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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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性感男孩
      2026.04.17 - 2026.05.30
      策展人: 东门杨
      艺术家: 王兴伟, 王一凡, 温凌, 赵半狄, 熊佳翔, 尹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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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温凌和他的朋友们
      2025.12.12 - 2026.04.12
      开幕时间: 2025.12.11 星期四
      策展人: 东门杨
      艺术家: 温凌, 陈飞, 黄宇兴, 梁远苇, 彭磊, 邱炯炯, 宋琨, 王 光乐, 烟囱
      • 群展, 外部展
    • 烟囱:猫咪需要人陪
      2024.12.07 - 2025.01.19
      开幕时间: 2024.12.07 15:00 星期六
      策展人: 东门杨
      艺术家: 烟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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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烟囱&段建伟:The Old Prince
      2021.06.19 - 2021.07.21
      策展人: 东门杨
      艺术家: 烟囱, 段建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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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有点不想回北京了
      2019.01.24 - 2019.02.19
      策展人: 东门杨, 程小牧
      艺术家: 烟囱
      • 个展, 外部展
  • 文章
    • 性感男孩

      这里展现的并非荷尔蒙泛滥的男子气概,而像是一种谨慎内观的感性反思。目光倒转,艺术家们为男性的肉身经验提供了丰富的内在体认,同时也为女性的凝视铺陈了一系列观看样本。走进展厅,好像走进一个古希腊神话发生的现场,我们仿佛看到纳喀索斯俯身岸边沉迷于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正如阿尔贝蒂在《论绘画》中所言,艺术就源于这种义无反顾地拥抱水中倒影的冲动。身体沉降,倒影也随之消失,然后池塘边生出一丛丛水仙,这个性感的希腊少年将自己活成了一件作品。

      1.

      对王兴伟来说,艺术如同一出大戏,唯有亲自下场扮演才会接近存在的真相。生旦净末丑,各种身份行当,他都能瞬间入戏、游刃有余,演绎出主角儿的气质。即使表现凌乱房间中裸体横陈的自己,也要摆出某种受难的姿态,而画的标题《上升》恍惚间直通西方宗教绘画的“升天”(ascension)题材。我们看到画面中一个异常投入的演员忘我的情态,仿佛随着画笔一次一次触落画布,表演也变得越来越深入。灵魂伴着角落电视屏幕中的火箭一起腾空,房间里只剩下一具僵住的肉体,轮廓线愈发深刻,肌肉紧绷渐渐失去弹性。这是那种老戏骨才有的身体控制力,不疯魔不成活,似乎绘画必须进入一种被附体的状态,观看才能感同身受。如果表演也是创造,它需要在极端自我与彻底忘我间寻找平衡,表演本身就指向二者兼有的冒险。这种冒险在潜在的镜像关系中被放大,艺术家面对画布,将自己投射到画面当中,但随着画中情景的变化,画中人已然不再是自己,甚至摆脱自我的躯壳成为另一种映射。《东方贵族》这幅画中,镜像关系变得愈加繁复:西湖边、孤山间,伫立着一个面色忧郁的中年男子,他头戴僧帽,身穿僧袍,一副济公打扮;但细看衣装材质却精良考究,丝绸布料上印着艺术家曾经扮演过的另一个形象——负心汉。我、艺术家、被扮演者、镜像、济公、负心汉,表演进入一种多米诺式的深度循环、一种不断传递和触发的的指涉系统中。

      2.

      王一凡,一副即使不做艺术,也必做艺术家的决绝样貌。作为画中的自己,情绪绷得异常紧张,仿佛下一刻就可能如火山一样喷发。身体像高压锅包裹着不断膨胀的内在压力,你看他眉头紧锁,青筋暴凸,抿着嘴唇,努力将那股能量收束在嘴角。作为画中的自己,总是手持画笔,托着调色盘,就像一个正在创作的艺术家应该是的样子,他以自画像的方式反复宣示这个身份。而“艺术家”似乎也标示着种种生活技能和情感能力的失调,他们是艺术世界的冒险家,在日常生活里则暴露出各种短板。作为画中的自己,既不顾一切,又“气急败坏”,掌中的刮刀简直被刻画成一柄短剑,手中的画笔已然因用力过猛而折断。在《有出租车的画家》中,他一只脚已经套上马靴,横眉怒目,马上要投笔从戎的样子,可他最终只能做个画家,喜怒哀乐只能从画面当中显露。就像他画中出现的那个红色箭头,棱角分明,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粗壮得不容质疑。虽然前方的道路远非坦途,但艺术家心无旁骛。你说他坚定也好,偏执也罢,仿佛认准的事就是命定的事。

      3.

      “其实我是个导演”,我一直等着温凌跟我说这句话。我先将这句话写下来,立此存照,免得到时候他说我“马后炮”。温凌一直试图做个影像世界的独裁者,必须一切尽在掌握。这种渴望从他步入艺术领域、创作伊始便萦绕着他,这种渴望也源自他内心执着的叙事癖好:漫画的分格式讲述、连环画的切片结构;flash动画中人物行动走位的精确计算;架上绘画的去中心化选择,以致后来这种策略成为惯性,引导着他编排故事的逻辑走向;他还创造出一系列超现实,也可说是超真实的卡通形象——月饼人,为这些他故事中的演员说戏,教他们表演;甚至他博客时代的摄影,也从不追求什么决定性瞬间……温凌十分佩服既是画家又是导演的同事邱炯炯,说在炯爷面前自己就像个孩子。可在我看来,他只是没有遇到把控摄影机、喊“开麦拉”的机会,他用影像讲故事的功课早就铺垫足了。如今机会来了,AI给了温凌足够的可能,让他成为影像独裁者。在这里,他像孙悟空和二郎神斗法一样,变换着各式各样的身份,过着光怪陆离的生活。一会儿在纽约中餐馆送外卖;一会儿扮少林寺和尚操一口河南话化缘;一会儿和儿子组摇滚乐队;一会儿又跑到原始森林捕猎野猪……我们坐等,一个电影导演的诞生。

      4

      他不是在画画,而是在化妆。熊佳翔作品所呈现的性感几乎全部源自他使用的材料——化妆品。那些近乎抽象的画面所打动观看者的,是一种与身体表皮相关的触觉想象。口红、眉笔、粉底液裹挟着油脂在画布表面细腻地层层叠加。如果每一张60cm×60cm的画布,都是一张人类的面孔,盯着画面,我们甚至可以感受到一种触及筋骨的反复涂抹的温度。化妆,一种残酷的审视过程,从直面自己的面孔,到用充满诱惑性的化工产品一点点遮掩瑕疵与缺陷,直至隐去那个焦虑的本体,创造出一个新人。但那个新人并不为自己所观看。从他人的目光中,一次次印证并暗示自己:这才是我更美的样子。我们看到,艺术家的画作中经常出现亮光与哑光的对比,清晰与模糊的置换,往往那些看似光鲜的油彩背后会显现出刮擦残破的痕迹、烟熏火烤的质地。我们生活在一个随时上镜、自拍不止、时尚与美妆业时刻贩卖紧迫感的时代,这不仅仅如消费主义所批判的那么简单。装扮这个行为,早已潜移默化地渗透进现代人的存在意识,就像《把身体浸泡在真理里》,无论鲜艳面具背后的目光多么虚无,内心的渴望已被放大到无限。这让我想起宫崎骏动画中的那个飘忽不定的无脸男:他想要与别人有亲密的联结,却又时刻意识到自己没有真切的存在感,他试图通过放大自己和周围人的欲望来麻醉一切。不管我们如何乔装打扮,每个人的身体中似乎都藏着一个无脸男。

      5

      尹航这一系列作品带有一种明显的感性转向。他之前的摄影,从对仿真搭建的痴迷、对海量图像数据和算法的模拟、对严格方法论的信守,都暗含一种理性推导的过程,如今则转而强调一种日常生活闪现的刺激、一种偶然性的感官经验。他开始使用身边的现成物,使用真实或非真实的肉感的模特,他试图抓住这种偶然,在镜头前,在对象被挤压、促迫、填满,崩溃之前的瞬间。就像在寻求那种极端的身体感受,经历漫长的铺垫与等待,过山车攀爬上即将凭着惯性与重力向下俯冲的顶点。盯住这些图像,仿佛可以看到复杂的情绪累积的过程,一点一点臌胀直到快要溢出画面。就像他经常将自己装进那种贴身紧绷的皮质潜水服,让身体切实地感受到压迫,欲望被牢牢地箍住。禁忌的边界仍然在那里,尹航用摄影机营造出一种近乎诗意的玩笑,甚至有点可爱的恶作剧,去稀释那些板着面孔无处安放的目光。这是他送给观看的《礼物》,似乎只有经历团团凶险的境地,才有可能触摸到那白丝带系成的蝴蝶;或者《另一个礼物》,辗转反侧、百般求索,最终发现情色包裹的其实是空无。

      6

      赵半狄的“身体雕塑”——用类似灵魂附体的方式,将自我投身于熊猫体内,像阿凡达(avatar)一样,试图猫我合一。你看他跳上一只木箱,绷起全身肌肉,身体的能量从脚趾尖向上输送聚集,一直传递到抵着墙壁的肩膀。仿佛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的体感赋予熊猫,将熊猫从惯常的符号所指链上转向。赵半狄那几届美院毕业生,经历过一场彻底的理想主义覆灭,那是所有可能性积聚到顶点后的大幻灭。就像奥斯维辛后写诗一样,画画也变成了一件野蛮事。这一点可以从他的油画《蝴蝶》中看出,那些血色的云彩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于是他丢下画笔,背上一只毛绒熊猫,一个大时代下无助的个体试图用一种荒诞的方式开辟一条反向的道路。他自己说:“我能感觉到,这是我逃离脆弱之后要去的艺术世界。”熊猫成了艺术家的分身,也成为他抵抗残酷的非暴力的武器。当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来搞笑的时候,他索性承认自己就是来搞笑的。他坚持不懈一本正经地做着那些荒唐可笑的事情,或许因他内心中的伤痛不会被忘记也没有被抹平。

    • 关于烟囱的几则日记

       

      关于烟囱的几则日记

       

       

      东门杨

       

       

      9月10日

      烟囱最近陆续发给我不少他的新画,说是为年底展览准备的。仿佛要向自己朝夕相处的宠物作个情感上的交代(甚至我猜想是不是某种“了断”,只是他在等待一个时机),这批画都与猫有关。夏天在巴黎自然博物馆看过一个猫科动物的展览,里面讲到人与猫的关系一直可以追溯到原始社会。为了对付老鼠,部落里渐渐地有了养猫的习惯。然而猫却并不像狗,才一脱离狼族就认人唯亲。猫虽依附人类,但从未被彻底异化。这一点烟囱很清楚,所以那个抱着人撕咬的猫的形象经常会出现在他的画里。像波德莱尔形容的那样,猫既是居室中柔软的陪伴,又像静卧在孤寂处的斯芬克斯,神秘莫测。法国诗人不只写过这一首关于猫的诗,而且很多别的诗人也写过,像里尔克、辛波斯卡。我去查了查那些写猫的诗作。

