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隐者不遇
房方:当把上述的思考转化成作品,我想知道是如何发生的?
宋琨:2007到2009年之间,基本上我过着特别混乱的生活,完全就是有点自毁了。觉得自己的之前的信仰都是错的,因为为了这个信仰,我失去了特别重要的东西,又不知道什么是对的,完全迷失了,特别痛苦,感觉无家可归。有一句歌词,是我喜欢的日本女歌手户川纯唱的。她生于1961年,成长的年代正是日本的传统跟美国文化交织碰撞的年代,和我们成长的时代背景有些相似。那句歌词是说,“爱我的话, 打我杀我也可以, 我和猪牛一样,不过是一块肉; 没有爱的时候, 我开始腐坏, 说到底,我和猪牛一样,只不过是一块肉。”我在电脑桌面上把这几个字放特别大,当时自己完全就是堕落混乱的状态,觉得自己就像块肉。我认为也许是爱情的就去试,其实很失败,积累了一些新的情绪,是比较黑暗的。我觉得欲望就是对自己的惩罚和放逐,从这种自毁里面有了一些很阴暗的性体验,我那时候画了“寻隐者不遇”,就是在寻找信仰的一些人,非常沉默。
房方:“寻隐者不遇”的创作是怎么成形的?
宋琨:之前的生活经历到了一个反省的阶段,想弄明白一些事情,梳理自己的价值观,就做了“寻隐者不遇”,面画基于旅行中的一些印象,那几年旅行去了几个地方,国内去了藏区和安徽,坐那种小的时候从家到北京的慢车,从农村到城市,从原始到工业,从东方到西方,后来去德国待了50天,又去了洛杉矶。这一年等于把人类所谓文明发展的不同阶段做了切片,思考自己与现实各个维度的关系。潜意识的探索与世俗生活相遇,就有了丰富和复杂的内容。
房方:那些画面为什么会感动你?
宋琨:《蜀道男》是在川藏线上遇到的,那个男的靠在车窗边,可能是去外地打工的一个民工,车很颠,边上就是悬崖,但他就是特别安详地睡着了。山上的阳光很好,晒在他的脸上,我估计他马上要见到家人了,所以特别欣慰,特别美好。飞机悬窗边读信的女孩其实画的是胡晓媛,我看她的样子觉得特别像自己平时去旅行,她当时在看报纸,我把她想像成是一个女孩读信。
房方:把客观真实变成主观想象的催化剂就是你的价值标准吧?
宋琨:或者说是一种移情的能力,看到身边的这些朋友或者路上的人,可能会猜到他们的故事或者想象他的经历,其实是因为你经过了沧海桑田,能理解是怎么回事儿,这样也让自己变得宽容,爱这个世界,这其实是一个自救的方法。《水书》是在台湾的时候看见水里面漂着一块塑料布,当时觉得像一封信,我们的愿望和心意全在里面,但是真正的收信人看到它的几率就像在茫茫大海捞针一样。《鹿城》是因为我的故乡包头在蒙语里就叫鹿城,原来是有鹿的地方,后来鹿都没有了。城里很多地方就建鹿的雕塑,画的其实是鹿的雕塑在雪地里面,你不知道真的鹿去了哪里。其实就是那首诗,想入山里拜访大师,他是一个能参透很多事情的人,山里云山雾罩,你知道他在不远处,却不知道他哪里。我想说的是之前我和光乐有很多共同的信念,他在我心里就像隐士,有隐士的智慧和那种处事态度。但是我觉得他变了,或者说价值观变了,只好重新去寻找。那个展览就是说寻找信仰,然而对到底什么是你的信仰感到迷茫。
房方:所以那组画整体气质感觉挺飘渺的?
宋琨:对,就是一种游离的状态。去国外旅行是想逃避,但其实无处可逃,回家的路也不知道在哪儿,那两年就是不停地想真爱或者信仰到底应该是什么样。 我后来想,人应该保有独立的人格和信念,就像古代的竹林七贤,这些人身上传衍着一种气息,游离于主流之外,精神独立,兴趣广泛,清高不拘,过着“闲世人之所忙,忙世人之所闲”的日子。我现在非常坚定,我不知道是我自己选择了命运,还是命运选择了我,反正我认了,命运给你判下来,就是走这条路了。积累到生完女儿后,我觉得终于能有勇气面对这些了。《千吻之深》就把2007年到2011年之间这四年的积累呈现出来。
房方:实际上就是你2009年的展览《寻隐者不遇》是你2007年到2009年的积累,而《千吻之深》是你2007年到2011的积累,但讲得是另外一条线?
