心灵和想像力的自由。世界之大就在一念之差。烟囱是只一直离原地不远的蜗牛,但他自足运转,在自己的天地无所不能。这批剪贴作品与他之前的创作模式在形式和心理层面是断开的,漫画所经营的流动感必须有计划性,用剪贴得不偿失。烟囱未来怎么发展尚不清楚,我把这批新作看成一次顿悟,放弃细节、经验、计划性,以换取表达的便捷。本次个展审美和表达在拼抢中,表达再次胜出,单从结果看,烟囱的趣味从来就是一致的。

       

      2014年11月29日

    • 关于自恋

      关于自恋  

       

      因为星空间10月有个空档期,我想空着也是空着,那我找朋友一起做个展览吧,但是不确定做什么题目,但是到那天晚上的时候,我突然想画一个4格的漫画,大概内容是这样:

       

      第一格,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比我画的好的人,我的想法是:操

      第二格,当我发现他们年纪比我小的时候,我的想法是;他妈的还是90后,让不让人活了

      第三格,我开始自暴自弃,想:我老了,不行了

      第四格,最后我又回到书桌前画画,终于画出一张好作品,我的想法是:我太牛比了,我简直是世界之王

       

      我发现这是自恋的破灭与建立,我一直在破灭和建立中慢慢的成长。

       

      我想起前几天我看的Robert Crumb的一个纪录片,里面几个让我动容的片断,有的地方我甚至都快哭了。

       

      1,一个地方是Robert Crumb问他的哥哥,为什么小时候和他说经常晚上难以入睡,纠结着要拿刀捅死Robert Crumb,甚至想去地下室拿斧头把他给劈了,他哥哥说,我小时候不明白,我现在想明白了,是我太自恋,你伤害了我的自恋,所以我才想那么做,然后Robert Crumb问,我伤害过你很多次吗?他哥哥说:成百上千次(他哥哥是个少年天才,而且他哥哥知道自己是个天才)

       

      2,采访Robert Crumb和他的前女友,他的前女友说Robert Crumb就是那种在200英里外电话里说:我这个星期必须要见你,我太想你了,但是没过几天,他又和别的女人再一起了,好像没这个事情一样。 然后Robert Crumb特别不好意思但是又坦白的说:我从没真正的爱过任何人,除了我女儿(其实当时他有个固定的女友,有儿子和女儿,听到他说这句话我快哭了),他的前女友就问,那情书上那些“我爱你”是怎么回事,Robert Crumb回答说:那只是一个说辞 。

       

      3,Robert Crumb还有个弟弟,是个乞丐,也画画,但是没什么才华,但是他生命的底线就在那几张没才华的画上了,我想他自己本身也意识到了,但是不介意欺骗自己。

       

      我想这正是自恋的3类人

       

      1,天才,但是饱受社会凌辱,不被社会承认,最后索性脱离社会,我行我素,一种天生的自恋 。

       

      2,同样饱受社会凌辱,但是坚持自我终被社会承认,但是在被承认后因为压抑太久,只会索取,不会给予,一种自我认知,保护性的自恋 。

       

      3,靠自觉不自觉的自我欺骗式样的自恋活着,一种被强迫的自恋 。

       

      我发现我不是1,是2,3兼有的,我觉得很高兴,甚至发现3里的一些人是我特别羡慕和崇拜的,自恋这个带有疗伤,催眠,致幻的东西帮我度过了很多艰难的时光,甚至帮我变的强大。比如我大学时代我第一次给我的偶像Anke Feuchtenberger写信,她给我回信称赞我画的优秀,我就真的自大到我和我的偶像在同一起跑线了,她对我的肯定说明我离她不是很远,我有追赶和超越她的可能性。比如在创作中,我画的很好就发给人看,别人称赞我,我就坚定了自己的信心;但是画的不好,我也发人看,对方如果对我批评的不到点,我就心里骂对方傻b,从而给自己优越性,然后再去仔细的审视自己的作品,做出一个合理的判断。总之很自大,但一方面也在吸收和消化,不至于被击溃。

       

      这次展览我想选一些我觉得自恋的人,而且有作品有明显“自恋”倾向的人

       

       温凌,我觉得他是第1类人,天才画家,但是往往被认为是低技术,太简单,但是没人知道他自己对自己的作品多苛刻,不过他自己也已不在乎那些肤浅的评论了。 我的好朋友金宁宁,张雯 , 1和2兼有,一方面迫切希望得到赞扬一方面对他人的评论满不在乎。 anusman ,我经常在他的漫画里看他的孤独表演,一个人饰演各种不同角色的自说自话。  宋琨我觉得她几乎完全是等同于“自恋”的,她一直在持续的观察自己,纪录自己觉得应该被铭记的瞬间,做感觉象私人收集品的装置,而且一直不受干扰。谢其之前画的樊其辉让我感动,这次她的4张画都是和性器官触感的经验有关 。我最喜欢 “no1”那张画,乳头,阴茎,和不知道是脚后跟还是肘关节之间的涩涩碰触,悬在半空中半张的湿润嘴唇,它们加一起延伸出来的那种触感体验,让我直起鸡皮疙瘩。天灼的设计纹身图案的计划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不过这个在别人身体上纹上自己作品的做法已相当的“自恋”。大瓜,我记得她大学时代的摄影都是拍同学跳舞,恶作剧躺草地上从楼顶俯拍假装跳楼死掉的人,但是她工作后做的摄影集册里这些快乐的情感都没了,拍了很多年轻学生(对学生时代活力的怀恋,羡慕),还拍了好多麻木,不知所谓的成人(对成人机械茫然生活的观察,但是又鄙视他们),另外有好几张自己茫然状态下的自拍(纪录自己成长的变化,这点比温凌更为勇敢),这种感觉我不知道算不算自我保护性的“自恋”,但是我觉得是一种无法归属的恐惧和孤独。另外还有诗人乌青,我听他一些事迹,但是真正他的诗歌我看的不多,他有个2篇小说,我特喜欢

       

       《向你介绍一部录像短片》

        

        有一段时期我非常喜欢《大白鼠》,常常在半夜一个人坐在家里观看这部录像短片,而且一看就是五六遍。我总是关了灯靠在我的破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喝水,一边看,如果饿了就会泡一包康师傅方便面。这时候四周特别静,而且还有点冷。我往往每看一遍就上一次厕所,有时候小便有时候大便。这几乎成了一个习惯,我蹲在厕所里抽着烟,拉了一点点屎,我越想越激动,终于鼓起勇气,洗了手,给多紫打电话。她一接电话我就说,对不起吵醒你了,我是乌青啊,我要向你介绍一部录像短片《大白鼠》,拍得太好了,太舒服了,简直舒服死了。多紫说,哦,你昨天打电话来说过了。我说,真的,真的很棒,你看过吗?多紫说,我没看过——你还有别的事吗?我说没有了。我又说,你一定要看一看啊。

        

        

         《我女朋友的男朋友》

        

        有一天半夜,我给我的女朋友打电话。我说,吵醒你了吧,我是乌青啊,我要向你介绍一部录像短片《大白鼠》,拍得太好了,太舒服了,简直舒服死了。多紫说,哦,你昨天打电话来说过了。我说,真的,真的很棒,你看过吗?多紫说,我没看过——你还有别的事吗?我说没有里了。我又说,你一定要看一看啊。这时候我听到她旁边有个男人的声音问谁啊?我问多紫,你旁边的男人是谁?多紫没有说话。

      电话里突然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喂,你是谁啊?我说你是谁?对方说,我是多紫的男朋友。过了一会儿。我说,你好,你看过录像短片《大白鼠》吗?对方说,《大白鼠》,看过看过,拍得太好了。

       

       我开始觉得小说里的“我”算我最欣赏的第3类人。但是今天我又想了想,他应该是第1或者2,一个迫切需要别人认同的“自恋”者,真是太可怜了。

    • 大暑之日“大暑”展开幕 品温凌&烟囱二人组漫画生活

      2011年7月23日(99艺术网 廖冬云)大暑,趁此吉日星空间隆重推出了温凌&烟囱二人组“大暑”展,并同期发布了二人漫画合集温凌《54boy》和烟囱《小穗的夏天》。

       

      温凌&烟囱似乎一点都不打算要在大暑之日给大家降温,星空间不大却很大气的全权地交给了艺术家,任他们在墙面画满涂鸦、过道布满小幅版画、单独的空间内再来几张大幅作品、然后墙面延伸出展板放上新书,于是不客气了,观众得塞满空间,因他们的漫画太可爱、漫画里的生活很真实。

       

      54boy是温凌在网站上发表漫画作品时用的网名,用"boy男孩"替换掉“五四青年”中的“青年”,再联想到作者漫画的艺术语言,一切都觉得很自然。温岭一直渴望用一种接近温和令自己感觉舒服的艺术表达方式,央美版画系出身的他绕了一圈最终还是选择了漫画,他的作品轻松随性,令人觉得亲切,有些超现实又源于现实,细节到你会瞥见我们日常生活的各种符号:“疏通打孔 67781177”“比亚迪”“央视起火”“麦当劳”,主观、个人化,但这就是温凌的表达。

       

      烟囱原计划是要给大家带来清凉的,打开《小穗的夏天》,主色调是蓝色。封面上小穗是一只直立行走拿着画笔作画的猫,小穗在烟囱的漫画里过着我们的日常生活,在“日复一日”里终日地“玩游戏、打麻将、吃烤肉”醉生梦死,花得起可以看到我们日常生活各类广告“山木培训”、“黄金组合”“配钥匙、打针的经历”,或许不那么美好,但你我都或许经历着这样的生活。付晓东评价烟囱的漫画是素人的叙事,坚持生涩、稚拙、朴素、富有原始生命力的一种风格,更多的是一种态度,朴素的面对自我,保持全部的努力,仅仅是为了完成并呈现普通的生活。

       

      去星空间品温凌&烟囱二人组带来的漫画生活,或许你也能撞见漫画了的我们自己的生活。据悉,本次展览将持续至2011年8月23日。

    • 《烟囱》后记

      谢谢观赏

        谢谢你读完了这些漫画,如果你直接翻到这里,看完文字以后再看漫画也行。

        这些漫画故事我对他们没必要客气,有些我自己现在也看不下去了,它们有一些特性让我挺难堪的,我觉得脸红害臊,不过这些难堪的东西正是我大学时候的状态所致。

        大学里我有很多空余时间,也没女朋友,很孤单,每天都很难过,除了国画系必须上的课和必须完成的作业,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呆寝室里,睡觉占去一大半,剩下的时间上网,画漫画。画漫画的过程也是无味的,枯燥的,我很难在里面获得快乐,我最高兴的是画完以后把东西发在网络上,看网友们的留言,寻求一种安慰。网上有很多善良的喜欢漫画的人,他们理解我,鼓励我,我愿意每天腻在网上和他们在一起,我每天都要去上网浏览他们给我的留言。网络上的热情和现实里的索然无味使得我觉得大学生活越来越没劲,巴不得早点毕业,当然提前毕业不可能的,所以我靠着网友们的鼓励,不知不觉画完了一个又一个的漫画。
        在这里要谢谢窝窝和str15:05,我最开始上网发图,是你们一直在鼓励帮助我,谢谢dn,我第一次发表我的故事就是在你编辑的地下漫画sc上,这是对我最大的肯定,还要谢谢一直的偶像Anke Feuchtenberger,我没想到您会回复我这个漫画小字辈的邮件并鼓励我,把我介绍给orong的编辑,有机会在上面发表我的作品。需要感谢的朋友有很多,写多了大家可能也不爱看,这些漫画能集结成书,都是你们的功劳,但愿这些漫画不让你们太过于失望。

      烟囱

    • 房方x烟囱访谈

      星星方:你愿意做孩子还是愿意做成年人。

      烟囱:做孩子还是成年人?成年人呀。

      星星方:那你觉得《果冻时代》能概括你们这代人的特性吗?