       

       

      9月13日

      写猫的诗可真不少。这两天一边翻看烟囱的画,一边从中挑选出一些试着翻译成中文。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但随着诗句被写下来,它们渐渐地与烟囱的画缠绕在一起。如果烟囱的展览需要什么阐释,这些看似不相关的诗作也许会打开另外一种感觉的通路。像聂鲁达的《猫之梦》:“……睡吧、睡吧,夜的猫/依着主教般庄严的仪式/石刻一样的胡须/依着你的冷酷无情和毛茸茸的大尾巴/照看我们的梦/掌控我们沉睡中的幽暗。”不就是《睡前的猫尾巴》描绘的画面吗?晦暗中巨人般的身躯充斥着整个空间,猫儿被挤出画框,只剩下朦胧睡眼前的一条橘纹尾巴,摇来摆去。这仿佛是入睡前最后一个瞬间,催眠术般的仪式已接近尾声,如果那尾巴忽然一收抽离画面,人的浑圆身体马上会变成一只橘猫。我已然分不清,是诗人无意识的物我合一,还是画家存心的捣鬼安排。

       

       

      9月14日

      今天见了房方和烟囱。他们要来看美院收藏陈列,帮他们约了入校。中午请他们在二食堂吃海南鸡饭,这是每次烟囱来美院的固定节目。烟囱近来心情不太好,假杂志的老板还没有放出来,798一家卖烟囱漫画的独立书店又被查了。房方也是长吁短叹,说生意难做。的确他越来越像个生意人,星空间也越来越高大上,四白落地干净利索。或许如今能把画挂好、梳理清艺术家的创作、维护好已有的客户让他们继续买单,已经很不容易了。用那些关于猫的诗作阐释烟囱的绘画,有点太跳脱了吧?房方觉得当下做事最重要的是简单有效。我不太想反驳,自己似乎早已过了据理力争的年纪,何况自己是否有理也还不一定。房方走了,和烟囱又聊了一会儿。他给我看他刚拍的展览上的一张油画。画家许幸之,画名《油站朝晖》(1962),一张典型的社会主义建设题材的宣传画。画中应该是当时新疆某个油田的储备站,以粗粝远山为背景的荒漠中的工业设施。但画面中完全感受不到那种宣传画常见的热火朝天、大干快上的劲头,造型甚至有些抽象,散发着科幻片的寒意。烟囱说:“你看这像不像在火星殖民?”

       

       

      9月16日

      《猫咪需要人陪》,这张画6×1.7米,是这些画中最大的一幅。房方要带去西岸艺博会,但烟囱希望也能在北京展一下。也难怪,绘画中这种尺幅大多是奔着代表作的意图去的。然而画的内容就像画的名字一样简单:一个横卧在地的撸猫男子。用烟囱的话说,他就是想将生活中的细微之事放大到纪念碑般的体量。那些细节对别人来讲也许微不足道,于他却是生命中的“嗨点”。而烟囱的“嗨点”必是与他宣称的“技术控”趣味相关联,不仅仅意味着画什么,更重要的是怎么画。画中的人物与动物,身体与形态已完全抽去了现实的面貌,仿佛一座扎哈·哈迪德设计的建筑——一些磨去棱角的几何体拼合在一起。那些高光提点的体积感、行走线条的流畅性、连结块面的起承转合,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比如画中蜷起来的左腿,好像一个粗壮的字母S被强行扭转了头部,呈现出三维的样貌,而绿色条绒裤子的每一根线条都必须贴附着这一动态趋势。哪里聚合,哪里舒展,怎样最大限度地呈现出扭曲的臌胀,线条有其自身的规律和法则。绘画不存在随心所欲,也从来不是一蹴而就。所谓的“恰到好处”,无不是不厌其烦的试错之后,偶然推车入辙,驶上正途。我们看到那臀部凸起处稍稍越过背后黑色的地平线,裤子上平行的线条顺势而下,仿佛想象中地球表面的经纬,遵循着合乎科学的严格法则。这一小处凸起便是画面构成的“嗨点”。除此之外,还有人物中分的发式与眉头的褶皱,扣住面颊的右手,长方形的眼镜与圆形鼻头和苹果肌的构架,猫咪尾巴卷曲的方式(与腿的呼应),如两辆倾翻的小轿车的脚丫……烟囱将这些他所谓的“嗨点”在大画中放大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9月18日

      烟囱住在亦庄,北京东南,工作室要更往南——他租了一间两居室的公寓。6米宽的大画要画成三联,画中的人物也只能躺着,不然的话搬不出去。但他对我说很想画一张人物站立的大画,起码6米高吧,现在的工作室肯定不行。正在画着的另一张画斜倚在墙上,是他自己夜晚抱猫睡觉的情景,一盏台灯径直从右上角沿着画的右边打下一道光柱,将整张画烘托得十分温暖,一改他这个系列的阴郁色调。画倚着墙面,下缘垫了两块小方木,画前摆放着一张小板凳。画室极为简单,必要的物件好像也少得可怜,他用自己的杯子给我接了一杯水。他这里也没什么存画,基本上一画完就会请房方拉走,放进画廊的仓库。旁边叠立着几个画框,因为正面朝墙,不知是不是空白的,倒是背面露出的十字骨架上放着两张他在马德里画的小画,其中一张还裹着保鲜膜。画中的人物、动物、植物、家具的造型都仿佛要相互依存着才能得以呈现。烟囱在以一种至简的原理解释绘画。

       

       

      9月20日

      烟囱:我的人生只在一瞬间,就是上一秒。

       

       

      9月30日

      这几天一直在看烟囱送我的新书,是他之前几篇漫画的英文版合集,名字叫《I Love Comics, Who Loves Me ?》。书封面上是那个谢了顶坐在残疾车上的漫画家,烟囱称之为“漫画圣人”,仿佛世界无论怎样变幻,在烟囱眼里,漫画永远是硬通货。他说,他的人生只在一瞬间,而所谓的瞬间似乎可以理解成无数个漫画分镜头静帧。人生是漫画的浓缩,而他的成长、阅读、志趣,甚至绘画都是以漫画为基底生发的。漫画是他的给养,是他的灵感之源,他的思维方式,漫画塑造了烟囱。当烟囱拿起画笔,他也在努力重新塑造漫画。在他的漫画里,往往没有完整的情节、离奇的故事、激烈夸张的行动,反而总在渲染一种略带忧郁的情绪,一种悲观失意的氛围。就像真正会说笑话的师傅特别善于绷着面孔,抖包袱时自己从不会笑场。他的漫画不在于设定一个形象,然后按部就班地讲故事,漫画之于烟囱更像是艺术家的手段和表达。他在努力用艺术的方式为漫画祝圣,将漫画带到另一个维度和层次。对烟囱来说漫画与作为当代艺术的绘画其实是一回事,只是附着的媒介和传播的方式不同。在烟囱这里,它们不分彼此,交织在一起。一方面,他在用绘画改造漫画,另一方面他也在借用漫画改造绘画。“漫画”源自日语,最早用来称呼葛饰北斋那些看似随意散漫的绘画。后来这种绘画方式逐渐被用来讲故事、描述逸闻趣事,“漫”这个字似乎又有了漫漫衍生的意思。漫画变成一种基于时间的创造,成为时间线上的一帧帧切片。所以法语中漫画也被称作“连环画”(Bande dessinée),这里合成词的词根bande指的是连续的长条,dessin则是用线造型的素描。波德莱尔那篇著名的定义“现代性”的文章《现代生活的画家》就是评论他所推崇的漫画家康斯坦丁·居伊的。漫画家用即时的再现此刻的能力、深入当下的目光、汲取自环境的瞬间体验,捕捉到“过渡、短暂、偶然”,这就是波德莱尔所说的现代性的直接体现。对烟囱来说,漫画是在连续的方寸空间制造持续的爆点,他也试图将这种漫画的观看体验带入到正统绘画的画面之中,让绘画在密布着绘画性的细节上持续引爆。通过这种方式将具象绘画的中心、主题,构思的浓缩性、统一的表现力统统打散,从而消解掉长久以来积累在绘画身上的历史包袱。如果非要给烟囱的绘画冠个名,或许可以称之为“漫绘画”。

       

       

      10月3日

      和烟囱一起去宋庄段建伟的工作室玩。自从2021年一起做完展览后,我们隔段时间就会跑去段老师那儿看他的新画。每次段老师都会一边展示他的画作(有的已经完成,有的还在过程当中),一边特别谦虚地说,你们给提提意见。四川作家冉云飞写过一本书,名字叫《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乡愁也许不仅仅是对故土的怀念,往往是再也回不去的怅惘。段老师的画中那些诗意的情景常常悬停在一种归乡途中的凝滞状态。那些故乡的人们各自专注于自己手头的活计,但又似乎什么也没做。烟囱说,您可以画画那些果农搬着一大袋一大袋的苹果堵在公路上,强买强卖的情景,肯定炸裂。这是这两天刚刚发生的一则社会新闻。我反驳他说,段老师的画怎么可能这么现实呀!我倒是觉得眼前这两张往超现实方向延伸的画更有趣。一张是两个人在浇花,一个背身,一个侧脸,一团水雾氤氲开来,有种恍然不知何处的超现实感;另一张是一群半大孩子拿着大扫把,暴土扬尘地扫地,如果灰尘像水雾一样在画面中弥漫,同样是个奇异的景象。

       

       