宋琨:这个理解是对的,但时间划分上不是那么绝对。我做作品一直不是做当下的,我后来发现我的作品基本上都是往前追溯。下面是主干,只不过这次理出这么一枝,关于性和欲望的,下次也许理出另外一枝,但都是从那个“干”长出来的,追根溯源的话,都会回到这个干上面。这个干由很多因素组成,爱情,兴趣,也许还有生命别的体验,但都跟生命存在有关系。
房方:《千吻之深》你先画的那张?
宋琨:画“寻隐者不遇”时,我就画了那两个蒙古朋克,但它讲的不是“不遇”而是“遇见”,所以我把这两张画拿了出来,放到《千吻之深》里。《千吻之深》的创作遵循的是灵与肉的脉络,那两个朋克在灵的部分。它们的创作和“寻隐者不遇”里的《夜》是有异曲同工的。《夜》是三张关于舞台的画,女主唱在黑暗的舞台上唱,前面有警察盯着她,舞台后面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女人像,好像想飞起来的样子,最后一张画的是她即将飞离舞台,或者说升天了。这两个朋克的肖像我就想画得有点遗像的感觉,他们的一生就这样定格了,某个时刻的他们已经仙逝了。
千吻之深
房方:你经常去音乐节吗?
宋琨:原来老去,从迷笛音乐节开始,后来到了摩登草莓,每年基本都去。现在听电子乐了。20岁的时候听朋克摇滚,存在生命力的印记比较关键。
房方:那两个朋克,你是什么时候遇见他们的?
宋琨:2008年的摩登音乐节,来了特别多人,当时那两个人在草坪上坐着,和周围人显得特别不一样。穿的是朋克和哥特结合的风格,但是不像别的朋克那么得瑟,他俩显得很安静,坐在那儿特别明亮。我过去想跟他们聊天,他们俩也不说话,很羞赧,但是拍照的时候很大方,俩人一起拍个POSE。我问他们从哪儿来,他们说从鄂尔多斯,我很惊讶,因为他们的范儿比北京很多朋克都正,众人皆醉我独醒,超然物外。那才是我心目中的朋克精神,摇滚不是说你必须摇头晃脑死磕什么的。回来后一直印象特别深,过了一两年吧,就画了。
房方:蒙古朋克你之前画那些奇装异服的朋克青年有关连吗?
宋琨:其实是以前的一个线索,自己处在传统和现代之间。一方面在爱情和家庭观念上特别传统。但另一方面在精神上比较独立,对社会有态度,这其实就充斥着朋克精神的。虽然我不是一个朋克,也没有那么摇滚,只不过有一些态度。
房方:朋克精神为什么会吸引你?
宋琨:我觉得可能我比较反骨,身上有点叛逆的血液。叛逆不是说非要反叛什么,而是会对一些人们习以为常的事情质疑,会身体力行的用生命去抵抗。“朋克”是从国外来的词,其实类似的精神中国过去也有。像竹林七贤对当时的政治时事有自己的见解,无法和主流妥协的态度,每天对酒当歌。可能把它叫做“独立精神”更准确一些,只不过载体用的是这两个蒙古朋克。
灵与肉
房方:你为什么想按照“灵与肉”的脉络创作这组作品?