      烟囱:不行吧。

      星星方:为什么呢?

      烟囱:不知道……

      星星方:你喜欢这个概括吗?

      烟囱:不喜欢。

      星星方:为什么呢?

      烟囱:老是用一个词界定一代人不好,对吧。

      星星方:那应该怎么解决呢?

      烟囱:不用界定,界定什么呢,对吧。

      星星方:你为什么这样不厌其烦地画漫画?

      烟囱:第一我有讲故事的情结,就是叙事的情结,而且我觉得这也更好玩吧,因为光画画我觉得不好玩,我觉得在样式上不断翻新还不如去……

      星星方:在你的漫画里都讲了什么样的故事呢?

      烟囱:大多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故事,就是一堆人说胡话,然后什么也不干。

      星星方:小时候有没有做漫画家的愿望?

      烟囱:没有。

      星星方:小时候有过什么梦想?

      烟囱:小时候我没有任何梦想,就是要考大学,而且这还是高中时候才有的梦想。

      星星方: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烟囱:我也不知道,我刚谈恋爱。

      星星方:以前喜欢过什么样的女孩?

      烟囱:我想想啊,就挺活泼的女孩吧,性格比较开朗的。

      星星方:什么样的长相?烟囱:无所谓。

      星星方:什么样的职业?

      烟囱:我对喜欢的女孩没有概念。这个无法界定,就是一个人跟你在一起了,你会为她改变,你无法改变她嘛,比如说你以前喜欢特别居家特别文静的,最后你追的那个女孩特别活泼特别像男生,然后你改变不了她,只能改变自己,因为你喜欢她嘛,你就慢慢地习惯了。

      星星方:你恐惧衰老吗?

      烟囱:当然了,怕死。

      星星方:有多严重啊?

      烟囱:就是怕死,担心我死那一天,以前挺担心的,初中、高中的时候每天想死了怎么办。

      星星方:你有什么不良的生活习惯、嗜好吗?

      烟囱:熬夜,然后就是……

      星星方:你的作息时间是什么样的?

      烟囱:大多就是中午起,然后磨蹭,一直磨蹭到晚上,晚上6、7点的时候开始工作,开始画画,然后一直弄到早上睡觉,早上5、6点睡觉。

      星星方:那你怎么定义艺术家?

      烟囱:什么叫艺术家,我不知道。艺术家是什么呀?

      星星方:那艺术界有你的榜样吗?

      烟囱:我的榜样?就是我喜欢的艺术家是吗?有许多的。

      星星方:有谁啊?

      烟囱:有好多都是漫画家,画漫画的,有挺多的。星星方:你口头禅是什么呀?烟囱:口头禅?操你大爷。

      星星方:喜欢什么样的味道啊?

      烟囱:味道,想想……辣椒吧,应该是。

      星星方:那你相信直觉吗?

      烟囱:相信。

      星星方:是过度相信吗?

      烟囱:是挺依赖的。

      星星方:能不能给我举个例子。

      烟囱:我画漫画的时候,因为我的漫画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必须靠着我的直觉来走。有时候我刚刚画完开头,画一个人踢球,最后我发现不会画踢球,这也是技术原因,就让那个皮球从土里钻出来了,下面有个身子,然后和那个踢皮球的人说话,最后两个人就玩游戏了。星星方:绿校是什么?

      烟囱:绿校就是五四、蓝蓝、breath、绿他们四个人做的呗,他们以前是一个小组嘛……然后五四就说只要参加展览聚会的人,都可以说成是绿校的人,然后就是这个定义了吧。

      星星方:你跟绿校什么关系?

      烟囱:我就是经常活动在绿校啊。

      星星方:你为什么那么热衷于绿校的活动?

      烟囱:我觉得我喜欢做这些事,我觉得这些事能够帮到人,包括我做SC,我觉得这是有意义的事。

      星星方:帮人干嘛呀?

      烟囱:就是你能给别人信心,比如说绿校展览,展览的画可以给人信心,然后做SC的漫画,其实这个事你没有任何报酬,而且又特别累,但是这个漫画在以后肯定是有很大的作用,有一个地方去肯定你、鼓励你,以后会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星星方:你有自闭症吗?

      烟囱:我没有。

      星星方:你最近关心什么社会新闻吗?

      烟:关心的社会新闻,让我想想。很多的呀,比如说杭州地铁塌了。

      星星方:为什么给自己起名字叫烟囱呢?

      烟囱:就是因为我高中跟大学学校旁边都有烟囱……高中旁边是一个化肥厂。大学旁边是一个供热厂,都有个烟囱,就叫这个名字了。

      星星方:唯一的原因吗?烟囱:对,唯一的。

      星星方:那你喜欢自己的本名吗?

      烟囱:喜欢呀。

      星星方:本名叫什么?

      烟囱:彭撼。

      星星方:有人这样叫你吗?

      烟囱:有,妈妈,还有女朋友也这么叫。

      星星方:你有小名吗?

      烟囱:小名没有。

      星星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痛苦的感觉的。

      烟囱:小学。

      星星方:为什么呢?

      烟囱:因为朋友背叛吧,比较痛苦。还有就是我老偷家里钱,老撒谎,心里特别不安。特别痛苦,最后被发现就被打一顿。

      星星方:那你现在现实生活当中的痛苦来自于什么地方?

      烟囱:现实当中的痛苦,我想想啊。

      星星方:你肯定不是没有吧。

      烟囱:想想,好像还真没有。

      星星方:不会吧,还是因为好了伤疤忘了疼,最近没有痛苦而已。

      烟囱:最近没有,有过就是跟女朋友吵架了……主要就是因为这个,我觉得画画方面没有。星星方:你一共有几个朋友啊?烟囱:挺多的吧,挺多的。

      星星方:大概有多少?

      烟囱:20、30。

      星星方:他们都是干什么的?

      烟囱:大多都是画画的呗。

      星星方:你觉得这个世界公平吗?

      烟囱:我觉得吧……挺公平的。

      星星方:你有觉得它不公平过吗?

      烟囱:有啊。

      星星方:在什么时候?

      烟囱,我觉得不公平只是个人的角度吧,你怎么知道不公平呢,你怎么知道……对吧,有钱就开心,没钱就不开心呢?

      星星方:你是什么星座啊?

      烟囱:白羊座。

      星星方:那你相信星座吗?

      烟囱:相信。

      星星方:那你具备这个星座的什么特征?

      烟囱:比较热情,比较冲动,比较固执,然后比较得罪人,不计后果,但是这个冲劲又马上会结束,就是热一下然后就结束了,然后就会再热然后再结束,再热再结束。比如说经常会跟一个人急了,然后马上就会没事了,第二天就没事了,就那种。

      星星方:最近看什么电影了?

      烟囱:我看了《蝙蝠侠》,还有《文雀》,杜琪峰的。

      星星方:《文雀》好吗?

      烟囱:挺好的,就是挺玩票儿的那种,杜琪峰,我觉得一个导演到那种程度就挺好的,就根本无所谓了,他根本无所谓拍得怎么样了,就是我喜欢,然后抓一个点,拍了就行了。

      星星方:你平常听什么样的音乐呢?

      烟囱:我其实一般都不听,很少听。

      星星方:那你多久洗一次澡?

      烟囱:两天,三天,夏天是天天洗。

      星星方:你有什么样的宠物吗?

      烟囱:猫啊。

      星星方:它叫什么名字?

      烟囱:小穗,穗是麦穗的穗。

      星星方:你跟它在一起多久了?

      烟囱:5月拿过来的,到现在是11月,6个月。

      星星方:你们两个关系怎么样?

      烟囱:挺好的。

      星星方:具体点。

      烟囱:小猫特别依赖人,你去哪儿它去哪儿,你去哪个房间,它去哪个房间,你上厕所它在门口蹲着。

      星星方:你很开心吧它依赖你?

      烟囱:对,一进屋要把门关上,它就一直挠门,然后在外面叫得特别惨。

      星星方:你是宅男吗?

      烟囱:算,每天在家里。

      星星方:在家都做什么?

      烟囱:上网,看电视,看电影,然后画画。

      星星方:上网干嘛?

      烟囱:看看新闻,然后看看朋友的博客,看邮箱,聊会儿天。

      星星方:看什么电视呢?

      烟囱:主要看足球、篮球的,体育。

      星星方:真的!为什么?你是很少运动的人吧?

      烟囱:对,但是……我挺关注这个,挺爱看的。

      星星方:你最喜欢的球星是谁?

      烟囱:足球就是梅西,还有鲁尼,就他们两个吧,最喜欢的。

      星星方:什么人喜欢你的作品?

      烟囱:很多人都喜欢吧。

      星星方:说一说吧。

      烟囱:不知道,朋友,比较年轻的人,跟我这么大的人比较喜欢我的作品。

      星星方:他们为什么喜欢?

      烟肉,不知道,他们说得挺玄的,但是我觉得肯定是我跟他们之间有共同的东西,共同的感受。

      星星方:你是天才吗?

      烟囱:不是。

      星星方:你觉得好艺术家都是天才吗?