      10月4日

      烟囱很久前跟我说他买了一盏舞厅的迪斯科灯,直到看到这张《猫咪安慰失败的艺术家》,我才恍然大悟,灯是用来营造画面幻彩效果的。画中的猫咪们都变成了真人大小。一只握住画家的双手,画家的画笔还夹在指缝里来不及放下;另一只从背后抓住画家的肩膀。它们正强迫着画家一道起舞,所以四周围杯盘狼藉,红酒、薯片撒溅得到处都是。而前景右侧的一只猫正趁着两个同伴把画家从画前哄走,弓起腰用锋利的猫爪将画布划破。它们仿佛在对画家说,别再在你的画上浪费时间了,尽情玩乐吧!画家一脸苦涩,好像一个没有完成作业的孩子。房间尽头右上角一扇门打开,妻子穿着睡衣,仿佛刚刚被惊醒,目瞪口呆地僵在门洞里。如果仅仅是这些,这张画充其量只能算是画家的一个奇彩幻梦,就像背景里绿沙发上绷直身体,背对我们、佯装睡去的那只猫的梦。问题就出在它那儿,一切并不简单。我们看它悄悄扭过头,斜睨着眼睛,不动声色地观看。那眼睛盯着前景中的故事,盯着画外的我们,也盯着曾经画这张画的画家。这是一种对峙的目光,看画的人一旦发现它,便再也没法躲避,它会牵引你的注意,那里最终成为画面的真正入口。虽然迪斯科灯是光源,但那些七彩的光斑的确来自猫眼,那里才是画面透视的没影点。夏天烟囱在马德里待了很久,听他说去了很多次普拉多美术馆。委拉斯凯兹的《宫娥》就藏在那儿,那张迷人的画作同样隐含着神秘的入口。就像达尼埃尔·阿拉斯在《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中讲到这张画时所说的:“委拉斯凯兹的镜子是一个真正的陷阱,在那么多描述作品的人面前沉默地展现着自己。”明白了这一点,再回过头来看烟囱的画,就越来越会觉得,他难道不是在向委拉斯凯兹致敬吗?看看这两张画吧:右上角开门走进来的妻子/《宫娥》人群右上侧门口,王后的侍卫何塞·尼埃托;拿着画笔身体微倾的画家(烟囱自己)/《宫娥》画中同样出镜的委拉斯凯兹;斜倚的被猫破坏的画布,彩光闪耀根本看不清画面/《宫娥》紧左侧背对着观众的巨大画框;搞破坏的小猫伸出猫爪的姿态/《宫娥》画面右下角逗狗的小侏儒尼古拉斯·佩尔托纳双手的动作。《宫娥》中那个虚假的视觉中心处的小公主,端着身姿却并不是主宰,背后镜中的国王夫妇才是真正被致敬的对象。《猫咪安慰失败的艺术家》里引发整个故事的失败艺术家也不再像画中的主角,他的身体僵硬得仿佛一个提线木偶,似乎沙发上绷直身体(猫才不会绷直身体睡觉),歪着脑袋,使着眼色的猫咪才是画家灵魂的投射。画家小心翼翼地盯着画画的自己,盯着看画的观众,盯着身边的猫咪。福柯在《词与物》中分析《宫娥》时最后说:“事实上,再现(représentation)在此以其各种要素将其自身再现出来,包括它的各种形象,它所面对的目光,它使之变得可见的脸,它创造的各种姿态。”烟囱的画中画显然在向这种“把再现其自身作为再现”的方式致敬。画家对于绘画本身的理解与困惑经过几层反转,欲盖弥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而观众只有一再地贴近画面,走进画中,不放过每个细节,才能逐一捕获。

       

       

      10月5日

      “《宫娥》所暗示的现实及其与外在世界的现实之间如此复杂的关系,引发了毕加索感兴趣的一些问题。”(罗兰特·潘罗斯《毕加索:生平与创作》)1957年,毕加索把自己关在画室将近5个月,绘制了44张摹仿《宫娥》的作品,加上后来陆陆续续的增补,数量增加到58幅。就像艺术史学者常说的那样,时间不会穷尽《宫娥》,只会不断丰富它。如果我们去巴塞罗那的毕加索美术馆看看,就会明白毕加索真是用尽了浑身解术来阐释或解构这张画,但他依然没有穷尽《宫娥》,而《宫娥》却在某种程度上穷尽了毕加索的所有方法。这倒给我们留下了一份关于毕加索绘画极为丰富的档案。不知烟囱有没有看过这批画,他2019年在大碗驻留时倒是经常去逛巴黎的毕加索美术馆,还戏仿过好几张毕加索的画作。烟囱常说毕加索就是那种让画家看了会异常兴奋的画家,看他的画真正是“嗨点”不断。事实上,并非像约翰·伯格在《毕加索的成败》中所写的那样,画家晚年苦于没有题材可画,才又回到性的主题和对古典大师的临摹。如果顺着烟囱的思路,这时的毕加索似乎的确不太在意画什么这件事,他更关心的是怎么画的可能性,是绘画本身。我们似乎不应该再在社会学意义上苛求画家,何况他早已在这个层面上贡献过杰出的作品(比如《格尔尼卡》)。

       

       

      10月6日

      “立体主义”的实验随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戛然而止。虽然画家们似乎找到了一种重新结构世界、重新结构绘画的方法,但这方法似乎又过于强大和明确,使得个体创作消融于集体的面相。立体主义之后的毕加索试图通过回溯古典寻找新的方向,艺术史上将他的这段时期称为“重回秩序”,仿佛大破坏后的重建。烟囱对毕加索这个时期的绘画特别感兴趣,那张收藏在橘园美术馆的《大浴女》(1921)他就临摹过,还时不时把毕加索这张画的照片发给我说,“瞧,画得多好啊!”画中所谓的浴女赤裸着身体坐在一张铺着床单的靠背椅上。人物显现出雕塑般的体积感,加上床单繁复的褶皱,很像一尊古希腊的神像。然而这女神有着摔跤运动员的体魄,肌肉的臌胀感蔓延至全身。因为有取法安格尔和雷诺阿的成分,毕加索粗壮的浴女并不显得笨拙,反倒流露出细腻温柔的一面。我想这也是烟囱在画面中追求的特质,看似粗放不羁,实则精致温婉。看看《想我的猫》中人物胳膊的造型,手的动态,脚的缩短法;如果把《揉猫》倒着观看,那不就是浴女揉着床单的双手吗;《休息》中人物出神的目光和面部的光效……古典在烟囱的笔下经由毕加索向前回溯。

       

       

      10月10日

      巴黎的塞努奇博物馆收藏着一件中国商代的青铜器——虎食人卣。它原本是个提梁酒器,却铸造成个老虎模样。老虎弓腰直立怀抱一人,那人双腿屈膝,双脚踩在虎脚之上,双臂直举扒住虎肩。锋利的虎爪穿过人的腋下,将人掐住,血盆大口含着人头。人是一脸惊惧,老虎却显得憨萌。另有一件几乎相同器形的虎食人卣收藏在日本的泉屋博古馆。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谈到商周青铜器那些变形、幻想、可怖的动物形象散发的神秘威力和狞厉之美,说那是“一股深沉的历史力量”。罗振玉在《俑庐日扎》里说此卣“形制奇诡,作一兽攫人欲啖状,殆象饕餮也”。阿城对这种说法不以为然,说这虎并无戾气,而且座底纹龙额头的菱形暗指的是天极,明明是巫师驭虎升天的景象。烟囱一系列被称作《糯米》的绘画,在同一主题下不停反复,画中就是一个抱着人撕咬的猫,这里人与猫的比例显然是失衡的,或者说它们更接近虎食人卣的造型。如果抛掉绘画的情感因素(“糯米”是烟囱救助的一只流浪猫,但当它从死亡边缘被拽回,成为烟囱家庭一员后,又忽然在某天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造型被着迷似的不停复制,对烟囱来讲,一定有着某种更为重要的缘由。那好像是一种来自远古图式的秘密回响,艺术家的情感表达连接上一股如李泽厚所说的“深沉的历史力量”。烟囱还在画中不厌其烦地描绘这只黑白花猫长长卷曲的猫毛和画框四周的老鼠纹饰,似乎也对应着青铜器上的那些饕餮纹路,同样渲染起一个巫术氛围的场域,令观者惊心动魄,又让人难以忘怀。就像看恐怖电影,以手遮眼的同时,又欲求从指缝看个究竟。

       

       

      10月12日

      我经常忘记烟囱是美院国画系毕业的,因为一说到中国画,他总是抢先说自己啥也不懂。烟囱笃定自己从来没画过什么水墨,当年在国画系做的拼贴作品差点没让他毕业。可这几年八大、石涛、任伯年、齐白石的展览,我们却一起看得津津有味。的确,中国画中的那些线条、笔触、勾勒,那些信手拈来的感觉、气韵生动的特性,与烟囱的绘画并不违和。烟囱说,是陈洪绶拯救了国画系中的自己。当他看到陈洪绶的《博古叶子》,才忽然找到了中国画与漫画连接的可能。明代画家将48个历史故事依次安排在方寸间的酒牌之上,那种讲故事的能力,那些笔下人物肢体语言的编排、布局构图,那种游戏心态,这一切就是一种古代漫画。烟囱长久以来痴迷于叙事,甚至形成癖好,他对表达人物行动的着迷,以及他对用线造型的探索和爽感(如今用炭笔勾勒起稿的流畅性),倏忽间似乎显现出某种渊源。

       

       

      10月15日

      忽然想起几天前我和烟囱去DDC看音乐现场。前几个乐队渐渐让人坐立难安,烟囱一直在说,音乐比画画还难搞,它作用于听觉,更加直接,听众甚至不用脑子就能做出判断,任何虚假的表演毫无掩饰的可能。幸亏“丢莱卡”上台了,无论如何,让我们看到一种青春荷尔蒙释放的真实。他们既不伪装崇高,也不假扮低保真,而是在一条持续低频振动的隧道中有力穿行。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嗜酒、熬夜、持续释放无需充电,在噪音中打开自己,又不放弃好听的旋律,身体摇摇摆摆,意识却异常清醒,伺机而动。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舞台闪烁耀眼的灯光里,烟囱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来对了。

    • The Old Prince

      段建伟,画家,毕业于河南大学美术系,现任教于首都师范大学。

       

      烟囱,画家,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现工作生活在北京。

       

      东门杨,写作者,巴黎七大毕业,现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著作《香料》,译作《成人之年》。

       

          马克:你在说这个艺术家的时候就好像在说一个……一个不可企及的存在似的。艺术家……某种神明……

      赛尔吉:(笑)可对我来说,他就是一尊神明。你要相信我是不会花巨款买一个凡人的东西的!……

       

      ——雅丝米娜·雷札《艺术》I

       

      这里,并非“小王子”变老了。

       

      法国作家十分自恋,是飞行员的身份和谜一样的失踪成全了他。话说回来,当过飞行员的帅作家不止他一个。那本名作寓意浅白,并不避讳二元判断——儿童天真无邪,大人陈腐世故。朴拙、童趣、真实成了孩子的特权,直到被抹上神圣色彩。仿佛人一成年必然远离乐园,被习气和罪孽浸染,儿童则永远是天空中的星星,唯有抬头仰望;成人的唯一救赎,不过是守护儿童的纯真罢了。矫情。就我所知,孩子里多有恶童,成人中倒不乏王子。童话中外婆给冒充小红帽的老狼拉开门闩,欺人者莫过于童真的表演。庸俗的成年人多是未经蜕变的巨婴。只有很少人,将身体沉入时间的水流,让假象如气泡般逸出,缓慢地经由理性的磨砺,显出浑圆如卵石般的天真,或许才真可以称为王子,尽管他们似乎上了点年纪。

       

      在段建伟和烟囱的画中,就能瞥见这种成人的天真。画中的人与物,既是简淡的、原初的、直接的,又是自然的、安静的、深思熟虑的。一切看似未经雕饰浑然天成,事实上却是画家无尽锤炼与转化的结果。形与色,无不经由反复的琢磨推敲,不存在信手挥就,无一处闲来之笔。画面中可见的轻松幽默源自背后的克制与沉着,每个细节、每一种情绪都经过准确的取舍。和他们聊天,看他们画画,自己也慢慢进入那个世界,好像坐上冰车,滑行在冻得结结实实的湖面,内心蒸腾的欢乐在冷静的四周缓缓释放。

       

      段建伟:烟囱的画有点像“新小说”,不像老派小说那样依赖情节和故事。本来漫画是挺看重情节的,但烟囱通过转换淡化了情节,造型的东西被抽离出来,靠某种物质性的力量把漫画转换成绘画。

       

      东门杨:您的画也有点类似,绘画的叙事性体现在对造型的提炼上,画面上留下的是过滤后的部分。

       