宋琨:一开始也没这么明确,2008年做完“昔珈·忘川”后,就想专门做一个关于性的主题。可能很多人二十多岁的时候对这个比较感兴趣,但我是后知后觉,我真正有感觉是在三十岁以后,2007年我三十岁,有的事情经历过,有了沉淀后才有了感受,越来越感到性不止是身体关系,它也包含特别深沉的情感体验。其实在“It’s my life”里就涉及过一点这个题材,但是那时都只是青春幻想或者小清新,并没触及性与情感的真相。平时生活里会拍很多这类的照片,性的题材我基本上都会按照时间顺序给归到一个档里面,从二十多岁到现在,我看见的或者我经历的各种温暖和挫败,包含很多复杂的情绪,爱也好恨也好,有非常私生活的也有一些日常的,有的阴暗有的较甜蜜。
还有上一段感情结束后,我的各种反思,原来我们都认为在艺术和梦想上我们有共同的理想,但一涉及到世俗生活的时候,就发现太脆弱了,感觉完全被传统给殉道了。我自己也觉得特别难受。一方面这种传统的夫妻生活是我特别向往的,我自己身上有那一部分特质,但另一方面在你十几岁,二十多岁的生活,已经把你塑造成一个社会角色了,那就面临着取舍。后来我发现其实特别惨烈,只不过当时大家都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我觉得可能任何人都不会想得那么明白。其实这些东西就跟法律一样冷冰冰的在那儿,没有斡旋的余地。双方都非常无奈,就是这种感觉。你会积攒很多的仇恨,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这里面确实有很深的感情,共同的信仰,还有真实而严酷的代价。积累到现在,就是灵魂和欲望的纠葛与挣扎。
房方:创作源泉除了来自于自己的生活,是否还有外部的媒介?
宋琨:有一部电影让我忘不了,就是大岛渚的《感官世界》。他把欲望做到一个极致。如果说爱就是两个人互相占有,没有任何别的人,没有任何杂质,这个电影让我感觉到另外一种纯粹,就是欲望也可以很纯净。我觉得没有爱的性,没有任何吸引力。真的性能称为性,肯定是双方都得有爱,才能达到那种极致和纯粹。我印象特别深的还有这个女的在逃亡的路上,在雪地里遇到一个乞丐,认出他原来是她的一个客人,但沦落为乞丐,又脏又臭又破落。乞丐见到她就感觉像见着一团火,这女的看他那么呆着,就把裙子撩开让这乞丐插进去。我觉得这女的特别慈悲,这里面也有性,但是这里面的爱不是那种占有,它是一种大爱吧。还有奇斯洛夫斯基的《蓝》,我也特别有感觉。讲了一对恩爱夫妇,丈夫车祸去世,妻子在收拾他的遗物时,发现他有一个情人,她很愤懑,她去找这个情人,发现这个情人怀孕了,是她老公的孩子,她特别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的结果是,她选择把她丈夫所有的财产和物品全留给这个情人,让她养育这个孩子,因为丈夫的情人好像只是一个办公室职员,比较贫苦。她可以选择报复,但最后选择的还是宽容。其实都是关于爱与欲望,但电影大师的世界观最后都能把它上升到博爱与宽容。我看电影特别少,但在我关键的阶段看了几部,我觉得这一生就够了,我可能很少在新世纪再接受新的信息,我也不想再受任何的影响,我觉得不需要了。
房方:你觉得女人这些伤痛或者困惑的感受,和这个社会有关系吗?
宋琨:有。但我觉得与其说中国怎么样,倒不如说整个人类都有这种成见,比如说男权对女人的这种压迫。他要求一个女人是贤妻良母,古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有才,有自我,你就是缺德的人。缺德就得被惩罚,被社会主流价值观遗弃。所有男人对女人的要求都是一样的,他要求你像个女人,但如果一个女人要去实现所谓的梦想,她的女性身份势必会受到影响。涉及到要成家生孩子的时候,才发现社会成见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房方:这组画哪些属于灵的部分,哪些属于肉的部分?
宋琨:蒙古朋克我觉得是属灵的世界,那个乞丐琴师,我觉得他像一个流亡的知识分子,被俄罗斯驱逐了,在国外流亡很多年,虽然沦为乞丐,但其实是个被放逐的高人,对接受这种命运无怨无悔。
肉的部分我一直就只想画色情和欲望,因为感情并不只是两情相悦,我曾经无形中给自己和很多人宣判过有罪,后来我觉得欲望就是欲望,就像黑暗就是黑暗一样,不应该对此带太多人为的价值判断。我画的基本上都是跟性爱有关,没有任何别的东西,我在照片里找我认为最代表欲望和爱的画面,发现总带有一点虐待,我觉得只有这样的时候,可能才是非常爱的感觉,爱恨交织,因为恨跟爱都是捆绑在一起的,当你特别爱的时候,很难以自拔,肯定就想虐待一些东西,比如说你想捂住一个人的嘴,不让他呼吸,或者说捆绑肢体,当然不是特别激烈,但是我觉得有虐恋的成分。
房方:《千吻之深》这套画里你还画了很多水母?