      烟囱:也不是。

       

       

       

       

       

    • “蜗牛,帽子”烟囱绘画作品2003-2014

      “蜗牛,帽子”烟囱绘画作品2003-2014

      2003年-2004年

      我上大学的第2年,非典爆发。美院从4月放假到10月,国庆后才恢复上学,我在美院只呆了不到7个月时间。这导致重新入学的时候有些同学的名字我都记不起来了。

      在非典假期的这6个月,我回了湖北,我爸担心我这段时间无聊在家给我买了台电脑,然后我用在美院漫画比赛得的一个手写板开始在线画画发到网上。我找到了一个叫“涂鸦王国”的网站,记得我去的时候“涂鸦王国”刚建立,都没多少人在那里画画,当时最火的两个涂鸦版是“火神”和“猫扑”。不管怎样,我开始在“涂鸦王国”画画了,而且很快得到了回复,这是我第一次在网上画画得到了陌生人的回复,当时挺激动的,接下来就是每天除了睡觉时间都在上网,画画,在涂鸦版上和回复的网友交流。在这段时间我认识了两个特别好的朋友str15:05,还有窝窝,他们介绍好多有趣的网站给我,后来我回美院了,学校上不了网,我还和str15:05、窝窝约好每个周末的几点几点上网聊天,我们真的是非常要好,每个周末都约在MSN聊天,现在真不敢想像。

      有一个假期我们在上海的一个漫画展见面了,我和邹健坐火车去上海见了这两位网友,同时还认识了很多知道网名但是不认识的陌生人。记得我们当时去了一画漫画的网友家里,好多人在一块聊天,最后大家要散,窝窝问我和邹健晚上住哪,我说我不知道,然后大家让我和邹健就住这里,窝窝可能觉得我和邹健跟这么多陌生人在一起太尴尬,他说“去我家住吧!”我们就被他带回了他家,刚进门,窝窝就和他妈妈说我们俩今天要住他家,他妈妈的脸就变的很奇怪,因为不知道我们俩从哪里冒出来的,窝窝就说:“他是中央美院的”,然后让我掏出我的学生证给他妈妈看,之后他们进屋商量了一会,窝窝就带我们去了一家非常好的旅馆,当时我很不安,因为我没多少钱,窝窝告诉我这个旅馆他爸爸出钱帮我们订了,所以住吧。接下来几天的每天早上,窝窝和他的女朋友特别早就过来带我们出去玩,我们当时都太腼腆,在一起几乎都不怎么说话。吃饭都是窝窝掏钱,他不让我们掏钱。最后一天,我和邹健要离开上海,窝窝的爸爸妈妈可能是要补偿一下不让我们住他们家的事情,带我和邹健去一特高级的店吃了一顿海鲜,哈哈,那是我第一次吃海鲜。

      后来我在网上找到了绿校和暗地病孩子,认识了绿,当时绿比较活跃,他给我写信采访了我(这个采访后来放在了sc第一期里),我和温凌还不认识。不过说到温凌,我想起了一个有趣的事,就是有一次,我在涂鸦王国发起了一个大家见面交流画作的活动,选的地点是在王府井的不见不散 (不是我选的,因为当时除了美院和去我的好朋友邹健的学校北服,我几乎别的地方都没去过),大家定好时间和见面地点的当天晚上,我上绿校论坛,看见温凌问绿,大概是说不见不散这个地方挺贵的,要不要去,绿说他现在不管什么钱了,一定去,当时我觉得特别逗。第二天,我第一个就到王府井了,大概等了一会,看见一个穿着羽绒服的男的站我旁边,但我不认识他,不确定他是不是参加这次聚会的人,我们俩就一直这么站着,站了大概半个小时,绿和小镇来了,我冲绿打招呼,我和温凌这时候才认识,温凌给我和绿还有小镇,照了一张合影。不过我当时对温凌印象不深,因为他没怎么画漫画,直到之后上了他的网站,看了他做的FIASH,才记住他。那天的聚会也很好玩,大家都拿出自己的画本互相看,因为大家都比较穷,每人都只点了一杯饮料,一直在不见不散那个地方呆到很晚。

      在上海漫展我还认识了唐彦,他那时叫DN,后来我参加了唐彦做的第一本SC,因为这本SC,我认识了房方,这是之后的事情。

      漫画发表

      作品《谎言》发表于国内杂志《SC》创刊号

      ·涂鸦王国;国内比较早的一个在线涂鸦网站,网址是poobbs.com

      ·str15:50:涂鸦王国的管理员之一

      ·窝窝:我的好朋友

      ·邹健:网名叫左马,我们小学、高中都是同学,大学也都在北京上大学,他是很棒的漫画家

      ·绿校:由54boy,LANLAN,绿和Breath创立的一个团体,创立初衷是创作非日式漫画来对抗日式漫画

      ·暗地病孩子:由童玮亮建立的一个关于音乐、文学、影像、绘画的综合论坛,网

      址是www.sickbaby.org

      ·绿:绿校的创始人之一,也是国内最早用漫画关注日常现实的人之一,对我早期的创作影响很大

      ·温凌:绿校的创始人之一,以前的网名叫54boy·唐彦:SC的创始人

      ·SC:由唐彦创立的一本国内独立漫画的刊物,后张迅、胡晓江加入编辑团队.房方:星空间的老板,星空间可能是国内最早以经营年轻艺术家为主的画廊

       

      2005

      这一年对我最重要的事情,是我给ANKE写了一封信。

      最早认识ANKE是绿在绿校的论坛里分享了一些ANKE的画,当时绿会把很多资源打包发论坛。我看第一眼就被震了,然后我搜到了她的网站,下了好多图。当时有一个事情,是聂俊和我说的,说当时ANN给ATAK(也是我喜欢的一位德国漫画家)写信,收到了ATAK的回信,他说我喜欢ANKE也应该试试给ANKE写信。我在ANKE的网站找到了她的邮箱,用我烂烂的英语写了一封简单的信,大概是说我喜欢她的画,能不能请她帮我看一看我的画怎么样,在附件里放了我的一些画。我很快就得到了回复,大意就说我得画很好看,我当时很激动,就又回了封邮件,但是得到的回复也差不多,这让我觉得之前的回复可能是客套话,鼓励一下我。过了一段时间,她写信说,她有一个学生叫SASCHA,在做一本德国漫画杂志,问我有没有兴趣在上面发表东西。然后我就和SASCHA认识了,SASCHA后来到中国告诉我ANKE在收到我邮件的第二天,就把我的漫画给他的学生看,告诉他们这是一个中国的学生画的。和ANKE的这两封信给了我莫大的信心,让自己更加坚信了做的东西是对的。接着从2005年起我开始在在SASCHA的杂志《ORANG》上发表作品,一直持续到2013年,期间SASCHA来过中国好几次,但是受限于我的英语太烂,我们交流并不多。

      大声展也是2005年的一件事,因为我展览的漫画,欧阳应霁老师找到了我,当时我还没看过他做的《甲由》呢!等我在小鱼那里看了《甲由》后才对这位老师肃然起敬,才知道香港原来有那么多好的漫画人。之后几乎每年我都受欧阳老师的邀请去参加香港漫画节,认识了美兰老师、智海、杨学德、小克、李香兰、盲公夫人、阿健,每年都有一次大家在一块放松聊漫画的时候。 

      认识房方也是这一年,我最开始也很奇怪,房方怎么找到的我,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是他当时想做画廊,想找一些年轻的艺术家,问温凌认识不认识,他和温凌是同一届的。温凌给他看了sc里我的漫画,他就来找我了,我参加了他做的第一个群展“下一站:卡通吗?”。之后他就经常来我宿舍找我,想签我,我当时舍不得卖画,而且我当时对钱和销售一直没什么概念。直到2005年底,他送我去北京西站坐火车回家的路上,我们才把合同给签了。我们一直合作到现在2014年。

      这一年我还认识了谢鹏,也许不是这一年或者更早,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了,只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去小镇家吃饭。关于谢鹏的有趣的事情太多了,他介绍我看了好些书和电影、美剧,其中他介绍我看的一本书,是洪米贞写的《原生艺术的故事》,因为这本书,我认识了很多到现在依然喜欢的艺术家,Harriet Powers,MartinRamirez,Joseph Roakum,Hans Krusi……由这本书我又去网络上找到了一些其他的原生艺术家的作品,喜欢这些原生艺术家的狂热和天赋,这一年做的一个棉被就是受到了Harriet Powers的影响,后来我又陆续做了三、四个棉被。

      群展

      下一站:卡通吗?,星空间,北京;何香凝美术馆,深圳,中国大声展,OCT当代艺术中心,深圳;中信泰富广场,上海;幸福村艺术中心,北京,中国

      一卡通,泰康顶层空间,北京,中国

      漫画发表

      作品《懒虫》发表于德国漫画杂志《ORANG》第5期

      ·ANKE:全名Anke Feuchtenberger,1963年生于东德,现在是德国最好的漫画家之一,现在汉堡任教,她的网站http://www.feuchtenbergerowa.de·ANN:微博叫“安潇AnnXiao”,90年代国内的漫画人

      ·ATAK:也是我最喜欢的德国漫画家之一,他的网站www.fcatak.de

      ·SASCHA: ANKE的学生,现生活在汉堡,《ORANG》杂志创始人

      · 《ORANG》杂志:汉堡的一本独立漫画杂志,一年一期,发行了10年,现已停办

      ·大声展: 2005年由姜剑、钱骞、吉吉、欧宁发起的一个关注新一代设计师和艺术家的展览

      ·欧阳应霁:香港的漫画前辈,《路漫漫》、《甲由》都是让我们这些大陆的漫画后备为之振奋出版物,现在他喜欢做菜,据说在画一个新的漫画

      ·谢鹏:国内最早对漫画语言进行探索的前辈之一,也是绿校展览期间我的精神导师

      ·小镇:艺术家,也画插图,现生活在宋庄

       

      2006

      这一年,绿退出绿校了,他从大家的视野里消失了,不再在涂鸦王国、绿校,还有暗地病孩子发他的画了,不知道什么原因。绿校只有温凌一个人在更新,绿校变得没有活力了。

      然后有一天我们好多朋友去兰兰的公司玩,我们说到绿校的现状,然后说起了一些展览的事情,当时很多朋友参加了“大声展”,那次“大声展”影响特别好,但是我们周围还有很多很好的朋友没有参加,我和温凌就想要不自己做一个展览,可以让周围画的好的朋友一起来玩。我们找到了房方,他愿意免费提供星空间的场地给我们,那时候星空间还在798的3818库。但是事情谈定后,我和温凌几乎什么都没做,因为我俩之前都没策划过展览,完全不知道做啥,直到我和谢鹏说起这个事情,谢鹏才提出一些具体的建议,后来这个展览在我们3个人的努力下做成了。这个展览完了,我们都觉得累,温凌觉得累是他觉得自己收集资料做绿校卡片,消耗特大,我是觉得展览值班,还有展览完后邮寄作品,对我的消耗特大。不过这个展览当时人爆满,展览完后人人想加入绿校。

      这之后就是“绿校和朋友们”的展览,这源于我们饭桌上的聊天,当时我们特希望绿校能干预社会,我们想和别人互动,说到了可以和监狱的人一起画画什么,后来古凡 (LOWFISH)说起自闭孩子的一个故事:大概是说一个自闭症的孩子每天在家画画,画了好多,但是不知道画的什么,最后大人把孩子涂的纸片拼在一起,是一只巨大的鲸鱼。现在可能觉得这个故事很简单无趣,但当时我们都很兴奋,迫切的想进去那些自闭但是富有艺术天分的孩子们的世界里。