      段建伟:我有一阵儿觉得绘画不能讲故事,要不不是显得落后了吗?但我画画又一直离不开叙事,故事总要作为一个依托或借口。如果画一些在那儿悬着的东西,看起来没前没后,人物面貌又是具体的地域性的,就不知道怎么弄了。

       

      烟囱:我和段老师会在造型上花很多时间,都不是那种很容易画出帅的造型的画家。我们深知自己在造型上的困难,然后琢磨出一个适合我们性格的方式。对我来说,这种方式恰恰符合艺术创造的最高感受,这是一种挺逗的追求。

       

      东门杨:段老师画里的叙事不张扬,或者说也是造型本身在叙事,是一种画面结构编排上的叙事性。经过很多凝聚和提纯,变得内在、收敛。像那张“侧脸做ok手势的女孩”,看上去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女孩的眼睛和手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表达什么,但又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张画一开始没有选入展览,画家一伤心就把女孩的脸涂掉了。之后换新的方案,我把这张加进来,女孩的脸就又被恢复了。看似没有任何改变,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画家说:画中人就像个小演员,导演没选上,脸都不洗了;导演一打电话说行,马上重新化妆。)

       

      段建伟:年轻时过多地被生活的热情所吸引,这几年重新看文艺复兴早期的绘画,似乎发现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比生活本身重要。这些东西曾经被人发掘出来,我觉得是可以共享的。绘画的目的其实没有别的,绘画的目的就是绘画,它也没有要达成一个什么。画家也许应该更多地了解绘画本身的可能性。

       

      烟囱:我觉得是心态变了,可能会彻底从心底认同自己表现的题材和方法。

       

      段建伟:会的,比如以前画农村,本身是一种没法让你趾高气扬的题材,似乎并不在当下的语境里。但后来,我越来越感到艺术本身肯定是开放的,只看你怎么去处理问题,问题肯定还是在自己。不成功的话,是因为自己没有画到位,没把那种味道画出来。

       

      烟囱:这种自我认同感挺重要的,就跟我画漫画一样,我之前老感觉被排斥,似乎漫画跟绘画没什么关系,但现在我完全不在乎这个。

       

      东门杨:相对来说,今天的艺术肯定是个更宽泛、更包容的概念。如果让我组织当代艺术开会,即使你们不愿意坐主席台,也要让你们在前排。

       

      烟囱:可能以前我们一直坐得比较靠边,很多人在讨论绘画的时候,我们也没有参与其中。

       

      东门杨:也许更应该说,你们的画并不是批评者所关注的流行图式,常常逸出可识别的范围。

       

      段建伟:但大家肯定不会都这么看。

       

      烟囱:其实我们在做很大的建设,也是非常艰苦的部分,画中呈现出的实体都是这种尝试,只是这种建设没有被充分讨论。

       

      东门杨:最好的东西都体现在画里,任何急切参与讨论的东西都会显得过于一目了然。当一个东西不那么好讨论的时候,恰恰说明一种复杂的内化,作品最好的气质也在这儿,这也是你们的共通之处。

       

      烟囱:说着说着,就有点像在讲我们的心路历程了。东门,你不用考虑这些,呈现一个有意思的展览就好,好多事强求不得。

       

      II

       

      烟囱步行穿过一条河,朝对岸做了个手势,天色就暗下来,各种昆虫的叫声,让周围一下子更加寂寞。绿色在夜幕的掩映下,仿佛一块海绵,要吸纳一切。“展览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文章写得怎么样啦?”他在河堤上蹲下来问道。话语出其不意,就像一只驮着黑壳儿的蜗牛从手臂上滑过,凉凉的,我有点不知所措。“烟囱,你是不是缩水了,这件衣服,这条裤子,在你身上晃来晃去的!”此刻烟囱穿的衣服就像一张过分大的画。“我是要换几套衣服了,自从减了肥,旧衣服都大了很多。”他站起来,抖抖衣服、提提裤子,把“很”字的音仿佛拉长了。贪吃的红草遍布在周围,有的努力开出蓝色的花朵,所有人都撑着笑脸说:三十三。如果用法语说这个数字,可以试探喉咙有没有发炎。尽管对话基本上是虚构的,但自言自语地写出来,嗓子还是有点发紧。

       

      烟囱:我一直在犹豫自己的作品行不行,段老师的画太压人了。

       

      段建伟:我怎么没觉得。上次你来看我的展览,我才发现我的学生都是你的粉丝。

       

      东门杨:我觉得你们画的气息挺像的,或者说你们都在追求一种类似的绘画能够达成的结果。这结果并不在画面中直接给出,不是以戳中的方式和观者发生关系,甚至有点羞涩。你们的画放一起,那种东西就更强烈了。通过碰撞,让特质更清晰地流露。希望可以引导一种重新观看你们的方式。

       

      烟囱:我很期待看东门会怎么写,我挺喜欢你写谢南星时加进去的杂七杂八的东西的。展览名字定了吗?

       

      东门杨:The Old Prince.

       

      段建伟:我的朋友大部分不懂英文,会不会觉得我一下子太洋气了。

       

      烟囱:“老王子”吗?

       

      东门杨:是,也不是。我想说的是一种成熟后的天真,就像山竹,厚厚的表皮已经发红变褐,果肉仍然白嫩,而且它是唯一吃起来不上火的热带水果。但我不想把它翻成中文,“老王子”味道有点偏了。另外,读法国十九世纪写绘画的小说,无论是巴尔扎克的《不为人知的杰作》,还是缪塞的《提香之子》,他们提到“绘画之王”时用的词并非是king,而正是prince。

       

      III

       

      旷野中悬浮着两个相互揪扯的女子,没有缘由,也不知后果。仿佛在夏初,一场雨过后,春天的花色都褪去了。远山、树木、草丛没头没脑地青翠起来,此时相互映衬的只是调子不同的各种绿色。幸亏两个女子,一个红衣白鞋,一个红鞋白衬衣,才把令人眩晕的绿压住。这架打得相当优雅,并无日常冲突中的歇斯底里。如果仔细观察她们的手,原本女人惯用的撕扯头发的动作只是示意,并未真正发生。红衣女微探上身,仿佛进攻的姿态;黑衣女脸侧向一边,双手试图抵住对手的压迫,虽然一只脚已经离地,即将失去重心,但力最终化解在她神秘的表情里。就像德拉克洛瓦画中,与雅各角力的天使,平静、温和,不允许愤怒破坏其肢体神圣的外形。而画家又该如何化解外部世界施与他的力呢?

       

      段建伟:东门,法国那边上学,学费贵不贵?

       

      东门杨:法国的公立学校是没有学费的,但在巴黎上学,生活成本比较高,主要还是租房子。

       

      烟囱:但他们那儿,租客很强势。

       

      东门杨:一旦住到房子里,租客就变得很强势。因为很多法律条款基本上是保护租客的。房东不能随便赶租客走,冬天就更不行,即使不交房租也不能赶。

       

      段建伟:我们这儿好像弹性比较大,基本上看谁横,谁横谁有理?

       

      烟囱:就好像我们和楼下跳广场舞的大妈打架。一开始,我和尚尚在楼上跟她们吵,不行。我们就去现场跟她们理论,说:你们别那么大声,声音调小点。大妈(烟囱尖着嗓子学):你们要干嘛?还敢报警呀!就开始跟我们吵。我们说,报警,就报警。警察来了,根本不管。警察说:你们凭什么叫我们来呀?我说:这都是有法律规定的。警察说:怎么写的,给我看看,我不知道这法律。我就拿手机给他找,第几条,多大分贝算扰民。他说:那行我过去说说。他一过去,就能看出来大妈跟他挺熟的。一大妈说:这不是XX警官吗?来跟我们跳一段儿。尚尚就跟她们吵说:你们这样儿不行!其中一个就要过来跟尚尚打架。我就跟警察嚷:你拦着点,这都上手啦!

       

      东门杨:这是真的吗?(笑)怎么那么像你编的漫画里的情节啊!

       

      烟囱:后来又有一次,特别吵。我和尚尚心情特别差,我们就说:不行,今天必须跟她们打一架。就面带杀气往外走,结果正好碰上周翊开车来找我们玩,问:你们俩这是干嘛去呀?我们说:打架去。他说:你们都多大啦,还打架,别去了,回家吧。

       

      东门杨:周翊挺有涵养啊,他发脾气的时候,不是还摔ipad吗?

       

      烟囱:后来我们一看,来横的不行,吵架没用,就买了一箱橘子给大妈送过去,声音就调小了。

       

      段建伟:大妈也需要被尊重。

       

      烟囱:画家也需要被尊重呀。

       

      段建伟:现在缺少这样一个环境,就是你说谁不好,但有人会反驳你说他好,于是有争论,就能引发一些好玩的东西。现在往往当事人觉得你是在攻击他。其实有人说不好,画家应该高兴才对。

       

      烟囱:就怕很多人心态不好。

       

      段建伟:之前站台的展览《荣与耻》,王鹏杰带着摄影师去那儿喷画。王兴伟不但没生气,还转发了视频。他挺强大的,能用一种调侃来化解。

       

      东门杨:对他来讲不聊才是失败呢。他总是很有挑衅性,要刺激你。这是他的策略,不然他也不会那么画。段老师,您怎么看刘野的画呢?似乎你们有共通的地方。画中人物在型的处理上都有一种自传性的转化,都有来自早期文艺复兴的影响,虽然一个北方(凡·艾克)、一个南方(马萨乔)。

       

      段建伟:刘野画得好啊……

       

      烟囱:哈哈哈……

       

      东门杨:烟囱不同意?