宋琨:在决定画欲望的时候,我想到的欲望不止是人,还有水母。因为水母是我比较有感受的一种生物,我研究了很多资料,一开始只是受它的形态吸引,他们非常透明,像一个精灵或者灵魂,平时非常优雅,而且感觉很无争的一个状态,但如果受到侵犯,它就会很快很温柔的包裹你,瞬间释放可以令人的神经麻痹窒息而死亡的毒液。我觉得它非常温柔,性感,又很有力量,很合适这个主题。我最喜欢两种水母,一种是透明,一种是红色的,我见过鲜红的水母,非常妖艳,就像最热情的欲望,热情到神秘。我觉得它是那种好欲望的状态,透明的水母是灵魂的感觉,我就想用这个做一条创作线索,在灵魂和欲望之间穿梭。
房方:曾经有一度,你的签名就是一个灵字?
宋琨:对,我小名叫灵灵,签宋琨两个字太麻烦了,笔划太多了,感觉特显摆似的。我就签一个字“灵”,大家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爸爸给我起的小名叫灵灵,我爸爸说觉得我应该很机灵,但是我当时想的就是灵魂的意思吧。我觉得灵的东西应该就是很清澈,很透明,比较冷,很独立的这样状态的一个人。
房方:这个展览开始叫《世界末日》,后来为什么改名了?
宋琨:“世界末日”的题目太大了,而且大家会有一些很概念化的认识,一下就想到毁灭或者有宏大事件出现,但我觉得其实什么事件都不会来。只不过面临到你的一定阶段的信仰和态度。我觉得2012不是说世界毁灭,而是到了一个审判的阶段,确立自己的信仰,给自己一个审判,你的选择到底是什么,还有就是面临审判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一个态度。其实我不站在任何一方,我就在中间看着这俩灵魂,最后像宇宙一样宽恕一切,你就面对恨本身,面对爱本身,面对这个真实感就够了,不带任何分别,这种感觉出现之后,我觉得特别解脱。如果我叫它“千吻之深”,我是有态度的,我希望有个解决,如果我只说世界末日,其实我是没态度的,这个谁都会。
房方:“千吻之深”这个名字源自哪儿?
宋琨:《千吻之深》是Leonard Cohen的一首歌,是我二十岁的时候最喜欢的歌的其中一首。这首歌是当时我给光乐听的,我觉得特别像我们俩共同的人生感受或信仰。算是一个对过去感情的纪念,第二我感知世界的方式也的确是这样的。这首歌的歌词写的跟我自己的态度很像,它讲的是一个人怎么面对自己的命运,“善待属于你的荏苒岁月,如一千个吻那么真挚深情。”无论是顺境还是逆运,都抱持一种安然的态度,无怨无悔。我们可能长袖扇舞在尘世里面卖弄,但可能最后你得到的并不是你想要的那些。知道在灵魂的层面你和有些人是在一起的就够了。没必要喟叹或者去刻意改正什么,就是你别太当真了,要知道“浮生若梦,千吻之深。” 我们有这样一个态度去过人生或看待任何事情就可以了。这是一个个人的态度和选择,不要去怀疑再有什么其它东西。
房方:作品的展示排列将遵循怎样的线索?
宋琨:灵与肉,灵在这条线的最这边,肉在最那边,这中间是鱼、知识分子、小孩、桃夜叉,中间的交汇就是知识分子,我身上有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一面,因为在学院受了这么多年教育,能感觉到精英文化里有一些是人类传承下来非常经典的部分,沉淀后集中在这儿,学院里也有非常令人尊敬的老知识分子,他们有智慧,也有优良的品性。但是他们现在也面临着冲击,甚至特别无助。
房方:比如尹吉男,能写非常好的评论,他是我在央美最尊敬的老师,但是我发现最近的10年在某种程度上是他在文化上消失的10年。
宋琨:也许他在等待一种可能,也许沉默也是他的一种方式。之前刘小东的评论,尹吉男给我们上的课,我觉得是非常好的。我觉得消失也是一种态度,挺好的,也许到一定阶段我们也会消失,消失并不意味着无所作为,这也是他作为的方式。
《琴师》
房方:你确实遇到了一个琴师,是吧?