      接着我和谢鹏去了海淀区培智学校,联系老师,能不能和这些孩子一起画画。老师告诉我们,大多的自闭症孩子同时是智障的,只有极少的一部分自闭症孩子有特别高的天分,但是这些孩子一般不会与人交流,这里有的小孩甚至会在地上坐一天,如果你不给他玩具,他就会一直这么坐着,不会自己拿玩具玩。老师给我们看了一个小孩的画,画得极好,画面语言都很成熟,画的是一个妈妈牵着一个小孩的手,妈妈说“这么小点的孩子我看他会走吗?”,妈妈的孩子说“我不会走”,这画是画在黑板上的,这个小孩画画只画在黑板上,他不在纸上画画,他只信任自己的妈妈和老师,不和其他孩子玩。

      后来我们每周都在学校的课外活动上和这些小孩一起画画,这些小孩大部分画的和普通小孩一样,有的颇具艺术天赋,但是远没有到那种天才的程度(就像在黑板上画画的那个孩子一样)。我们大概持续了半年,最后在现在画廊做了“绿校和朋友们”展览,展览期间,学校的老师也组织了孩子们来看了展览,最后还颁给绿校一面锦旗。不过之后我再没去过培智学校,中间也想过再去,不过一直没去,我觉得我和孩子之间并没有建立良好的互动,而我对天才自闭儿童的好奇心也没得到满足,我这种自私的想法确实很可耻。

      群展

      绿校和朋友们,现在画廊,北京,中国打眼,西五艺术中心,北京,中国

      饥饿的艺术家,西五艺术中心,北京,中国坏孩子的天空,星空间,北京,中国绿校年展,星空间,北京,中国

      漫画发表

      作品《一颗心》发表于《慢慢快活》和德国杂志《ORANG》第6期作品《小蚂蚁》发表于意大利杂志《Canicola》第4期

      ·兰兰:绿校的创始人之一,画漫画,做雕塑,做设计

      ·古凡:LOWFISH、做电子乐,画画,摄影,2008年和叮当一起创立了Good Moming Light,出版摄影作品

      ·现在画廊:黄燎原开的画廊,当时在工体

       

      2007年

      这一年有两个绿校的展览,一个是年初裙子 (杜恂孜) 做的“银河筋——不止绿校”,一个是年底我和谢鹏做的“绿校第2回年展”,我今天又看了裙子写的展览“银河筋——不止绿校”序言,写的挺好的。这次展览后又有一个争论,就是关于绿校未来的方向。我今天又回过头细细的看了遍大家的帖子,觉得我们大家都太想为绿校做点什么了,有的人为绿校进入社会提出现实的方案,比如我,当时特希望绿校能挣钱来维护自身的持续运转。有的人担心绿校被污染,变得不那么独立和纯粹了。不过吵过之后,绿校什么都没改变。

      年底的“绿校第2回年展”参加的人数有100多人,工作量超大,而且在展览准备中我遇到了让我特别伤心的事情。就是有一个人报名参加了展览,我们做完了她的绿校卡片后,我打电话通知寄作品,给我回一句“我不想参加了”,而且没任何理由就挂了我的电话。我当时气坏了,觉得为绿校付出这么多值得吗,太傻逼了,因为我做绿校的初衷是为了帮助我觉得有才华的朋友,现在却因为温凌的绿校宗旨“人人都可以参加”要服务很多我并不喜欢和欣赏的人,关键我服务了还要得到这样的回报,这太傻逼了。这次展览后,我对绿校展览的热情几乎没有了。

      群展

      果冻时代,上海美术馆,上海,中国出街展,COCOPARK广场,深圳,中国

      银河筋--不止绿校,北京纽约艺术空间,北京,中国绿校第二次年展,星空间,北京,中国

      漫画发表

      作品《泰山饭店》发表于国内杂志《SC》第2期

      ·裙子:杜恂孜,我的朋友,不过好久没联系了

       

      2008

      这一年我有三个个展。第一个是“汽水小店”,这是利用星空间以前的厕所空间做的一个展览,是做的一个线下的BLOG(我之前的BLOG叫“汽水小店”),我会在这个空间里不定时更新作品,然后门外有个小本,来的人可以给我留言,就好像在 BLOG里一样,只不过是现实空间的BLOG,但是这个展览没多久就因为星空间搬家结束了。

      第二个是“像素屁”,把我日常用pS画的小的像素作品打印到超级大,像素的颗粒被放大后会呈现的一种形式感。我还让星空间帮我申请过一个博览会的像素项目,大致是在博览会期间人们可以在线订购作品,我在家当场画完然后在博览会的打印机输出,但是这个方案没通过。第三个是“薄荷糖”,在泰康顶层空间的展览,几乎展出了我自大学时代到2008年所有的作品。

      在“汽水小店”展览期间我开始尝试画布上油画,画得特别差,我讨厌油画那种老也干不了,粘乎乎的感觉,这之后我就用丙烯画了,没再用过油画颜料。

      这一年做了我的第一本书《烟囱》,里面收录了9篇我大学期间的铅笔漫画作品。

      个展

      像素屁,星空间,北京,中国

      薄荷糖,泰康顶层空间,北京,中国汽水小店,星空间,北京,中国

      群展

      找自己,民生当代艺术中心,上海,中国

      浅薄不是我的座右铭,星空间画廊,北京,中国重建,星空间画廊,北京,中国

      当代中国设计展,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伦敦,英国 BCA青年艺术市集:来自60位青年艺术家的新年礼物,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北京,中国

      出版

      《烟囱》,星空间,北京,中国《像素屁》,星空间,北京,中国

      漫画发表

      作品《打工兔》发表于国内杂志《时尚先生》第37期作品《花得起》发表于《漫漫食》

       

      2009

      这一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SC3》和《叙事癖》吧,我2008年被胡晓江邀请加入SC的编辑团队,这本书搞了整整2年,几个编辑之间关于整本书,还有漫画的讨论让对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而且几个编辑伙伴值得信赖的感觉很不错。最后《SC3》获得了法国安古兰独立漫画单元大奖。

      《叙事癖》就更重要了,它的诞生起源于我当时认识的一个叫盲公夫人的漫画家,他做了一共9期的漫画刊物《鸡鸡漫画》,每期就是一张纸或者6P以下的漫画,都是在打印店做的,很简单,但对我冲击很大,其实以前也见过类似这样的漫画同人志,但是在网络杂志出现后,这样的自制同人志都消失了,《鸡鸡漫画》的出现再次提醒了我,做杂志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要想得太复杂。

      不过就算简单,我还跑了好几个打印店来选择最便宜,打印效果最好的,最后我选了阜成门的一家打印店,《叙事癖》前2期都是在那里打印的,后来因为买的读者越来越多,我选择了印刷,这样成本更低一些。

      群展

      新作,星空间,北京,中国

      编织一个中国梦,星空间,北京,中国从Zero到Hero,星空间,北京,中国

      全手工-2009BCA青年艺术市集,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北京,中国

      出版

      《叙事癖》第1期,叙事癖出版,北京,中国《叙事癖》第2期,叙事癖出版,北京,中国

      漫画发表

      作品《呼呼呼》发表于国内杂志《SC》第3期

      作品《呼呼呼》发表于德国杂志《ORANG》第8期作品《哈里淘特》发表于意大利杂志《Canicola》第8期作品《花得起》发表于《叙事癖》第1期作品《日复一日》发表于《叙事癖》第2期

      ·叙事癖:我和邹健创立一本国内漫画杂志,现已出版了6期·胡晓江:南京的漫画家,也是SC的编辑之一

      ·安古兰独立漫画大奖:是世界上最大的两大漫画节之一,创立于1974,每年1月开始,闭幕时会进行颁奖,一共有11个奖项,独立漫画大奖是其中之一

       

      2010

      4月因为意大利的Canicola出版社出版了《大象的梦》,我去了在乌迪内举办的远东电影节,我的展览和新书是电影节的一个开幕环节。在那里我见到了Canicola的主编Liliana和她老公,大学时代我们都用邮件联系,所以见面了尽管我英语很烂,也没觉得有多陌生,我们比比划划聊了好多漫画的事情。还有个事情,我见到了杜琪峰,其实我们俩是坐一个航班去的,下飞机后我们都在等车,等电影节主办方安排的车来接我们,我当时并不知道杜琪峰长什么样,我只看过他的片,很喜欢。后来我知道他是杜琪峰后就变成小粉丝了,向他表达我多喜欢《神探》,小时候我多喜欢《东方三侠》,我们晚上在一起吃饭喝酒,我送他《叙事癖》的时候,他还一直道歉说第一次见面没准备礼物,一点架子都没有,真是大导演。电影节上通过《夜店》导演杨庆的介绍我还认识了彭浩翔,在电影院看了完整版的《维多利亚1号》,出门的时候彭浩翔就得意的说电影院有人吓晕了,然后我和他说到以前给你写过信,希望你给SC漫画写个序的事情,他完全没理我,哈哈,估计很烦我这样的小影迷。

      9月我和邹健、窝窝,三人去了云南。先是在昆明,高毓林带我们在翠湖旁边吃傣族菜,第二天带我们去抚仙湖玩,吃那里的铜锅鱼和土豆饭,好吃啊。吃饱了我们划船到了抚仙湖中央,他们都下水了,我不会游泳我也下水了,穿着救生衣,水都淹到我下巴了,我就这么漂着看他们游来游去,水底下都是黑的,深不见底。后来邹健游累了,上了船,我也想上,我泡累了,而且我害怕,这感觉不好,他们拉我上船,我的重量加上水的拉力差点把船拉翻,我的腿上划了道口子,不过幸运的是,我爬上去了。

      玩完抚仙湖后,我们坐了晚上的夜车到了大理,在大理呆了一个月。天气好出去逛逛,在人民路吃面条吃馄饨,吃掺上玫瑰花蜜的凉粉、柠檬水,去苍山脚下探险,其实算不上什么的探险,还会坐公车出门,遇到风景好的地方下来写生,晚上就去酒吧听演出或者在旅馆打台球。天气不好,就在家画画,上网看看片,晚上继续打台球,我们3个人在《SC5》里的稿子就是在大理画的。最后几天我们还去了双廊,找个面对洱海的躺椅,看漫天星斗,那滋味不错,还有和邹健肚子疼去医院那段,现在都值得回味,脑子里满满的画面感。

      个展

      大象的梦,远东电影节,意大利

      群展

      BCAxTimeout青年艺术市集-“我是”,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北京,中国

      出版

      《大象的梦》,Canicola,意大利

      《叙事癖》第3期,叙事癖出版,北京,中国

      漫画发表

      作品《呼呼呼》发表于瑞士杂志《Bilenoire》第18期

      作品《小穗的夏天》发表于瑞士杂志《STRAPAZIN》第100期作品《分开》发表于《SURFACE》别册《PEN》创刊号作品《小穗》发表于《叙事癖》第3期

      ·Canicola:位于意大利博洛尼亚的一家漫画出版社,创办于2005年,网址www.canicola.nct·高毓林:《SC》里的漫画作者之一,创作有漫画《p儿子》