       

      烟囱:也不是,我就觉得段老师人特别好,不像我嘴特臭。您看画的时候,明白画好在哪里,与您观点有偏差的地方您也知道,但您能用一种好的心态去评价,挺好的。不像我嘴特臭,容易得罪人。

       

      东门杨:烟囱的情商也很高呀!我觉得你的批评也算是你人设的一部分吧,大家肯定觉得像是在看漫画中的你,都释然了。

       

      烟囱:我在想,老喷别人的作品,那自己又算什么呢?因为我喷的作品太多,真的会伤害好多人,大多又是我的朋友。其实我有时候真的希望讨论的只是作品,无意去攻击谁。我总觉得作品不讨论真的很难进步。

       

      (我忽然想起前年在马里昂巴,安福路尽头的酒吧,一起喝酒时的情景。烟囱穿一件黑色的牛仔服,每一粒钮扣都扣着。我们白天看艺博会,晚上凑一块儿聊展览。在上海,艺术成了精致的买卖,环境舒适,氛围洋气,吃喝雅致,特别适合聊一些正经的话题。)

       

      段建伟:但大家普遍认为,好孩子是夸出来的。

       

      烟囱:是,好多艺术家是不能被说的。有一次我问谢南星,如果有人批评你的作品,你在意吗?他说:特别在意。

       

      段建伟:对批评在乎,肯定是正常的反应。如果对自己的批评都不在乎,那就已经麻木了,自以为是。

       

      东门杨:哈哈哈,谢南星说话可是真真假假的。你得这么想,他这样的艺术家其实是对画画之外的接受与反应考虑得特别多。包括会设想一个完全不懂艺术的人会怎么看他的画。

      烟囱:他们艺术之路的铺设就是这样,会考虑各种人的反应。

       

      东门杨:有时是在设计各种反应,也想操控各种反应。

       

      烟囱:不管怎么样,我是比较看重这种能刺激到我的东西的。王兴伟、谢南星的展览每次都变着法地给出刺激,相比之下,刘野老师就温和多了。

       

      东门杨:这也跟艺术家不同的工作方式有关。

       

      烟囱:我们以前也讨论过这事儿。绘画需要在一个大语境里讨论,而不是越聊越窄。钻研绘画语言本身是一方面,但画家也需要对不同的人产生作用,给出刺激,不然的话永远就那么几个人在看。

       

      IV

       

      路灯像月亮一样漂浮着,不是为了照明,为的是平衡这夜色。光从山谷另一边晃过来,给远处的景物镶了一道嫩边。你拖着购物车,赤脚走在梦里,硕大的背影,粗壮的四肢,切分出故事的节奏。你起初试图避免讲述,但故事仍然像画中的紫色一样有着起承转合、轻重缓急,沿着一条线索向前推进,即使梦中不合逻辑的荒诞被拼凑在一起。梦境没什么不好,潜意识被打开,欲望从谷底泛滥到山头,只是在梦里我们都对许多腌臜污秽的东西见怪不怪了。画的时间也像梦里的时间,一直没有铺平,它被卷成一个卷儿,许多节点重合在一起,旋转着不停地轮回复现。颜色斑驳,表皮开裂,如同缺水的沼泽,它成为时间的一部分。画家说:你爱画,画才爱你。

       

      段建伟:可能因为烟囱有自己明确的喜好。我原来也是这样,觉得不喜欢哪个画家,就会很排斥。比如我特别不喜欢奥地利的两个画家,克利姆特和埃贡·席勒,以前,学生一拿席勒的素描来模仿,我马上不高兴。后来我就琢磨为什么他们在美术史上这么重要呢,就会自问我的问题出在哪。

       

      东门杨:克利姆特恐怕不光是美术史,在大众中肯定也是最受欢迎的画家,可能连衍生品都是最受欢迎的。

       

      烟囱:我觉得这不是问题啊,谁都可以被批评。

       

      东门杨:艺术史也肯定是发展变化的,评论的人自身也会变化。

       

      烟囱:既然大家都是画家,我们就好像一同参加一场长跑比赛,我就说说你跑得快不快,没问题啊。因为我们都是搞田径的,不是说我打拳击,你跑步。

       

      段建伟:那也要看站在哪个角度去说。能力、方法、才情……

       

      烟囱:没事,该敲打就敲打,敲打错了到时候认错就好了。就像席勒,以前我也不喜欢,可是现在我觉得特别好。我在巴黎路易·威登基金会看了巴斯奎特和席勒的展览,简直被他们吓坏了。这两个人二十多岁就达到那种程度,真是绘画的天才,去世又那么早。看完后整个人都不好了,觉得画画没希望了。

       

      段建伟:席勒的那个东西主要是被考生学坏了,人手一本,都那么画。

       

      烟囱:席勒的素描的确没有油画好,但巴斯奎特简直了,哪哪都好!

       

      段建伟:巴斯奎特呀,有一年我们在纽约,说是去看佩斯张晓刚的展览,就是有雕塑的那次。但不知怎么弄的,我们拐进一条街,有个挺大的画廊,正好是巴斯奎特的展览。看着嘉宾陆陆续续地来,等着展览开幕。各种光鲜人物,珠光宝气,一看就是挺重要那种,上流社会明星,气质都不一般。

       

      东门杨:怎么感觉巴斯奎特的画都在他并不喜欢的人手里啊。

       

      烟囱:不管怎么样,他画得又好又多,我都傻了,一个人怎么能这样,好像把别人进步的路都堵死了。

       

      段建伟:不能复制的天才。

       

      烟囱:但他二十八岁就死了,也许不死的话之后会越画越差,哈哈哈……可他把东西留下就走了,我骂都没办法骂他!

       

      段建伟:这种人真是可怕,像当年马萨乔一样,二十七岁就死了,东西留下,人走了。

       

      东门杨:还有拉斐尔。我们现在看拉斐尔,公认他是最杰出的画家,但要不是去世得早,拉斐尔很可能就是红衣主教了。画画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他志不在此,他的野心是进入梵蒂冈教廷的权力核心。

       

      烟囱:好像画画对他们来说一点障碍没有,我们看他们的画感觉嗨透了,但他们自己画画的时候感觉到了没有,也不一定。

       

      东门杨:看你们的画,能感觉到你们找到了一种绘画的乐趣,有些艺术家是要缓慢释放的,会人笔俱老。

       

      V

       

      有时画家需要被设定一些限制,在一个圈定的范围内反而能打开思路和手脚。限制像解放他的咒语,一经念叨就化作一种反向的冲动,他努力让自己把这个界限饱满地撑开。吃面,再普通不过的事了。一个围着浅粉色围巾的姑娘,坐在花布餐桌后面,左手捧一只白瓷面碗,右手挑起几根薄薄的宽面条,甚至透过面条隐约可以看到围巾的粉色。她低垂着眼皮,心无旁骛,让人感到周身力量向胸口团聚的瞬间。而这股力量又在下一个瞬间,从面碗散出,经由红白方格纹的桌布,以及桌上的醋瓶、调料罐、蒜碟、卷纸,一直传递到观者那里。画中人以拉斐尔“草地上的圣母”面对神赐之物的那种虔敬,面对一碗素面。神圣性在最世俗的形态里传递,桌面上的器物也随之沾染上庄重的气息,跳出它们日常的功能,连花布的图案也连成了十字。金属、玻璃、陶瓷、卷纸、蒜瓣,以各自不同的材质接受着神秘的感动,并将之反射出来。画家已不需要炫技,一切都是漫长锤炼的技巧的自然表达。

       

      段建伟:新画没什么大的,“滑冰”这张是最大的,也算为展览特意画的一张。

       

      烟囱:质感真好。

       

      东门杨:远处还有两座塔,您不少画的背景里都会有个塔。

       

      段建伟:这张画有个模模糊糊的原始材料,原本就是一个人滑冰车的照片,天寒地冻,挺孤单的,就画了三个小孩,热闹点。

       

      烟囱:颜色好高级。

       

      段建伟:也是改来改去的,这段时间画得不太顺,这张画了好久,也可能是心理上有压力。

       

      烟囱:啊,我要是告诉您,我一张还都没画出来,您还有压力吗?

       

      段建伟:之前咱们聊,你说画个厨房什么的,其实是个很好的提议。

       

      烟囱:这些“吃面”的,难道都是新画的?!

       

      段建伟:“吃面”的都是新画的。

       

      烟囱:我的天呐!(烟囱的鼻音更重了)

       

      东门杨:吃面的、端面的、煮面的、抻面的……抻面的这张太好看了!

       

      段建伟:你们也帮我提提意见。

       

      烟囱:您这儿画也太多了!

       

      段建伟:不多,净是一半一半的。

       

      东门杨:“抖桌布”又重画了一张吗?之前那张衣服好像是绿的,领子也不一样。

       

      段建伟:还是那张,只是改来改去,画着画着觉着好像到八成了,搁几天拿出来继续,又改成六成了。其实改也是一点一点的,改一遍放放,然后又觉得可以再改改。过去还经常是差不多画完了,又改回去了。也有那种改到最后整个都不行了的。

       

      东门杨:这张算完成了吧!衣服颜色改了,桌布的颜色也跟着变了,感觉更温和。

       

      段建伟:到时候你们帮我挑一挑,看看哪些能展。(画家特别谦虚,但时刻又能感觉到他内心中有一种固执的坚守。)

       

      东门杨:看到的这些都可以展呀,就看和烟囱的画怎么搭。

       

      段建伟:这两张本来不想拿出来(画家从一堆扣放的画中翻过几张小画),但前一阵儿,建宇来我这儿看了说,“这两张戴毛线帽子的妇女,你要不再改改,还挺生动的,改好了让他们也看看。”我为了配这两张又画了另外两张,那两张她说细得有点腻了。

       

      烟囱:是这两个“唱歌”的吗?挺好的呀。

       

      段建伟:有的时候觉着快画好了,怎么一弄,又不行了,就搁一边,一搁就顾不上它,又画别的去了。多的时候能同时画十好几张。

       

      烟囱:我看到星空间的展览时间表了。

       

      段建伟:咱们展览具体是哪一段?

       

      烟囱:六月底开始,老雕塑家(刘焕章)的展览结束之后是李珊的展览。

       

      东门杨:这是奔着梳理新中国美术史的路子去的啊!你蹭着段老师,也被归在这一路了。

       

      段建伟:其实小画花的精力、时间一点不比大画少,都是反复修改很多遍。

       

      东门杨:小画和大画的用力方式不太一样吧,就像写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短篇看起来几页纸,结构框架、五脏六腑一样不能少。

       

      段建伟:烟囱说“回到厨房”,画点有烟火气的东西,是个很有意思的命题。

       

      烟囱:我看您把塞尚画打牌的画也找出来了(书架上立着一张明信片),我们之前不是说还有个“打牌”的作业么?

       

      东门杨:你怎么光给别人布置作业呀。

       

      段建伟:“打牌”还没画,但我有一张,挺早之前画的,只是搬家收拾东西,比较难找了。(起身去拿画册《二段》)

       

      东门杨:烟囱,你的“打牌”画出来了吗?

       

      烟囱:还没画完。

       

      段建伟:这是08年的画册,里面的画都比较早……你看,我还画过一张打麻将的(在画册中翻找两张画,我们围过去看《打牌》和《麻将》)。这两张画是老段(段正渠)领我到他们村儿,去棋牌室转,回来画的。

       

      (打牌的人被孤立在游戏当中,眼神游离于游戏之外。也许只是一瞬间的出神,表情进入画境便凝结起来。旁观者打破了僵局,局内人的专注被引向画外,画家为什么如此安排?)

       

      东门杨:段正渠老师最近是不是有展览啊?

       

      段建伟:有好几个呢!河南美术馆的三月才结束,戴卓群在三远策划了一个,年底在磨金石有个新作展,十七号在上海还有个纸本展。

       

      烟囱:嚯,真多,不过他作品也多……我的目标就是这样,作品多到一年可以做好几个展览。

       

      段建伟:这就像美国,可以同时打两个、甚至三个战争。

       

      东门杨:还要看实力,您也行!