宋琨:对。2008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每天去南湖综合市场市场买菜,看到那个老头儿在那儿拉琴。其实他年龄不大,也就是五十岁,因为白化病显得非常老,全白了。我跟他聊天,他不理我,继续在那儿拉琴。我想给他拍照,我觉得这是唯一能记录的方式,就悄悄地用小相机趴在那儿拍。但是他发现了不让拍。我只特别快地拍了一张,我说谢谢您,他也没什么反应,基本上连动都不动。
房方:你把他画得像一个大仙似的。
宋琨:他有白化病,眼睛看东西是雾状的,几近失明的状态。你们看作品也许觉得美,但如果在现实里面,人看着是很害怕的。 真人其实没有那么美,但我把他画得有尊严。他不乞讨,他谋生的办法就是拉琴卖艺,他靠自己的唯一的能力谋生,你听我的琴声给钱,或者不给钱也无所谓,很独立,有自己的尊严就值得尊重,所以我画他的过程觉得非常快乐。
《审判者》
一开始我是老想当审判者,但其实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审判者,你不审判自己,你也会审判自己经历过的事或周围的人。比如,原来我觉得这个人是我最爱的,但是后来我会发现他有问题;那个人我原本觉得很可恶,又会发现他有值得同情的地方。到最后我会很痛苦,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我是属于比较爱憎分明的人,但后来发现不可能。我的同情心比较强,老能发现小人的可怜之处,也发现那些吸引你的人身上的不足和阴暗面。最后会想到一个宇宙的规律,就是说有物质就有暗物质,有光就有黑夜。我在态度上也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以前会很快做出反应,下判断,很敏感。但现在会分析,然后才下判断,我心里面没有坏人,也没有绝对的好人,最后得到的就是宽容了。
《忍者海面》
睦琏的侧面让我觉得好像一个人在看着水沉思,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但其实已经恢复到潜意识最基本的直觉状态,这时候他跟外界是脱离的,就像我们所说的隐士。我觉得隐士大量时间就是在沉思,在世外寻找真相或智慧。
《污水冰山》
冰山其实是工业废水,我每年回内蒙都会去包钢,原来我不会去的,但现在大了就会想是什么塑造了自己,想知道工业化到底在我的生活里意味着什么,包括父亲对我的影响。他是包钢的一个工人,特别粗暴,他身上这种东西从哪儿来的,后来我去包钢就明白了。那儿每天到处都是机械噪音,很暴力,空气中充满废气,很闷,他虽然是坐办公室的,但他的朋友全是这样的人。后来赶上国有企业工人下岗,包钢变得非常落魄,只留下一些人,跟原来一样天天生活在噪音和废气里。这画的是冬天工厂里的污水滴下来冻成的冰山,看似玲珑剔透、晶莹璀璨,但其实是有毒的液体。我画的水里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水晶刀鞋》
来源于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童话故事《海的女儿》和《冰雪皇后》,海的女儿为了爱情,将自己的鱼尾变成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还要失去美妙的歌喉变成哑巴。我记得有个情节是她跳舞给王子看,跳得非常美,但其实脚钻心得疼,她也不能说话,所以王子不知道,我觉得这就像一个女人为了爱情梦想赴汤蹈火,如履薄冰,可这种苦只能自己知道。《冰雪皇后》讲的是两小无猜的男孩女孩,每天在奶奶的花园里一起玩耍。有一天冰雪皇后的镜子碎了,碎片从天上掉下来,掉在小男孩眼睛里,他瞬间就变了,因为冰雪皇后的镜子碎片能让人彻底失去记忆和感情。小男孩的心变的像冰一样,跟着冰雪皇后走了,他走后,人间就变成了冬天,阳光没有了,原来特别美丽的花全死了。伤心的小女孩去找他,一路历尽艰辛,终于见到小男孩在天空坐着冰雪皇后的车飞过。她跟着痕迹找到他的时候,小男孩已经不认识她了。她想让小男孩恢复记忆,但总是失败,就难过地哭了,正好一滴眼泪滴到了小男孩的眼睛里,终于他恢复了记忆,离开了冰雪皇后,回到了人世间,带来了春天。我把这两个故事结合到一块儿了,冰冻的感觉和如履薄冰的感觉。