       

      2011

      我搬到了望京,因为和女朋友了吵架了,所以我想回到望京,望京的朋友更多一些。我租了一个特别破烂的房子,马桶还经常堵,我在那里呆了一年。搬到陌生的环境挺有趣的,我小时候就经常搬家,我对陌生的地方有莫名的好感,有一种重新开始的感觉,这一年我画了大量的布面丙烯作品。从2008年开始一直在画布面的作品,但是都不得要领,因为在纸面上,不管用铅笔或者签字笔,都有一种流畅的书写性,我从小一直在这么画画。虽然初中高中期间,也进行过水粉的训练,上大学后就基本没这么画了。现在要把自己的漫画从纸面转到布面,有点不知所措,最开始尝试的就是勾线填色,画了一阵但是很不满意,觉得这样复制纸上的漫画很无聊,这些画画完都被我重涂了。直到2010年,我放弃了这样的方法,放弃起大稿,直接用画刀来画,画了第一张这样的作品《哭》,我认为我找到了长久期待的一种绘画性,之后基本所有的画都是画刀加油画笔来处理,我有一种掌握了一种技法后的绘画畅快感,这批画画得又开心又满意。“大暑”展览了这批布面丙烯作品,同时出版了《小穗的夏天》,收录了我2008到2011期间的漫画。

      但是这个技法到了冬天以后我就开始厌倦了,厌倦了依靠肌理来制作出一种绘画感。在画 《小穗,当我不在家的时候》,这张画我画完又涂大概画了有三、四遍,尝试了各种办法都不满意,但是也找不到什么办法,那一阵很烦恼。

      双个展

      大暑-烟囱&温凌双人展,星空间,北京,中国

      出版

      《小穗的夏天》,星空间,北京,中国

      漫画发表

      作品《时间》发表于意大利杂志《Canicola Bambini》作品《石头》发表于国内杂志《SC》第4期

       

      2012

      夏天的时候董菁找到我和窝窝、温凌、张雯、岳明,我们一起在西五艺术中心做了一个展览“夏天的十三个夜”,大家画了一个超长的漫画接龙,那个夏天还蛮好玩的。

      10月我策划了展览“自恋”,邀请了anusman、陈天灼、大瓜、金宁宁、宋琨、温凌、乌青、谢其、张雯来参加,他们都是我喜欢的艺术家,展览的主题“自恋”源于我看了一个Robert Crumb的纪录片,我展出了为这个主题画的一系列关于自恋的漫画。

      时隔2年,我重新开始制作《叙事癖》,从第4期开始,在微博上招募了6位出资人无偿负责《叙事癖》全年的印刷费,但是要求赞助人不能给《叙事癖》提任何要求,也不会给他们任何实质性的回报。为什么要强调这些呢,原因是我反感众筹网站那些网友施舍了一些钱,就对创作者的做法指指点点,对创作者制作的东西各种挑剔,就因为他们给了几个钱就觉得自己是大爷一点也不尊重创作者的劳动。众筹网站要求创作者必须回报这些网友的方式我也讨厌,我觉得这让真正有创意的东西变得物质了,创作者给观众最好的回报应该是精神的,不应该是一张CD,一本书,而是里面的内容让你获得一种新的体验,

      但是大家都盯着这些物品本身了。最开始邹健也不相信有人会什么都不要就给钱,我想试试看,我想看看大家反应,有没有对这种无回报赞助创意的事情感兴趣的人,没有的话大不了和以前一样自己出钱做。结果出乎我的预料,一个晚上我就筹够了钱,而且赞助的人都同意无回报的要求,这真是了不起。

      群展

      自恋,星空间,北京,中国

      夏天的十三个夜,西五艺术中心,北京,中国漫画星球,蓬皮杜艺术中心,北京,中国解禁之后,798时态空间,北京,中国

      出版

      《叙事癖》第4期,叙事癖出版,北京,中国

      漫画发表

      作品《灵感》发表于国内杂志《SC》第5期

      作品《Hello,Comic,Goodnight》发表于《叙事癖》第4期

      ·Robert Crumb:美国最知名的地下漫画家

       

      2013

      可能是最忙碌的一年,结婚,装修房子,办婚礼。

      在装修房子的那段时间我开始画《乞丐漫画》,每篇都是一个四格漫画,有一些是我变成乞丐的臆想,还有一些是这段时间生活里的小事。在画完后我成立了“乞丐出版”。

      “我最先想到的是创作者和赞助人的姿态,一方面创作者往往很清高,对金钱和赞助人很鄙视,另一方面赞助人觉得他花钱了,就喜欢对创作者指手画脚。这两种姿态都是不正常的。那么创作者是否可以低姿态点,创作上没钱的话就向乞丐一样跪下向赞助人伸手要钱好了,赞助人也是否能像对待普通乞丐一样,扔几个钱就走,从不会去追寻这个乞丐是否是好人,用这钱干了什么,是否发奋图强,回报了你的期待。我想这是正常的关系,创作者是无用的乞丐,赞助人是只是赞助一种生存方式而已。”

      这是我写一段关于“乞丐出版”的阐释。创作者是无用乞丐,甚至算不上卖艺人。

      除了《乞丐漫画》,我还做了3本书:《哈利淘特》和《叙事癖》第五期、第六期。《哈利淘特》收录的是2006至2007年刚毕业那阵画的一个中篇漫画。

      这段时间我还画了好多写实的风景画,就是网上找了一些图片,有极小的,也有清晰的,也有我自己拍的。我今天看了一下Peter Doig的采访,和他的那个创作意图挺相似,强调了日常事物的抽象性,同时通过绘画沉溺在那些风景里。不过我更希望借由这些实物的依托,用简单的方法来实现画面上的言之有物,把脑子放空一下,尽兴在绘画里游玩一场。画面里有几张都有一个提着7-11袋子的小人,那是我沉溺其中的方式。

      群展

      亚洲不安之旅IV,保利艺术空间,香港亚洲不安之旅 II,罐子茶书屋,台北

      亚洲不安之旅:第一阶段,星空间,北京,中国

      “MIRROR AND SHADOW”中国当代艺术展,印度尼西亚国家美术馆,雅加达,印度尼西亚

      出版

      《叙事癖》第5期,叙事癖出版,北京,中国《叙事癖》第6期,叙事癖出版,北京,中国《哈利淘特》,叙事癖出版,北京,中国

      《乞丐漫画》,乞丐出版,北京,中国

      漫画发表

      作品《Hello,Comic,Goodnight》发表于德国杂志《ORANG》第10期

      ·Peter Doig:生于1959年,现生活在伦敦的艺术家

       

       

    • 烟囱谈“腌笃鲜”

      “腌笃鲜”是个汤的名字,很可能开幕就做这个汤喝。我的好朋友说我之前做的展览就像是炖了一锅汤(贬义),我想我做的展览就是这样吧,挑选我觉得好的鲜的艺术家,来炖一锅汤。

      就像喝汤一样,除了觉得鲜,汤里只有脂肪让你长胖点,没有别的营养,有营养的东西永远是那些食材,是煮不到汤里的。

      ——烟囱

       

    • 你还记得《哈利淘特》吗?

      解说:胡晓江

      昨晚我梦到自己面前有一沓小书,每次翻开上面薄薄一本,就不可遏制地醒来,连续多次,疲累无比,于是我用毛巾盖住头,却好像在俯瞰一个露天演唱会,夜晚被映成了晃眼的翠蓝色,电波从四面八方冲进我的脑域,发出响亮的白噪声。——烧脑天书


      《哈利淘特》是烟囱在大约十二年前的作品,那时他是刚起步的漫画作者,最高漫画履历是和左马一道被《漫友》或《北京卡通》退稿,不过他在涂鸦王国和绿校已经口碑爆棚,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横空出世的《哈利淘特》。最终在2013年,烟囱将这些散稿整理为一本漫画,完全按照创作的时间线排列,甚至包括少量没画完的草稿也录入了,按他自己在书中后记的说法,最初想回避刻意表达什么的漫画,就以每天一张的进度,随性地创作,尝试多线叙事,断点叙事,就像随手画在纸上,有交集有不交集的线,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这个尝试最后因为画得越来越紧而告终,但当他重新看这些稿件时,却发现它们有始有终,非常完整。

      《哈利淘特》究竟是怎样一部作品呢,时隔多年,我又问了问象牙塔,她提供了一个非常准确而感性的认知:

      “我印象比较深刻的地方是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感觉,好像很多烘托极为完好的气氛好像马上要展开来然后又没有了。以前看得比较多的都是特别实在的东西,比较少见到这种时空刻画的,当时觉得又拓宽了一片空间吧。不过这是我现在的记忆,具体细节有点不记得了。

      有点像点燃一根火柴,这根火柴的光照亮了周围一小块面积看到的事物,然后维持一会儿时间就熄灭了,而这个熄灭的时间在读者看来不像是作者故意吹灭的,而是风无意间经过。”

      如果从一个相对理性的角度切入,这是我长久以来的思考:漫画这种形式,和电影,和文学,和绘画,到底有什么样的区别呢?实际上在我的认知中,漫画比之其它形式的优越性,有相当多被《哈利淘特》实践了,于是《哈利淘特》比烟囱的其它作品更接近我心目中的理想漫画。

      如果要传递每个人不同的意识,在大脑能实现完美接驳之前,最完善的形式是什么,我觉得是漫画。

      因为人的所思所想,实际是由形象记忆和符号记忆组成的,形象就是图像,而符号则是语言,这不就是漫画吗?小说家要用语言来描述图像,画家则需要用图像来传递语言,文学和绘画都是更纯粹的艺术形式,然而漫画,则更接近于我们的原始意识本身,当然并不是一板一眼的商业漫画,而是被还原成图像的碎片,和符号的线索,辅以诗的节奏,这就是理想的漫画了。

      而且,如果加入时间这一维度,我们对时间的感知,仍然更接近漫画,而不是电影。电影是线性叙事,只能以快进和倒退来反刍,我们的意识却混沌无序,不同时空的记忆杂糅在一起,碎片和碎片之间可以无缝镶嵌。或者说,这种错乱原本就被我们的潜意识操控,遵循着某种更高级的秩序。而漫画正是如此,你可以打乱作者安排的节奏,自由从第六十页跳回到第六页,在翻的过程中,不相干的页面走马灯一样匆匆晃过,你随时可以停下来,进入另一段时空。同样,这种特质并不能充分体现在一板一眼的商业漫画中,甚至作者漫画中也很罕见。而《哈利淘特》则实现得相当充分。

      烟囱每天画一张,不设定目标的漫画实验,实际在文学领域也有这样的写作实验,跟随意识漫无目的地走下去,最后不知自己会写出什么来,未必不是《尤利西斯》这样的名作呢,当然从实验角度来说比烟囱走得更远,不过烟囱这样的创作方式,我觉得是每个漫画艺术家一生都至少需要做一次的尝试,而这个尝试的结果,则有一定随机性,和每个人的天分和状态都有关系。

      以上说法并不是在论证《哈利淘特》不可读,恰恰相反,《哈利淘特》的阅读浸入感令人惊讶,我相信宣称看不懂的读者,多数只是误会了阅读,就像象牙塔说的:实实在在的东西看多了。其实,通过一个故事你能得到什么呢?虚假的故事饱足什么时候成了我们的阅读必需?