       

      段建伟:我的作品还是少,一是画得慢,再一个总是改来改去。

       

      (忽然想起段正渠评论段建伟的一段话:在藏而不露的沉默中,在不事张扬的画面背后,在犹犹豫豫反反复复的涂抹里,深藏着他的睿智与机敏。也可以说,正是这种犹豫不定,正是这种憨厚与固执,正是这种不动声色,构成了他独到的艺术特色,并使他的作品增加了许多耐人寻味的研读性。)

       

      烟囱:段正渠老师应该每次出去写生就有好多东西。

       

      段建伟:他出去画的纸本直接就有点创作的样子。

       

      烟囱:这张没见过啊?(烟囱翻看着画册,指着其中一张画。)

       

      段建伟:这张应该给涂了,画着画着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烟囱:啊……这张也没见过。

       

      段建伟:那个也涂了……

       

      VI

       

      作弊才是扑克牌游戏的真谛,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大家各取所需。画面猛地看去好像一种彩纸拼贴:剪切感的线条,涂抹均匀的纯色。但仔细观察,每个色块都有着厚重的体积感,每种色彩又透露着细微的强弱变化。在塑形的矛盾推演中,游戏开始了。四个人和一只猫围坐于紫色台面的方形牌桌,一言不发。黑猫看似端定,但绿白相间的眼睛明显在使着眼色,这眼神神奇地将我们引向拉图尔的《作弊者》。拉图尔的名画中,鸭蛋脸的女士动作优雅自如,眼神却流露出凶狠和算计。旁边被蒙在鼓里的玩家,一身橘色装素,头饰华丽夸张,好像一个初涉社交场的外省富家子弟。他犹犹豫豫搓着手中的牌,只专注于游戏,并未发觉自己身陷“杀猪盘”。不甘心既定的规则与关系,画家把自己也画进画里,蓝衣黑裤背向观众而坐,微侧着身躯,手中的纸牌故意泄露着一些不明所以的信息。

       

      烟囱:您经常去写生,现在的农村还有什么让您感动的吗?

       

      段建伟:也没什么特别的,其实还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有时候碰到一个人,跟他交流,你还是能察觉跟在城市中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烟囱:是不是他们的故事,相貌、衣着更吸引您?

       

      段建伟:怎么说呢……可能是他们身上的一些东西是我感兴趣的,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画。你让我画城市,让我去捕捉城市人身上的东西,我没有那种兴奋,而且感觉会失控。自己不知道怎么去画一个城里人,或者说如果画,不知道把他往哪个劲儿上拧。

       

      东门杨:这让我想起作家刘震云,河南延津人,写了很多乡土小说,好像也是在捕捉您说的农民身上的那股劲儿,特拧巴,特出彩;反而一写到城市题材就会失控。

       

      烟囱:《手机》不是写得挺好的吗?

       

      东门杨:《手机》暴露得最明显。三个故事串联三个时代,民国、文革和当下。前两个发生在农村,后一个发生在城市。读过之后感受特别明显,故事在农村时非常适当,直接就把你带进那个语境;一到城市里就特别尴尬,哪哪儿都不对劲儿。

       

      段建伟:他把握农民,方方面面都很透彻;在写城市的时候,写人怎么说话,想象城市人怎么耍派,就不太会弄,会概念化。想要追求先进,但并不真懂城市。

       

      东门杨:这种区分也挺有意思的,像什么城市题材、农村题材。可能对您来说,包括您的成长,受到的美术教育,好像这些区分都是显而易见、理所当然的事。

       

      段建伟:过去画城市题材也就是工人啊、科技员啊、知识分子啊,其实也说不上城市文化,基本上还是农村文化普照的感觉。像那些小城市,我小时候在许昌,记忆特别深,路上都是马车,就是个大县城。

       

      东门杨:我小时候住北京左安门外,也没什么车。我爸跟我说,我一两岁时的娱乐项目就是抱我到村外马路边看汽车,半天才过一辆。

       

      烟囱:我刚来北京时,到美院报到,望京就像个农村。

       

      段建伟:其实也就是这几年,城市化速度变得特别快。慢慢产生了城市文化,孕育了烟囱这样的城市文化的画家,他们比较懂城市。

       

      烟囱:不懂,一点都不懂。经常看新闻,我就在想城市文化是什么,新闻说的城市里发生的那些事,我一点都不理解,跟我也没关系。可能因为我不上班,不知道大家都在干嘛。

       

      东门杨:你会想到这种区分吗?

       

      烟囱:会想呀……如果我的画题材是城市的,就会想弄清楚到底什么是城市文化。

       

      东门杨:你不是画过一本“UNIQLO superman”的漫画吗?彻底的时尚文化。

       

      烟囱:但你没觉得那个流着鼻涕的超人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吗?我就觉得自己没有参与到城市里面去。

       

      东门杨:你没有刻意想着去画,或有意回避它?

       

      段建伟:烟囱没有这种障碍。

       

      东门杨:或者说,你画的城市很具体,比如你画《从北京到香港,从香港到台北》,城市只是故事发生的具体背景。

       

      烟囱:我的视角没有做这种区分,就像我看电视剧,里面的情节和我平时身边发生的好像不是一类事,电视剧里的人跟我过的不是一种生活,但没什么障碍。

       

      段建伟:可能城市生活我了解的层面很有限,没见过什么精彩的人和事。好像一说城市,先得有个金融街的镜头,酒吧什么的也必须得出现。

      烟囱:但我去东京,明显感受到一种城市文化,你一落地就感觉它是个现代化都市,在北京待着,没觉得北京是个城市。

       

      段建伟:其实那个《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倒是城市生活。

       

      烟囱:对,张大民过的是城市生活,我过的不是城市生活。因为张大民面对的还是城市的困扰,房子、职业、邻里。

       

      东门杨:起码张大民还生活在市中心,现在怎么也得住五环外了。

       

      段建伟:他们是老市民,随着城市化被淘汰。但我们连老市民都不是,顶多算是新移民吧。

       

      烟囱:我就住在五环外,每天观察自己就在这种奇怪的环境里,既不是城市,也不是农村。

       

      东门杨:在北京,大多数人都住在城乡结合部的新小区里。

       

      段建伟:像我们小区大部分都是回迁户,当时这里算四季青公社,其实也是农村。原来我在北工大,从这边往那边去,三环到五环之间就像个空档,很多荒地。

       

      烟囱:北京真的很奇怪,相对来说上海倒算个都市,它的舒适程度,文明程度。

       

      段建伟:尤其老上海人,还有点洋场遗风。

       

      东门杨:所以话说回来,您的创作不应该简单地用“乡土绘画”来概括,城乡这个东西在中国太复杂了。而且最近两年,您的画还是有变化,感觉是向里收着,外在景观的影响越来越少了。

       

      段建伟:我不太会去纠结这个了,过去会,因为总还想着怎么让自己先进嘛。现在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些想要表现的东西,这个东西并不土,而且有意思。

       

      烟囱:有一段时间,可能很多人有类似的困扰,比如内容上怎样从乡村进入城市,急切地想要转型。在美院上学的时候,我有个直接的观察,就是我们老师田黎明。之前他也画了好多农村题材,有段时间就特别刻意画一些城市生活。

       

      段建伟:事实上,应该去想想怎样界定这种先进。什么是流行的,什么是过时的,什么是恒定的,有时候身在其中很难一眼看清。至于我,最后还是落在那些感兴趣的、能把握和控制的东西上,在这上面慢慢琢磨,连带出那种对先进、创新的追求吧。

       

      东门杨:现在我看您的画,不太会想农村还是城市。这在您身上应该已经不是主要问题了。只是觉得您在画自己特别熟悉、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东西。这种诚实的取舍也是一个艺术家能够走得比较远的关键。可以不断地在里面挖掘,不断深化自己的认识,而且随着自己境遇的改变,不断有新的融汇和转化。这个问题早在文艺复兴时的北方画派就有了。按照通俗的说法,老布鲁盖尔不就是个乡土画家吗?凡·艾克就是典型的城里人,画面精致阔气。其实他们都在画自己特别熟悉的东西,并没有刻意选择题材类型。

       

      烟囱:这样坚持也是一种自信。

       

      段建伟:自信不敢说,我真是一直犹犹豫豫地画。

       

      东门杨:您这是太谦虚。看上去很柔软,但内里特别坚定。烟囱也一样,看似一成不变地漫画自己,其实也是一种坚持。

       

      段建伟:也许动摇过,但终究没放弃。因为还是感觉这一块儿自己能控制,比如说画得出彩了,自己能感觉到;画得失败了,自己也清楚。

       

      东门杨:你们的画特别可贵之处正在于这种坚持中自然生长的过程。它不会被一些时兴的、新鲜的趋势带走,看似固执不变,实际上是在这个坚守中改变面貌,持续推进,寻找突破,这个熟悉的东西是在不断演进的。

       

      烟囱:农村的城镇化也不断出现新的形式,农村人意想不到,城市人也意想不到,它就发生了。我之前看栾雪雁的展览,她就画了很多农村的东西,各种装饰的搭配。她就觉得农村永远都在翻新变换各种形式。还有卢珊,她们都跟段老师有共通处,都在用一种特别雅致的方式把它呈现出来。

       

      VII

       

      一个背风的土墙角落,墙不高,可以看到一小截天空,云朵一条一条,错落并置,又像是舒缓翻卷的海浪。前景两个虎头虎脑的小镇少年,占据了画面大部分空间。仿佛一部正在播放的没头没尾的电影,被导演突然喊停,影像就定格在那里。右边白帽衫的男孩多少带些痞气,微微蜷着身子,重心偏在左腿,左手插兜,右手食指和中指间竖着一支香烟。左边的稍显稚嫩,一头毛茸茸的短发,好像伸手朝伙伴探问什么。显然两人都未到可以抽烟的年纪,却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似乎在敲定什么重大决策。短墙屏蔽了景深,像屏风一样抹去了所有可辨识的信息。画家越来越像个导演,一切亲力亲为:为演员讲戏,教他们走位,演示恰到好处的情绪;之后又必须在画面中掩藏所有的痕迹。这让人联想到喜欢制作微缩蜡人模型的古典主义大师普桑,在作画之前,他热衷于将蜡人布置在设计好的场景当中,用以确定神圣故事的框架和人物之间的关系。但这里,故事完全被抽离,画面呈现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舞台感,既荒诞,又亲切。荒诞是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哪儿发生,甚至有没有发生过;亲切是这种情景真切地呼应着记忆中的情感颗粒,虽然早已深埋,但却被奇迹般激活。

       

      段建伟:东门你不抽烟吧?(递烟)

       

      东门杨:不抽,您抽您的没事。

       

      烟囱:我陪您抽一根吧!

       

      东门杨:可以呀烟囱,你不是不抽烟吗!

       

      烟囱:抽烟、喝酒、画画都行,哈哈哈。

       

      段建伟:烟囱是复合型人才(点烟)。

      (每次去段建伟的画室,他都会为我们准备丰盛的水果。)

       

      烟囱:这种热带的小米蕉特别好吃。

       

      段建伟:好吃,多吃。

       

      烟囱:我去泉州吃过一次,太好吃了,再吃别的香蕉都不能算是香蕉。

       

      东门杨:长得跟芭蕉差不多,但没什么棱角。

      烟囱:我去泉州玩,在街上碰到一个老太太卖小米蕉,她也不说普通话,我问她多少钱,她就用手比划个数字,当时吃了就觉得特别好吃。再等我们到了厦门,发现这东西特别贵。

       

      东门杨:泉州好玩,还是厦门好玩?