《饮鸩者》
这张介于灵与肉之间,我觉得属灵的人头发都是白的,比如《魔戒》里精灵王国的人头发都是白的。她在喝一杯牛奶,但我想她是在喝精液,我觉得属灵的人也会有这种状态。
《犬夜叉》
这张介于灵与肉之间,可以说是一张自画像。一个人躺着,处于比较焦灼的状态,这其实就是我前几年的状态。后来我把眼睛画成红的,就像是思虑过多后会感觉眼睛是燃烧的。再加上“犬夜叉”的说法我比较认同,他身上有人性、神性,还有妖性,三者在一起,性格非常暴烈,但基本上犬夜叉的身份还是一个追求正义的人,他有时候会被自己的妖性控制,会很好斗,很激烈,但他身上也有神性,会为正义去战斗。所以红眼睛是从这儿来的,因为我记得好像夜叉的眼睛都是红的。而且红眼睛的人在历史上或者在一些图象里都是类似这样的人,比如孙悟空,他火眼晶晶。其实孙悟空就是中国的犬夜叉,也是人神妖同体,很正义。
《珠宝鲤鱼》
鱼也是欲望的象征,民间美术里有鱼图腾,它善于生殖,一次产很多卵。鱼非常贪婪,什么都吃。就像特别真实的欲望的状态。珠宝代表了荣耀和物质,因为人为了荣耀和物质会浪费很多生命。这里有一点我自己的反思,我们总是想要吃更多,可能这些东西是归你了,但是最后你的代价就像剖腹一样,你的生存状态是非常焦灼的。
《迷失在夜里的你》
这个老头是我在万圣节Party里遇到的一个人,当时大家都是那种牛鬼蛇神的装扮,他自己也想放松下,就把脸都涂白了,戴了个眼镜,披个斗篷。但他的样子显得特别窘迫,会让我产生同情。有的老人在这个时代里,他不一定是有地位的知识分子,就只能很无助地老去,被社会撇下。他们渐渐陷入鳏寡孤独,或者进敬老院,跟下一代无法沟通,或者说就算能沟通,但快速的城市节奏令他们非常孤独。他们生活的方式跟下一代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们感觉被社会遗弃了,就是这种感觉。可以说他就是一个在这个时代被遗弃的老人。
《狂童vs机械手》
其实我心里也很喜欢那种比较古典的母爱情怀,也许下次会集中诠释我对悠悠的感情。悠悠刚生出来的时候很小,她的一个月嫂特别彪悍, 她的手很大,洗完澡以后她要给悠悠做抚触,悠悠特别害怕。我觉得特有意思,就拍了照片,这里面其实包含了大对小的那种强暴和控制。刚出生的小孩,就像我们最自然的属性,这只大手就像所谓社会机制的理性,或者说主流力量对弱小生硬的强制。我记得古文里有一句,“狂童之狂也,且!”说的是有一类人,他们身上有那种狂傲,野性,反骨,我能感觉到悠悠的性格中有这一面,加上我自己身上也有狂傲不羁的一面。这幅画和《蒙古朋克》和《琴师》有一种内在的关联性。液体是后来加上的,把画倒过来流上去,就觉得需要很多脏的东西往上侵蚀。
《床上肉机》
最初只是想画一个人在床上趴着,画完了以后觉得一个完整的人在床上趴着不是最贴切,这是我说的比较混乱堕落的那段时间。在一个旅馆里面,当时觉得这是一段爱情,但后来发现不是。就像那句歌词,“你不爱我,我就是一块肉。”我变成了一块肉,心里有种自暴自弃的倾向。就改变了腰的局部。因为我的腰本来就不好,再加上感觉自己的生活越来越机械化,越来越像工业流程,觉得更真实的状态其实是半人半机器的,有那种被控制且麻木的感觉。我们脑子里的东西经历过社会的修理,有的已经被格式化了,被生生地截断,就是那种感觉。
《善于伪装的人》
鱼讲的是物质,这张讲的是虚荣,这是一种等待被调教的姿势,像牲口一样,不管男人或女人。人的虚荣就像孔雀开屏,是一种欲望本能。为了虚荣,他可能会改变自己身上的很多东西,容貌,口音,甚至变形,是说这样的感觉。
《炽烈重生》