      阅读的本质是什么,我认为是追求体验,阅读他人的意识,令你不限于本人,也令你不限于此生。

      在读过柘植义春、横山裕一、智海、杨学德、奥利维亚这些最好的漫画之后,我依然感到《哈利淘特》作为漫画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它实践了一些以上漫画并未充分发掘的东西,就好比偶尔能吃到的珍品,比如麻雀的舌头,在这里居然有一大盘,这也说明漫画这种艺术形式至今还是一片荒漠,有太多可供发掘之地。《哈利淘特》是一段狭窄幽长的意识,是12年前的烟囱,从自己脑域中提炼出的一枚晶片。

      我们只要读取就可以了。

      【剧透预警】《哈利淘特》到底讲了些什么?

      接下来,是我仅仅为拥有此书的人撰写的解说。

      看《哈利淘特》时,我多次想起毕赣的《路边野餐》,虽然烟囱说不太喜欢这个电影,但他们确实有一些也许浅表的相似性,梦,旅行,家乡,时空倒错,似是而非,也或者是路边野餐这个名字本身,就像我对《哈利淘特》的感受,走着走着停下来,去路边的荒草地,铺开上衣,放下包袱,就地野餐,吃完未必回到路上来,也许顺着另一条野路走下去。

      首先需要明确的是,《哈利淘特》以页为单位,同一页的分镜是紧密关联的,而下一页则不能确保和这一页有关,可能还在继续,也可能进入了另一段叙事。现在我将以一个读者的角度,解说我看到的《哈利淘特》,如果你还没看过全书,建议不要看下去了。

      一,《哈利淘特》的主要人物线

      A,士兵

      戴筒帽穿制服,士兵打扮的人。


      1,告别母亲,一个人踏上至少需要四个月的回乡之路。2,和胡子男同车,想念妈妈。3,和小象(假哈利淘特)一起清理轨道上的藤蔓。4,摘橘子,和长鼻子躺在草坡上。5,看到空中小卡车,和长鼻子一起捡到哈利淘特的名片。6,轨道坏了,和胡子男同住小旅馆,被求爱,按下床头柜的按钮。7,退房,脱下沾了血迹的衣服(可能杀了胡子男),赤着膊重新上路。8,躺在河边的荒草丛中,逗弄一只水里的小瓢虫。9,梦或是回忆或是他乡的真实,母亲在擦拭变成雕像的自己,雕像不停颤动,似乎正在满负荷运转。母亲孤身一人坐在台阶上。10,异变,某种象征,士兵的雕像折断了。

      事件发生的顺序可以有各种组合,取决于你把什么视为梦境,什么视为回忆。士兵睡去两次。

      B,哈利淘特

      畏畏缩缩的小男孩,真哈利淘特。


      1,被孤立,下车走进荒草里睡下。2,躲在树后,被长鼻子追问,窃笑着离开。3,躲在树后,被小象(假哈利淘特)借走10块钱。4,站在树上,这个行为和后来的小刺猬相似。5,喂小鸟,鸟巢被听音乐的路人踩踏,从路人的耳朵开始,经过长鼻子的歌声,漫画进入一段抒情慢板,仿佛奏起了无声的旋律。

      事件发生的顺序可以有各种组合,取决于你把什么视为真相,什么视为幻觉。哈利淘特是好几个角色的始祖,如果你把他理解为长鼻子,理解为小象,理解为小蘑菇,理解为小刺猬,都存在某种顺承关系,会有不同的趣味,相对来说其它角色距离哈利淘特稍远一些。当然,所有男性角色都可以视为烟囱本人的化身。哈利淘特睡去一次。

      C,长鼻子

      有时鼻子上趴着一只毛毛虫,和大多角色都产生过交集。


      1,和毛毛虫玩对眼游戏,被鸡男议论。2,遇见树后的哈利淘特,自言自语:梦什么时候会醒。3,在草屋里,和毛毛虫聊天,提到海洋馆。4,和双足陷入泥潭的第七页承接,长鼻子陷入泥沼,这是看似死亡或梦境的暗示,也可以理解为他踏入奇境的开始。他就像哈利淘特纵情外向的另一面。5,在奇怪的海洋馆遇到小象(假哈利淘特)。6,和士兵躺在草丛。7,摘下一株蘑菇。8,趴在草地上哭泣,哭完了,天空爽朗地下起了雨。

      9,开着小卡车,和小象一起冲下了山体,爆炸之后下一页却安然无恙。不知道是否会有人纠结于此处为何出现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侧脸,节奏上是恰当的,一个激烈动态之后的静谧,反而营造出一种意识断片的效果。10,非常有趣,长鼻子又成了和士兵一起旁观卡车飞出山体的人,他们还捡到了哈利淘特的名片。11,非常有趣,他又成为先前那个和小象一起经历车祸,却随后捡到名片的那个人,士兵就像虚构一样消失了,在这里出现了似是而非的多种可能。12,飞起来,吃虫子,和小象一起进入草屋。13,划着木筏飞出瀑布,失重,射精一般的爽快。14,在草屋里遇到小花朵,叫醒了她,介绍小象为哈利淘特,和小象说再见,一个人上路。15,闪回,介绍小象给小花朵的时刻。

      事件发生的顺序可以有各种组合,长鼻子有没有死过,也许他撒谎了,并不可信,也许他只是睡着了一直没有醒来,他和小象一样,看起来不怎么诚实,无论何种理解,都是读者的自由,会产生新的有趣。没有睡去的描绘,但长鼻子怀疑自己在梦中,而且他三次身处濒临死亡的绝境。

      D,小象(假哈利淘特)

      开始只是向哈利淘特借钱,却成为了哈利淘特。


      1,在海洋馆里拖地,清理血迹。2,向躲在树后,自称是在拍电影的哈利淘特借钱。3,和士兵一起清理轨道上的藤蔓,冒充哈利淘特,食用花朵。4,钓鱼。5,招手停。6,搭上了长鼻子的车,自称要去纽约,这时他说要去纽约找一位导演,但后来不知是谎话升级还是对方理解误差,渐渐变成了他要去纽约当一个导演。车冲下山体。

      7,出现在士兵和长鼻子的谈论中。8,四下乱走,看到一个湖泊,名片被长鼻子捡到,默认自己就是哈利淘特。两人一起前往草屋弄“机票”。,9,进入草屋,有一个抓住自己鼻子的局促紧张细节。10,和朋友一起看画展,吐槽马格里特。11,出现在小花朵和小刺猬的谈话中,就时间线分析似乎是在C15之后,也就是小花朵正在为他寻找旅伴。但是因为这段对话出现极早,给了读者一种哈利淘特另有其人的印象。

      12,在草屋里,这段是多段叙事的交汇处,小象假冒哈利淘特的事实,通过长鼻子对话小花朵和此前小花朵对话小刺猬,间接确认了。长鼻子为他搞到了“机票”,小花朵为他找到了旅伴,这段意念中的飞行以非常浪漫的方式进行了。并不是真正的飞行,但读者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节奏的变化。小象躲在树后复现了哈利淘特“拍电影”的场景,而他和小刺猬的赛跑似乎是航程的开始,宇宙,星球,静物,还有小花朵梦中的无尽车厢(代替飞机),小象(假哈利淘特)仿佛圣人那样闪烁着光芒从天而降,让人觉得他来了纽约(而不是去了纽约),把离别处理成降临,也是非常有趣的部分。这个长篇中充满这样仿佛无意识创造出来的精彩细节。


      事件发生的顺序可以有各种组合,假冒哈利淘特的小象从真哈利淘特那里拿走了多少东西呢,好像不仅仅是10块钱,还有去纽约做导演的梦想,也许还有这个长篇漫画的主角身份,甚至封面上的哈利淘特,都已经是它了。

      E,其它角色


      1,总是一个人,身上很容易出红疹,用胡萝卜电话的兔子,和其它任何角色都没有交集。

      2,小花朵,和被小象食用的花朵一样,成了拟人的存在,她一直处于睡和醒之间,那通往宇宙太空,或者是更遥远的远方比如纽约的无限车厢,在她的梦中断裂了,又复原了。她还梦到过一次鸡男,但是,见到鸡男,却又好像是小蘑菇的梦境啊。

      3,蘑菇一家哭成一团,小蘑菇被长鼻子摘下来放在头顶,沐浴了雨水之后闪闪发光,好像成为了另一个拟人的存在,它在背井离乡的漫长旅行中,擦拭车窗上的霜,看到窗外黑漆漆的路上,有一个鸡男在骑车。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碎片化的情节和只出现一次的人物,共同搭建起这个颠三倒四、似是而非的梦境世界。值得一提的是,《哈利淘特》连同少量草稿、底图和未完成的空白处一起录入了,带给了阅读更多意外的体验。

      二,如果把《哈利淘特》当成一把钥匙


      《哈利淘特》呈现给读者的东西除了浸入式的体验之外,如我之前所说,也是一段融合了作者经验记忆、性格状态的晶片,来自十二年前那个时空。虽然并是不漫画阅读所需,作者也只是以直觉来创作,但我们还是可以稍稍分析一下这段意识里究竟包含了什么,就为了好玩。

      有身份认知的焦虑,有怀乡的复杂情感。在这个世界里,人可以被奇异的物化成器具,管道穿插在身体上,表示出某种被控制的状态,那么似乎回家才是正确的选择。我不了解十二年前的烟囱,但大学即将毕业,是北漂,还是回家,还是去“纽约”,不难想象这种对未来的焦灼感,士兵,小蘑菇,兔子,假哈利淘特,还有只出现了一次的方头人,都表现出了不一样的倾向。而无论是回乡的路还是去纽约的路,都困难重重。《哈利淘特》中的交通工具总是处于一种极不靠谱的状况。

      在所有角色中,士兵相对成熟一些,他就好像一个做出了选择的未来的自我,留在北京,母亲也在身边,然后当他只能一个人回乡时,家人和家乡似乎分裂成了两头,坐铁轨上的小车回乡需要4个月之久,沿途有藤蔓阻拦,还有轨道断裂,终究是回不去的状态,他只能梦到自我毁灭。