       

      烟囱:当然是泉州啦,厦门没法比。比如泉州的龙山寺,名声就特别大,在台湾和东南亚有两百多个分寺。我走进龙山寺的一瞬间就有点穿越的感觉。山门口两边有很多小摊儿,都支着棚子。你一走过去,就像回到了过去,以前寺庙周围想必也都是这样的买卖。寺院还没被翻新过,破破烂烂的很有感觉。我看有个摊摆了很多符咒,特别好看,我就问可以拿吗?人家说可以。我说我一样拿一张。那人看上去像个居士,问我:你知道怎么用吗?我说不知道。他就指点我:这个是要烧了,扔掉;这个可以贴哪哪儿;这个烧完你得把它喝了,你别搞混了。

       

      东门杨:不是道家才写符咒吗?

       

      烟囱:我也不知道。我问他这怎么喝呀?他说,你烧完用杯子接一下,加水喝就行了。泉州真的很多古迹,航海遗存、清真寺、关帝庙,吃的也好。去泉州你就会觉得这地儿跟北方没啥关系。

       

      VIII

       

      《贾科梅蒂的画室》中,让·热内谈到雕塑家作品之间的相似性时说:“这种相似性在我看来,并非由于作者的方法,而因每个形象都有相同的起源,无疑来自黑夜,却很好地处在这世界之中。”画家也是这样,不管故事的主角是一颗洋葱、一头小猪,还是一只青蛙,都宣示着一种同一性。在这里,这种同一性纷纷指向画家自身。画家通过一种自我分裂,幻想自己讲述着别人的故事,可画面中强烈的自我投射又让人物的行动坐卧、眉眼身形和自己如出一辙。无论多么稀奇古怪的装扮,都掩不住人尽皆知的身份秘密。受核辐射伤害,变异了的洋葱头少年在诊室中接受秃顶大夫的检查。圆敦敦的紫皮脸伤痕累累,眼睛呆呆望向一边,已平静得看不出对伤痛的恐惧。仿佛真的洋葱被切开丢入炒锅,一副认命的无奈,唯有葱叶状的鼻子散发着一点生气和活力。穿着白大褂的大夫一脸严肃,左手托起少年残废的左臂,右手拿的并非什么医疗器械,而是一双筷子,正在溃烂的伤口处挑拨翻找,不像是诊疗,倒像在用餐。画家善于将悲剧的境遇荒诞化,将残酷血腥包装得让人忍俊不禁,那是一种看似逆来顺受的自信的力量。

       

       

      东门杨:在2012年画的《Hello,comic,goodnight》里,你说你想要“画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一种能带来陌生感的环境和氛围……”我感觉你确实在用绘画性的东西带给漫画一些陌生感,也用漫画式的东西带给绘画陌生感,在这两个方向上同时工作。

       

      烟囱:漫画对我影响巨大。我小时候就没有读过什么文字的书,完全是看漫画长大的。

       

      段建伟:我八十年代在河南的一家出版社做美编,也接触了不少儿童读物插画。包括民国、新中国的一些老漫画,我也很喜欢。

       

      烟囱:民国漫画我也喜欢。而且那时的漫画大多和当时的中国绘画改造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有点像波德莱尔描述的十九世纪的法国漫画,是一种现代化的表现,是吸收了很多稀奇古怪东西的结果。民国漫画在那一段时间井喷式地大量涌现,之后又戛然而止,销声匿迹。现在看来,非常有意思,它基底上直接连接着明清话本的木刻版画,但到了民国就迫切需要一种转化,跟当下相关联,去展现现代生活题材。民国文化是一种混乱感,明显的好处就是不受管制,一切都是市场行为。读者爱看什么,画家就画什么,它特别丰富,色情、暴力,什么题材都有。那种多样性和丰富性,现在看来还挺让人震惊的,现在的漫画十分狭小、单一。所以看了以后特别激动,也会觉得很悲凉,因为经常发现里面有些特别好的东西,但一切说没就没了,烟消云散。前两天还在和温凌聊这个。

       

      段建伟:温凌他爸温泉源的童书插画,画得很好,影响挺大的。比他爸年纪更大的有个叫杨永青。那会儿出版系统开插画座谈会,请他们去,我当时作接待,见过他爸。

       

      烟囱:有段时间我买了很多有他爸的画的童书。温凌小时候就照着他爸的画儿画。他爸画的插画特别多,但看得出来是在研究造型,画得特认真,特别好,现在看还挺感动的。因为很多人觉得插画是给小孩看的,不用太认真。

       

      东门杨:把插画当创作来研究。

       

      段建伟:可以说他爸引领了那段时间少儿画的一种风格,趣味跟别人不太一样。相对而言,杨永青还是一种传统的面貌,温泉源画的东西挺新鲜的。

       

      烟囱:一种八十年代特有的美感,将苏联的方法和中国的传统结合在一起,画家自己琢磨出的一个造型。

       

      段建伟:对,他掌握了那一套东西,一出手就是那种造型,画得又多,就成了专家。

       

      东门杨:张光宇在嘉德的展览看了吗?

       

      烟囱:没去。我之前特别喜欢张光宇,像那个“民间情歌”,造型特有趣。但后来看多了,就有点去魅了。我买过他好多本画册,里面也有画得特别差的东西。

       

      段建伟:他的画有点参差不齐,出产的量太大,难免画得手潮。

       

      烟囱:民国画得好的人太多了。

       

      段建伟:我之前还买过一本叶浅予的《王先生和小陈》,画得也特逗。以前觉得一个画家,如果能力不是特别强还可以往漫画上转,后来看到民国那一批人的漫画,张光宇呀、丰子恺呀,再加上一些外国的漫画,才逐渐改变了之前的偏见。

       

      烟囱:张光宇能力很强,什么活都能接,有的就草草一画,但要认真起来确实也画得好。

       

      东门杨:那会儿对于图像消费的需求基本上靠画来满足,不像现在,图像的生产方式改变了。从摄影、印刷术到电脑、互联网,今天的图像文化,绘画只是其中太小的部分。

      烟囱:感觉以前很多人研究画画,不只是画家,各种职业的人,像做插图的、做美术设计的、做美术编辑的……都在研究造型问题。现在即使是画家,好像也不太纠结造型了。

       

      段建伟:以后手工画画都可以到联合国申遗了。作为一门落后的手艺,基本可以被淘汰了。

       

      东门杨:现在大家面对图像的思路也都变了,图像生产越来越快,即拍的、模拟的、虚拟的、自动生成的,每天都有海量的新图像。

       

      烟囱:前一阵儿看站台画廊的“迎春画展”,里面有一张袁运生画的丁香花。那种平静地面对绘画的心情,让人感动。你想,当时一个青年就是那样琢磨一张画的,现在很少看到画家对画画本身的情感了。看老艺术家的展览经常会有这种感叹:这个人居然这么认真地对待这件事。

       

      IX

       

      厨房里,女孩站立着手握两根大葱,再简单不过的画面。依旧是个农村姑娘,皮肤黝黑还穿件粉色的秋衣,细眼睛,塌鼻子,圆圆的扁脸,表面上找不出任何时尚的或经典的美感。就像她背后墙上挂着的厨具,结实笨拙,乍看并不好看,似乎只为表明一种空间属性。你也许会感到,画家画出了中原农村的土气,然后匆匆转身去看下一张画。且住,让眼睛多停留一会儿,在画前站定,隐藏的惊喜才会一点点绽开。必须抛掉先定的想法,绘画本身的趣味才会慢慢泛上表面。也许你见过佛罗伦萨布兰卡契教堂中画家马萨乔的自画像,与之相应,眼前圆脸微胖的农村女孩,壁画感的面部构造顿时就会生动起来;如果我们忽略对型的专注,就能看到蓝绿墙围与红粉衣衫的微妙补色,看这种精细入微的色彩与对照关系,在灰褐墙面上的完美过渡;再加上锅与箩的质感,与它们在布局上的呼应;更不要说那优雅的手势,几乎直接承袭自洛阳石窟中的造像。可能这些隐藏的细节你还没看出来,别急,画家做了另外的安排,就是画面中心的两棵大葱。女孩郑重地,简直像端着一支步枪似的将大葱展现给你。如果说此前的那些细节无不经过画家的反复推敲和传移模写,那么这两根葱则是以最直接的方式给出,画家用白色、绿色、一点点棕黄,制造了两根真葱。仿佛肉已下锅,就等这佐料调味。

       

      段建伟:今天一个画家究竟该埋头钻研一些绘画本身的事,还是努力让自己进入当下的语境,挺让人头疼的。

       

      烟囱:我觉得艺术家必须是自己一个人也能够成立的,不依赖舆论、团体、机构为他背书吧!

       

      东门杨:但艺术的推动也都是一波一波的,志同道合的一群人一起努力,共同探索某些问题,然后看怎么在这个语境里推进自己的东西。这波人里除了艺术家,还得有搞评论的,做市场的。

       

      段建伟:嗯,自以为是不太行,怎么算好,怎么就成立了呢。画得像达·芬奇?既不可能,又回不去,也没必要。

       

      东门杨:按照自己的方式生长推进就挺好的,对画里这些面孔、情感、记忆,或人的状态,能感觉到不断有新的刺激,一些敏感的问题不断被添加进去,自己的演化就成为一种逻辑。不像有的艺术家会特别焦虑于改变面貌或题材。

       

      段建伟:也并不是不焦虑,跟自己的惰性有关吧。不是说想有一个变化,马上立竿见影,与时俱进。

       

      烟囱:看您最早的画到现在的画,感觉变化其实挺大的,但那种变化又有它的脉络,显得特别自然。这种东西是实在的、明确的、有价值的,自然散发它的生命力,不必依附什么。

       

      段建伟:我自己倒不是特明确,觉得似乎有价值,但又不会旗帜鲜明地去说,那种感觉其实很模糊。

       

      东门杨:这不正是艺术家应该有的状态吗?在一种不确定感中探索。

       

      段建伟:每每思考到某个点上的时候,自己会特别警惕,特意保持一些分寸感,稍微隐蔽一点。

       

      东门杨:这特像您本人的性格。

       

      段建伟:我很向往那种外放、直爽的性格,在我看来那是艺术家应有的洒脱。可能只是设想吧,其实对很多艺术家也不是特了解,真了解了也许就不羡慕了(哈);更多的是把很多想象投射到他们身上,觉得人家才算是真正的艺术家。

       

      烟囱:不会呀,我从来不羡慕那种所谓的艺术家状态。很多人想往里收,还收不拢呢。

       

      东门杨:有些艺术家亢奋度特别高,野心特别大。这就像李白和杜甫的区别。

       

      段建伟:杜甫是个现实中的诗人。但李白更像一个诗人,可能连杜甫也会这么想。

       

      东门杨:是啊,杜甫一提起李白,简直崇拜得不得了,想到李白都会很激动,梦里都要握手。更别说一般人了,大家都喜欢李白,可能是满足了大家对艺术家的想象。

       

      烟囱:但即使杜甫喜欢李白喜欢成那样,他不还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写自己的诗吗?这是一种定力吧。

       