我怀孕的时候,马延红来找我们拍照,她带着她的玩偶来,放在我的肚子上拍的,讲了一个母亲跟重生的自己,小孩就像是重生的自己,其实也就像玩偶一样。这块儿是后来处理的,总觉得完整的手臂感觉不太对。因为生育对女人而言是一种重生,像扒层皮一样,有磨损的感觉。刘小东曾经说他年轻的时候觉得女人生孩子是很正常的事儿,现在不觉得了,女人生孩子其实是天大的事儿。我当时有一点感触,这个话题没法跟男人说,男人都觉得好像这是女人天生应该的,其实他无法理解那种对女人的磨损。这张画其实画得挺难的,一开始是一个完整的人。后来就想她肚子里的是什么,除了孩子还有什么,孩子到底是什么?其实生殖里面有一层含义是欲望,所以我加了红色的水母,好像这个水母也在孕育着什么。
新变化
房方:在这个阶段的作品里面,你的绘画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宋琨:加入了更多的想象力,变得更魔幻。
房方:你经常看着照片画,你怎样处理你的绘画和照片之间的关系?
宋琨:我每天都带着相机拍,看到什么感动你了就拍下来,回去整理,就算现在不画先归档,写下这是某年某月的事情,档案会有几个主题,比如乞丐是一个档,性是一个档,朋友是一档,所有音乐节还有音乐演出是一档,城市工业也是一档,所有跟透明、破碎、肮脏、传统有关系的景物或元素分别分档,还有“日常”。好像是有很多抽屉,每个抽屉打开了都跟卖中药似的。我记得原来学过一篇课文,后来我觉得很有用,华罗庚写的,叫分类学。就是说你要做什么事,一定要找自己分类的方法,向我这样感性的人一定要找到自己的逻辑——符号学上的结构主义。我喜欢有结构的模糊,若光有结构没有模糊, 就没有创新的空间; 若光有模糊没有结构, 思维就是真散乱了。
我想随着年华老去,年轻的时候你的身体是什么样子,男人是什么样子,你们俩在一起的状态是什么样的,在记忆中慢慢就没有了。我的愿望就是等老了以后,把所有电脑里我拍的照片整理出来,我就天天看这个,我觉得这是老了的时候特别幸福的一件事儿。也许已经物是人非,但是想到这些人这些事曾经在我生命里真实存在过就够了。有这些东西陪着我,我觉得生命是饱满的。所以我把一些做爱的,我和自己真爱男人在一起的照片和视频挑了一些出来,用我认为最合适性的方式画了。这段时期我只想画这个,就是性到底是什么,或者说性感是什么样的。画了十几张,算是一个段落。也许再过一段时间我还会接着再画,但是这个阶段我想画的就是这十几张。
房方:大家只知道你很感性的一面,但不知道你其实是有自己方法论的。
宋琨:要是了解意识流就很一目了然了。在画“It’s my life”的过程中,一开始觉得自己有问题,很痛苦。后来学会像意识流小说里那样以潜意识为线索,顺着心理客观状态让思绪像水流一样蔓延,如果尊重自己内心的主观状态,就会变成一种客观和理智,就像树生长一样,不知道下一个枝干往哪儿长,但根在那儿。意识流的方法就是这样。《追忆似水年华》和《尤里西斯》都是特别意识流的小说。《尤利西斯》讲一个人在一天的时间经历了魔鬼、人、兽,各种各样的社会⋯⋯就像一颗钻石不同的面,全交待给你了。建筑上有高迪,他盖房子从不画图纸,他都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他有一句话就是说,“我没有风格,也没有工作计划。我就像植物生长那般自然蔓延,我的追求就是顺着天堂的光走就可以了。”这是他一生的理念。他在余生盖了一座教堂,他的教堂就像怪兽一样,但也特别璀璨,你永远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出来。上学的时候画模特,我总是不由自主想到用不同的画法。中间有一段我很怀疑自己,怎么我就不能一直保持一种方式去画画,到现在我才觉得放松了。尊重客观,不因为自己的习惯而去改变它的真实。所以看起来我的每个主题的手法好像都有一点点变化,是因为尊重这个主题去调动了一些手法。原来大家认为我就是画得很透明、干净,很清新,这次就会觉得你怎么又变了,怎么画得那么黑暗,甚至会有一些硬边的处理,还有流淌的感觉。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想到这样,但自然而然它就被调动出来了。
(删?????)