      兔子就好像现在的自我,还在大学生活中,和家人通着电话,四下不着落,暂时只需要为身上的红疹子操心。小蘑菇更像过去的自我,必须背井离乡,背负着某种家人的托付和期盼。方头人则说不能再回家,你忘了自己眼睛是怎么瞎的么,这看似指向对压力的逃避。最后则是假哈利淘特的选择,看似更辉煌的前景,却不怎么真诚,似乎并不是内心真正所需。

      小花朵则寄托了作者对女性的浪漫情感,仿佛一切都是她的梦境,仿佛自己也成为她的梦境,卸下压力,期盼救赎。她在梦中复原了奇境中的飞机:向太空无限延伸的车厢,送“哈利淘特”去了纽约。而长鼻子,则更多体现为纵情本能,他的快意来自于深陷,堕入,沉溺,还有失重的飞翔,雨中的释放,这些无疑和性有关。对自我而言,性是一个质询者,也是一个引导者。

      这些只是主观的解说,作为阅读作品之后的彩蛋吧,献给所有在研读漫画中感受到乐趣的人们。

    [文章] 关于烟囱的几则日记

    By 东门杨 2024-09-10

     

    关于烟囱的几则日记

     

     

    东门杨

     

     

    9月10日

    烟囱最近陆续发给我不少他的新画,说是为年底展览准备的。仿佛要向自己朝夕相处的宠物作个情感上的交代(甚至我猜想是不是某种“了断”,只是他在等待一个时机),这批画都与猫有关。夏天在巴黎自然博物馆看过一个猫科动物的展览,里面讲到人与猫的关系一直可以追溯到原始社会。为了对付老鼠,部落里渐渐地有了养猫的习惯。然而猫却并不像狗,才一脱离狼族就认人唯亲。猫虽依附人类,但从未被彻底异化。这一点烟囱很清楚,所以那个抱着人撕咬的猫的形象经常会出现在他的画里。像波德莱尔形容的那样,猫既是居室中柔软的陪伴,又像静卧在孤寂处的斯芬克斯,神秘莫测。法国诗人不只写过这一首关于猫的诗,而且很多别的诗人也写过,像里尔克、辛波斯卡。我去查了查那些写猫的诗作。

     

     

    9月13日

    写猫的诗可真不少。这两天一边翻看烟囱的画,一边从中挑选出一些试着翻译成中文。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但随着诗句被写下来,它们渐渐地与烟囱的画缠绕在一起。如果烟囱的展览需要什么阐释,这些看似不相关的诗作也许会打开另外一种感觉的通路。像聂鲁达的《猫之梦》:“……睡吧、睡吧,夜的猫/依着主教般庄严的仪式/石刻一样的胡须/依着你的冷酷无情和毛茸茸的大尾巴/照看我们的梦/掌控我们沉睡中的幽暗。”不就是《睡前的猫尾巴》描绘的画面吗?晦暗中巨人般的身躯充斥着整个空间,猫儿被挤出画框,只剩下朦胧睡眼前的一条橘纹尾巴,摇来摆去。这仿佛是入睡前最后一个瞬间,催眠术般的仪式已接近尾声,如果那尾巴忽然一收抽离画面,人的浑圆身体马上会变成一只橘猫。我已然分不清,是诗人无意识的物我合一,还是画家存心的捣鬼安排。

     

     

    9月14日

    今天见了房方和烟囱。他们要来看美院收藏陈列,帮他们约了入校。中午请他们在二食堂吃海南鸡饭,这是每次烟囱来美院的固定节目。烟囱近来心情不太好,假杂志的老板还没有放出来,798一家卖烟囱漫画的独立书店又被查了。房方也是长吁短叹,说生意难做。的确他越来越像个生意人,星空间也越来越高大上,四白落地干净利索。或许如今能把画挂好、梳理清艺术家的创作、维护好已有的客户让他们继续买单,已经很不容易了。用那些关于猫的诗作阐释烟囱的绘画,有点太跳脱了吧?房方觉得当下做事最重要的是简单有效。我不太想反驳,自己似乎早已过了据理力争的年纪,何况自己是否有理也还不一定。房方走了,和烟囱又聊了一会儿。他给我看他刚拍的展览上的一张油画。画家许幸之,画名《油站朝晖》(1962),一张典型的社会主义建设题材的宣传画。画中应该是当时新疆某个油田的储备站,以粗粝远山为背景的荒漠中的工业设施。但画面中完全感受不到那种宣传画常见的热火朝天、大干快上的劲头,造型甚至有些抽象,散发着科幻片的寒意。烟囱说:“你看这像不像在火星殖民?”

     

     

    9月16日

    《猫咪需要人陪》,这张画6×1.7米,是这些画中最大的一幅。房方要带去西岸艺博会,但烟囱希望也能在北京展一下。也难怪,绘画中这种尺幅大多是奔着代表作的意图去的。然而画的内容就像画的名字一样简单:一个横卧在地的撸猫男子。用烟囱的话说,他就是想将生活中的细微之事放大到纪念碑般的体量。那些细节对别人来讲也许微不足道,于他却是生命中的“嗨点”。而烟囱的“嗨点”必是与他宣称的“技术控”趣味相关联,不仅仅意味着画什么,更重要的是怎么画。画中的人物与动物,身体与形态已完全抽去了现实的面貌,仿佛一座扎哈·哈迪德设计的建筑——一些磨去棱角的几何体拼合在一起。那些高光提点的体积感、行走线条的流畅性、连结块面的起承转合,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比如画中蜷起来的左腿,好像一个粗壮的字母S被强行扭转了头部,呈现出三维的样貌,而绿色条绒裤子的每一根线条都必须贴附着这一动态趋势。哪里聚合,哪里舒展,怎样最大限度地呈现出扭曲的臌胀,线条有其自身的规律和法则。绘画不存在随心所欲,也从来不是一蹴而就。所谓的“恰到好处”,无不是不厌其烦的试错之后,偶然推车入辙,驶上正途。我们看到那臀部凸起处稍稍越过背后黑色的地平线,裤子上平行的线条顺势而下,仿佛想象中地球表面的经纬,遵循着合乎科学的严格法则。这一小处凸起便是画面构成的“嗨点”。除此之外,还有人物中分的发式与眉头的褶皱,扣住面颊的右手,长方形的眼镜与圆形鼻头和苹果肌的构架,猫咪尾巴卷曲的方式(与腿的呼应),如两辆倾翻的小轿车的脚丫……烟囱将这些他所谓的“嗨点”在大画中放大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9月18日

    烟囱住在亦庄,北京东南,工作室要更往南——他租了一间两居室的公寓。6米宽的大画要画成三联,画中的人物也只能躺着,不然的话搬不出去。但他对我说很想画一张人物站立的大画,起码6米高吧,现在的工作室肯定不行。正在画着的另一张画斜倚在墙上,是他自己夜晚抱猫睡觉的情景,一盏台灯径直从右上角沿着画的右边打下一道光柱,将整张画烘托得十分温暖,一改他这个系列的阴郁色调。画倚着墙面,下缘垫了两块小方木,画前摆放着一张小板凳。画室极为简单,必要的物件好像也少得可怜,他用自己的杯子给我接了一杯水。他这里也没什么存画,基本上一画完就会请房方拉走,放进画廊的仓库。旁边叠立着几个画框,因为正面朝墙,不知是不是空白的,倒是背面露出的十字骨架上放着两张他在马德里画的小画,其中一张还裹着保鲜膜。画中的人物、动物、植物、家具的造型都仿佛要相互依存着才能得以呈现。烟囱在以一种至简的原理解释绘画。

     

     

    9月20日

    烟囱:我的人生只在一瞬间,就是上一秒。

     

     

    9月30日

    这几天一直在看烟囱送我的新书,是他之前几篇漫画的英文版合集,名字叫《I Love Comics, Who Loves Me ?》。书封面上是那个谢了顶坐在残疾车上的漫画家,烟囱称之为“漫画圣人”,仿佛世界无论怎样变幻,在烟囱眼里,漫画永远是硬通货。他说,他的人生只在一瞬间,而所谓的瞬间似乎可以理解成无数个漫画分镜头静帧。人生是漫画的浓缩,而他的成长、阅读、志趣,甚至绘画都是以漫画为基底生发的。漫画是他的给养,是他的灵感之源,他的思维方式,漫画塑造了烟囱。当烟囱拿起画笔,他也在努力重新塑造漫画。在他的漫画里,往往没有完整的情节、离奇的故事、激烈夸张的行动,反而总在渲染一种略带忧郁的情绪,一种悲观失意的氛围。就像真正会说笑话的师傅特别善于绷着面孔,抖包袱时自己从不会笑场。他的漫画不在于设定一个形象,然后按部就班地讲故事,漫画之于烟囱更像是艺术家的手段和表达。他在努力用艺术的方式为漫画祝圣,将漫画带到另一个维度和层次。对烟囱来说漫画与作为当代艺术的绘画其实是一回事,只是附着的媒介和传播的方式不同。在烟囱这里,它们不分彼此,交织在一起。一方面,他在用绘画改造漫画,另一方面他也在借用漫画改造绘画。“漫画”源自日语,最早用来称呼葛饰北斋那些看似随意散漫的绘画。后来这种绘画方式逐渐被用来讲故事、描述逸闻趣事,“漫”这个字似乎又有了漫漫衍生的意思。漫画变成一种基于时间的创造,成为时间线上的一帧帧切片。所以法语中漫画也被称作“连环画”(Bande dessinée),这里合成词的词根bande指的是连续的长条,dessin则是用线造型的素描。波德莱尔那篇著名的定义“现代性”的文章《现代生活的画家》就是评论他所推崇的漫画家康斯坦丁·居伊的。漫画家用即时的再现此刻的能力、深入当下的目光、汲取自环境的瞬间体验,捕捉到“过渡、短暂、偶然”,这就是波德莱尔所说的现代性的直接体现。对烟囱来说,漫画是在连续的方寸空间制造持续的爆点,他也试图将这种漫画的观看体验带入到正统绘画的画面之中,让绘画在密布着绘画性的细节上持续引爆。通过这种方式将具象绘画的中心、主题,构思的浓缩性、统一的表现力统统打散,从而消解掉长久以来积累在绘画身上的历史包袱。如果非要给烟囱的绘画冠个名,或许可以称之为“漫绘画”。

     

     