      段建伟:他肯定想学,但李白真的不好学。杜甫下班的时候,他老婆也会问他:你也是写诗的,你就不会像人家李白那样写一写吗?杜甫就试一试,然后说:我写不成他那样。

       

      烟囱:可能很多人都会去学,只有定力很强的人才能守住自己。

       

      东门杨:杜甫对诗歌理解的那种深度,就决定了他的定力很强。他肯定是认识到了自己的特性,然后就这么写下去了。

       

      段建伟:我是比较喜欢杜甫,他的诗我更容易理解,或者说他不矫情,情感特别真实。

      东门杨:这两个人真是有意思,特别能代表两种艺术家的状态。作为一种艺术家的象征,李白的形象远远超出了诗歌。杜甫反而对诗歌本身的贡献更大,留下了一些形式性的典范,比如音韵、格律。

       

      烟囱:我们都喜欢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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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穗在烟囱嘴里好像是只不太好客的猫。每次去他家待久了,小穗会喵喵叫,烟囱就说它在撵人,嫌你们还不走。就像画里的小穗,只对烟囱一个人好。段建伟家的小猫也叫,但是好客的类型,招之即来,你不理它,它会静候在一边听你们聊天,或者蹲在画旁,摆出和画中的自己一样的姿势。小穗被烟囱打扮成社交明星,几乎出现在烟囱所有的画里,即便不出镜,也有它的影子。段建伟也画他家的小猫,但极少拿出来展示,小猫倒像个影子,在现实生活中跟人跟得更紧。我常私底下对他们说:养猫的艺术家,画儿画得不会差。他们似乎也想不出反驳的例子。就像波德莱尔在《猫》中写道:爱到深处的热恋情侣/日臻化境的苦修学者/同样喜爱强大而温柔的猫。意思是,无论你是感性的情欲的,还是理性的科学的,对这种动物可能都无抵抗力。接下来的诗行里,诗人忙不迭地将自己投射到这种动物身上,觉得这才是艺术家应有的样貌,它们既是居室中柔软的陪伴,又像静卧在孤寂处的斯芬克斯,神秘莫测。

    [文章] 性感男孩

    By 东门杨 2026-04

    这里展现的并非荷尔蒙泛滥的男子气概,而像是一种谨慎内观的感性反思。目光倒转,艺术家们为男性的肉身经验提供了丰富的内在体认,同时也为女性的凝视铺陈了一系列观看样本。走进展厅,好像走进一个古希腊神话发生的现场,我们仿佛看到纳喀索斯俯身岸边沉迷于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正如阿尔贝蒂在《论绘画》中所言,艺术就源于这种义无反顾地拥抱水中倒影的冲动。身体沉降,倒影也随之消失,然后池塘边生出一丛丛水仙,这个性感的希腊少年将自己活成了一件作品。

    1.

    对王兴伟来说,艺术如同一出大戏,唯有亲自下场扮演才会接近存在的真相。生旦净末丑,各种身份行当,他都能瞬间入戏、游刃有余,演绎出主角儿的气质。即使表现凌乱房间中裸体横陈的自己,也要摆出某种受难的姿态,而画的标题《上升》恍惚间直通西方宗教绘画的“升天”(ascension)题材。我们看到画面中一个异常投入的演员忘我的情态,仿佛随着画笔一次一次触落画布,表演也变得越来越深入。灵魂伴着角落电视屏幕中的火箭一起腾空,房间里只剩下一具僵住的肉体,轮廓线愈发深刻,肌肉紧绷渐渐失去弹性。这是那种老戏骨才有的身体控制力,不疯魔不成活,似乎绘画必须进入一种被附体的状态,观看才能感同身受。如果表演也是创造,它需要在极端自我与彻底忘我间寻找平衡,表演本身就指向二者兼有的冒险。这种冒险在潜在的镜像关系中被放大,艺术家面对画布,将自己投射到画面当中,但随着画中情景的变化,画中人已然不再是自己,甚至摆脱自我的躯壳成为另一种映射。《东方贵族》这幅画中,镜像关系变得愈加繁复:西湖边、孤山间,伫立着一个面色忧郁的中年男子,他头戴僧帽,身穿僧袍,一副济公打扮;但细看衣装材质却精良考究,丝绸布料上印着艺术家曾经扮演过的另一个形象——负心汉。我、艺术家、被扮演者、镜像、济公、负心汉,表演进入一种多米诺式的深度循环、一种不断传递和触发的的指涉系统中。

    2.

    王一凡,一副即使不做艺术,也必做艺术家的决绝样貌。作为画中的自己,情绪绷得异常紧张,仿佛下一刻就可能如火山一样喷发。身体像高压锅包裹着不断膨胀的内在压力,你看他眉头紧锁,青筋暴凸,抿着嘴唇,努力将那股能量收束在嘴角。作为画中的自己,总是手持画笔,托着调色盘,就像一个正在创作的艺术家应该是的样子,他以自画像的方式反复宣示这个身份。而“艺术家”似乎也标示着种种生活技能和情感能力的失调,他们是艺术世界的冒险家,在日常生活里则暴露出各种短板。作为画中的自己,既不顾一切,又“气急败坏”,掌中的刮刀简直被刻画成一柄短剑,手中的画笔已然因用力过猛而折断。在《有出租车的画家》中,他一只脚已经套上马靴,横眉怒目,马上要投笔从戎的样子,可他最终只能做个画家,喜怒哀乐只能从画面当中显露。就像他画中出现的那个红色箭头,棱角分明,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粗壮得不容质疑。虽然前方的道路远非坦途,但艺术家心无旁骛。你说他坚定也好,偏执也罢,仿佛认准的事就是命定的事。

    3.

    “其实我是个导演”,我一直等着温凌跟我说这句话。我先将这句话写下来,立此存照,免得到时候他说我“马后炮”。温凌一直试图做个影像世界的独裁者,必须一切尽在掌握。这种渴望从他步入艺术领域、创作伊始便萦绕着他,这种渴望也源自他内心执着的叙事癖好:漫画的分格式讲述、连环画的切片结构;flash动画中人物行动走位的精确计算;架上绘画的去中心化选择,以致后来这种策略成为惯性,引导着他编排故事的逻辑走向;他还创造出一系列超现实,也可说是超真实的卡通形象——月饼人,为这些他故事中的演员说戏,教他们表演;甚至他博客时代的摄影,也从不追求什么决定性瞬间……温凌十分佩服既是画家又是导演的同事邱炯炯,说在炯爷面前自己就像个孩子。可在我看来,他只是没有遇到把控摄影机、喊“开麦拉”的机会,他用影像讲故事的功课早就铺垫足了。如今机会来了,AI给了温凌足够的可能,让他成为影像独裁者。在这里,他像孙悟空和二郎神斗法一样,变换着各式各样的身份,过着光怪陆离的生活。一会儿在纽约中餐馆送外卖;一会儿扮少林寺和尚操一口河南话化缘;一会儿和儿子组摇滚乐队;一会儿又跑到原始森林捕猎野猪……我们坐等,一个电影导演的诞生。

    4

    他不是在画画,而是在化妆。熊佳翔作品所呈现的性感几乎全部源自他使用的材料——化妆品。那些近乎抽象的画面所打动观看者的,是一种与身体表皮相关的触觉想象。口红、眉笔、粉底液裹挟着油脂在画布表面细腻地层层叠加。如果每一张60cm×60cm的画布,都是一张人类的面孔,盯着画面,我们甚至可以感受到一种触及筋骨的反复涂抹的温度。化妆,一种残酷的审视过程,从直面自己的面孔,到用充满诱惑性的化工产品一点点遮掩瑕疵与缺陷,直至隐去那个焦虑的本体,创造出一个新人。但那个新人并不为自己所观看。从他人的目光中,一次次印证并暗示自己:这才是我更美的样子。我们看到,艺术家的画作中经常出现亮光与哑光的对比,清晰与模糊的置换,往往那些看似光鲜的油彩背后会显现出刮擦残破的痕迹、烟熏火烤的质地。我们生活在一个随时上镜、自拍不止、时尚与美妆业时刻贩卖紧迫感的时代,这不仅仅如消费主义所批判的那么简单。装扮这个行为,早已潜移默化地渗透进现代人的存在意识,就像《把身体浸泡在真理里》,无论鲜艳面具背后的目光多么虚无,内心的渴望已被放大到无限。这让我想起宫崎骏动画中的那个飘忽不定的无脸男:他想要与别人有亲密的联结,却又时刻意识到自己没有真切的存在感,他试图通过放大自己和周围人的欲望来麻醉一切。不管我们如何乔装打扮,每个人的身体中似乎都藏着一个无脸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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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航这一系列作品带有一种明显的感性转向。他之前的摄影,从对仿真搭建的痴迷、对海量图像数据和算法的模拟、对严格方法论的信守,都暗含一种理性推导的过程,如今则转而强调一种日常生活闪现的刺激、一种偶然性的感官经验。他开始使用身边的现成物,使用真实或非真实的肉感的模特,他试图抓住这种偶然,在镜头前,在对象被挤压、促迫、填满,崩溃之前的瞬间。就像在寻求那种极端的身体感受,经历漫长的铺垫与等待,过山车攀爬上即将凭着惯性与重力向下俯冲的顶点。盯住这些图像,仿佛可以看到复杂的情绪累积的过程,一点一点臌胀直到快要溢出画面。就像他经常将自己装进那种贴身紧绷的皮质潜水服,让身体切实地感受到压迫,欲望被牢牢地箍住。禁忌的边界仍然在那里,尹航用摄影机营造出一种近乎诗意的玩笑,甚至有点可爱的恶作剧,去稀释那些板着面孔无处安放的目光。这是他送给观看的《礼物》,似乎只有经历团团凶险的境地,才有可能触摸到那白丝带系成的蝴蝶;或者《另一个礼物》,辗转反侧、百般求索,最终发现情色包裹的其实是空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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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半狄的“身体雕塑”——用类似灵魂附体的方式,将自我投身于熊猫体内,像阿凡达(avatar)一样,试图猫我合一。你看他跳上一只木箱,绷起全身肌肉,身体的能量从脚趾尖向上输送聚集,一直传递到抵着墙壁的肩膀。仿佛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的体感赋予熊猫,将熊猫从惯常的符号所指链上转向。赵半狄那几届美院毕业生,经历过一场彻底的理想主义覆灭,那是所有可能性积聚到顶点后的大幻灭。就像奥斯维辛后写诗一样,画画也变成了一件野蛮事。这一点可以从他的油画《蝴蝶》中看出,那些血色的云彩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于是他丢下画笔,背上一只毛绒熊猫,一个大时代下无助的个体试图用一种荒诞的方式开辟一条反向的道路。他自己说:“我能感觉到,这是我逃离脆弱之后要去的艺术世界。”熊猫成了艺术家的分身,也成为他抵抗残酷的非暴力的武器。当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来搞笑的时候,他索性承认自己就是来搞笑的。他坚持不懈一本正经地做着那些荒唐可笑的事情,或许因他内心中的伤痛不会被忘记也没有被抹平。

    相关艺术家 王兴伟 , 王一凡 , 温凌 , 熊佳翔 , 尹航 , 赵半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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