    10月3日

    和烟囱一起去宋庄段建伟的工作室玩。自从2021年一起做完展览后,我们隔段时间就会跑去段老师那儿看他的新画。每次段老师都会一边展示他的画作(有的已经完成,有的还在过程当中),一边特别谦虚地说,你们给提提意见。四川作家冉云飞写过一本书,名字叫《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乡愁也许不仅仅是对故土的怀念,往往是再也回不去的怅惘。段老师的画中那些诗意的情景常常悬停在一种归乡途中的凝滞状态。那些故乡的人们各自专注于自己手头的活计,但又似乎什么也没做。烟囱说,您可以画画那些果农搬着一大袋一大袋的苹果堵在公路上,强买强卖的情景,肯定炸裂。这是这两天刚刚发生的一则社会新闻。我反驳他说,段老师的画怎么可能这么现实呀!我倒是觉得眼前这两张往超现实方向延伸的画更有趣。一张是两个人在浇花,一个背身,一个侧脸,一团水雾氤氲开来,有种恍然不知何处的超现实感;另一张是一群半大孩子拿着大扫把,暴土扬尘地扫地,如果灰尘像水雾一样在画面中弥漫,同样是个奇异的景象。

     

     

    10月4日

    烟囱很久前跟我说他买了一盏舞厅的迪斯科灯,直到看到这张《猫咪安慰失败的艺术家》,我才恍然大悟,灯是用来营造画面幻彩效果的。画中的猫咪们都变成了真人大小。一只握住画家的双手,画家的画笔还夹在指缝里来不及放下;另一只从背后抓住画家的肩膀。它们正强迫着画家一道起舞,所以四周围杯盘狼藉,红酒、薯片撒溅得到处都是。而前景右侧的一只猫正趁着两个同伴把画家从画前哄走,弓起腰用锋利的猫爪将画布划破。它们仿佛在对画家说,别再在你的画上浪费时间了,尽情玩乐吧!画家一脸苦涩,好像一个没有完成作业的孩子。房间尽头右上角一扇门打开,妻子穿着睡衣,仿佛刚刚被惊醒,目瞪口呆地僵在门洞里。如果仅仅是这些,这张画充其量只能算是画家的一个奇彩幻梦,就像背景里绿沙发上绷直身体,背对我们、佯装睡去的那只猫的梦。问题就出在它那儿,一切并不简单。我们看它悄悄扭过头,斜睨着眼睛,不动声色地观看。那眼睛盯着前景中的故事,盯着画外的我们,也盯着曾经画这张画的画家。这是一种对峙的目光,看画的人一旦发现它,便再也没法躲避,它会牵引你的注意,那里最终成为画面的真正入口。虽然迪斯科灯是光源,但那些七彩的光斑的确来自猫眼,那里才是画面透视的没影点。夏天烟囱在马德里待了很久,听他说去了很多次普拉多美术馆。委拉斯凯兹的《宫娥》就藏在那儿,那张迷人的画作同样隐含着神秘的入口。就像达尼埃尔·阿拉斯在《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中讲到这张画时所说的:“委拉斯凯兹的镜子是一个真正的陷阱,在那么多描述作品的人面前沉默地展现着自己。”明白了这一点,再回过头来看烟囱的画,就越来越会觉得,他难道不是在向委拉斯凯兹致敬吗?看看这两张画吧:右上角开门走进来的妻子/《宫娥》人群右上侧门口,王后的侍卫何塞·尼埃托;拿着画笔身体微倾的画家(烟囱自己)/《宫娥》画中同样出镜的委拉斯凯兹;斜倚的被猫破坏的画布,彩光闪耀根本看不清画面/《宫娥》紧左侧背对着观众的巨大画框;搞破坏的小猫伸出猫爪的姿态/《宫娥》画面右下角逗狗的小侏儒尼古拉斯·佩尔托纳双手的动作。《宫娥》中那个虚假的视觉中心处的小公主,端着身姿却并不是主宰,背后镜中的国王夫妇才是真正被致敬的对象。《猫咪安慰失败的艺术家》里引发整个故事的失败艺术家也不再像画中的主角,他的身体僵硬得仿佛一个提线木偶,似乎沙发上绷直身体(猫才不会绷直身体睡觉),歪着脑袋,使着眼色的猫咪才是画家灵魂的投射。画家小心翼翼地盯着画画的自己,盯着看画的观众,盯着身边的猫咪。福柯在《词与物》中分析《宫娥》时最后说:“事实上,再现(représentation)在此以其各种要素将其自身再现出来,包括它的各种形象,它所面对的目光,它使之变得可见的脸,它创造的各种姿态。”烟囱的画中画显然在向这种“把再现其自身作为再现”的方式致敬。画家对于绘画本身的理解与困惑经过几层反转,欲盖弥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而观众只有一再地贴近画面,走进画中,不放过每个细节,才能逐一捕获。

     

     

    10月5日

    “《宫娥》所暗示的现实及其与外在世界的现实之间如此复杂的关系,引发了毕加索感兴趣的一些问题。”(罗兰特·潘罗斯《毕加索:生平与创作》)1957年,毕加索把自己关在画室将近5个月,绘制了44张摹仿《宫娥》的作品,加上后来陆陆续续的增补,数量增加到58幅。就像艺术史学者常说的那样,时间不会穷尽《宫娥》,只会不断丰富它。如果我们去巴塞罗那的毕加索美术馆看看,就会明白毕加索真是用尽了浑身解术来阐释或解构这张画,但他依然没有穷尽《宫娥》,而《宫娥》却在某种程度上穷尽了毕加索的所有方法。这倒给我们留下了一份关于毕加索绘画极为丰富的档案。不知烟囱有没有看过这批画,他2019年在大碗驻留时倒是经常去逛巴黎的毕加索美术馆,还戏仿过好几张毕加索的画作。烟囱常说毕加索就是那种让画家看了会异常兴奋的画家,看他的画真正是“嗨点”不断。事实上,并非像约翰·伯格在《毕加索的成败》中所写的那样,画家晚年苦于没有题材可画,才又回到性的主题和对古典大师的临摹。如果顺着烟囱的思路,这时的毕加索似乎的确不太在意画什么这件事,他更关心的是怎么画的可能性,是绘画本身。我们似乎不应该再在社会学意义上苛求画家,何况他早已在这个层面上贡献过杰出的作品(比如《格尔尼卡》)。

     

     

    10月6日

    “立体主义”的实验随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戛然而止。虽然画家们似乎找到了一种重新结构世界、重新结构绘画的方法,但这方法似乎又过于强大和明确,使得个体创作消融于集体的面相。立体主义之后的毕加索试图通过回溯古典寻找新的方向,艺术史上将他的这段时期称为“重回秩序”,仿佛大破坏后的重建。烟囱对毕加索这个时期的绘画特别感兴趣,那张收藏在橘园美术馆的《大浴女》(1921)他就临摹过,还时不时把毕加索这张画的照片发给我说,“瞧,画得多好啊!”画中所谓的浴女赤裸着身体坐在一张铺着床单的靠背椅上。人物显现出雕塑般的体积感,加上床单繁复的褶皱,很像一尊古希腊的神像。然而这女神有着摔跤运动员的体魄,肌肉的臌胀感蔓延至全身。因为有取法安格尔和雷诺阿的成分,毕加索粗壮的浴女并不显得笨拙,反倒流露出细腻温柔的一面。我想这也是烟囱在画面中追求的特质,看似粗放不羁,实则精致温婉。看看《想我的猫》中人物胳膊的造型,手的动态,脚的缩短法;如果把《揉猫》倒着观看,那不就是浴女揉着床单的双手吗;《休息》中人物出神的目光和面部的光效……古典在烟囱的笔下经由毕加索向前回溯。

     

     

    10月10日

    巴黎的塞努奇博物馆收藏着一件中国商代的青铜器——虎食人卣。它原本是个提梁酒器,却铸造成个老虎模样。老虎弓腰直立怀抱一人,那人双腿屈膝,双脚踩在虎脚之上,双臂直举扒住虎肩。锋利的虎爪穿过人的腋下,将人掐住,血盆大口含着人头。人是一脸惊惧,老虎却显得憨萌。另有一件几乎相同器形的虎食人卣收藏在日本的泉屋博古馆。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谈到商周青铜器那些变形、幻想、可怖的动物形象散发的神秘威力和狞厉之美,说那是“一股深沉的历史力量”。罗振玉在《俑庐日扎》里说此卣“形制奇诡,作一兽攫人欲啖状,殆象饕餮也”。阿城对这种说法不以为然,说这虎并无戾气,而且座底纹龙额头的菱形暗指的是天极,明明是巫师驭虎升天的景象。烟囱一系列被称作《糯米》的绘画,在同一主题下不停反复,画中就是一个抱着人撕咬的猫,这里人与猫的比例显然是失衡的,或者说它们更接近虎食人卣的造型。如果抛掉绘画的情感因素(“糯米”是烟囱救助的一只流浪猫,但当它从死亡边缘被拽回,成为烟囱家庭一员后,又忽然在某天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造型被着迷似的不停复制,对烟囱来讲,一定有着某种更为重要的缘由。那好像是一种来自远古图式的秘密回响,艺术家的情感表达连接上一股如李泽厚所说的“深沉的历史力量”。烟囱还在画中不厌其烦地描绘这只黑白花猫长长卷曲的猫毛和画框四周的老鼠纹饰,似乎也对应着青铜器上的那些饕餮纹路,同样渲染起一个巫术氛围的场域,令观者惊心动魄,又让人难以忘怀。就像看恐怖电影,以手遮眼的同时,又欲求从指缝看个究竟。

     

     

    10月12日

    我经常忘记烟囱是美院国画系毕业的,因为一说到中国画,他总是抢先说自己啥也不懂。烟囱笃定自己从来没画过什么水墨,当年在国画系做的拼贴作品差点没让他毕业。可这几年八大、石涛、任伯年、齐白石的展览,我们却一起看得津津有味。的确,中国画中的那些线条、笔触、勾勒,那些信手拈来的感觉、气韵生动的特性,与烟囱的绘画并不违和。烟囱说,是陈洪绶拯救了国画系中的自己。当他看到陈洪绶的《博古叶子》,才忽然找到了中国画与漫画连接的可能。明代画家将48个历史故事依次安排在方寸间的酒牌之上,那种讲故事的能力,那些笔下人物肢体语言的编排、布局构图,那种游戏心态,这一切就是一种古代漫画。烟囱长久以来痴迷于叙事,甚至形成癖好,他对表达人物行动的着迷,以及他对用线造型的探索和爽感(如今用炭笔勾勒起稿的流畅性),倏忽间似乎显现出某种渊源。

     

     

    10月15日

    忽然想起几天前我和烟囱去DDC看音乐现场。前几个乐队渐渐让人坐立难安,烟囱一直在说,音乐比画画还难搞,它作用于听觉,更加直接,听众甚至不用脑子就能做出判断,任何虚假的表演毫无掩饰的可能。幸亏“丢莱卡”上台了,无论如何,让我们看到一种青春荷尔蒙释放的真实。他们既不伪装崇高,也不假扮低保真,而是在一条持续低频振动的隧道中有力穿行。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嗜酒、熬夜、持续释放无需充电,在噪音中打开自己,又不放弃好听的旋律,身体摇摇摆摆,意识却异常清醒,伺机而动。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舞台闪烁耀眼的灯光里,烟囱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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