房方:你为什么选择了宠物同谋?
宋琨:他的乐队的理念我特别感触,觉得他的风格就是爱恨情仇。我后来找到虎子,跟他聊,这一聊就特别默契,我们俩就商量,我们想做一个世界末日的审判。我就问他,你觉得世界末日会怎么样啊?他觉得世界末日就是毁灭,毁灭之后是重生,全部新的开始,他觉得很兴奋。我说我不同意我觉得世界末日是毁灭,我觉得世界末日应该就是所有东西都要宽恕,全都拉到一个平等上。他的世界末日是把旧世界全毁灭,创造新世界。创造未来,我们不知道未来,我们可以创造未来。预测未来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亲手创造未来,如果你亲手创造了未来,那未来就是你要的样子,你的预测就一切成真。我想后来明白了。但我觉得不一定要毁灭,我觉得毁灭意味着死亡,或者意味着你宣判着某些人必须得死掉,我觉得这些都不好,我觉得应该大家都是平等的,最后所有的东西要宽恕。我们原谅所有一切,就是真的解放了。后来我们就说想做这样的一个东西,里面请不同的人一起来参与,不管你是什么身份。
房方:预测未来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亲手创造未来,如果你亲手创造了未来,那未来就是你要的样子。
宋琨: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我觉得还是不可抑制地特别想能打破这一切,能让大家感受到一些时刻是平等的,因为我觉得阶层无处不在,而人无奈地被划分,阶层的存在让人产生距离,造成很多罪恶和仇恨,让世界有战争,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不可能改变现实,但是我想哪怕大家在一起有一点点美好的时刻,可以觉得我们之间是没有界限的,可以互相理解,爱护彼此,可能我想实现就这么一点。我也就这么一生,我特别想能试着让他知道,他起码可以不带着怨恨地死掉,或者我再上岸的时候不要带着遗憾。我们是平等的,就像星星一样,我们在宇宙里,可能你要陨落了,但就是你要陨落了,我们都是星星,或者我比你体积大,但我们都是星星。
房方:那具体计划怎么实施?
宋琨:想画画告一段落后,自己的结构出来。积累到现在我觉得可以做一些视觉跟音乐的一个结合。我觉得音乐是比绘画更直接的。我觉得绘画其实是一个治疗或者整理的事情,通过时间的方式。但我觉得音乐才是表达,就是说在绘画里,我是不表达的,我是在梳理、倾听、倾诉,但是其实我是没有这种最直接的要表达,或者说。我觉得视听结合到一块的,应该,就像我画画的时候需要听音乐。房方:或者说你的绘画是经过很多时间整理的,里面有反省和梳理,而音乐对你来讲是一种非常快速直接的表达,是这意思吗?
宋琨:对。比如说在画画的时候,基本上没有不听音乐的时候,只有在声音和画同时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东西才立体。其实我觉得自己是个造氛围的人,展览是在造氛围,那好,我做一个氛围,让大家全方位地感动,或者说在这一刻你是觉得你可以得到解脱,或者你可以充分地感动。自己被释放,被安慰或者被释放。那好,我现在就想做把音乐东西加进来的这样一个造氛的一个事情。看到宠物同谋当时的演出之后,我当时觉得我终于碰到了一个,我自己觉得特别合适的一个搭档,因为他们的演出之前,我觉得爱恨情愁,因为当时我是看完他们演出之后,才去看他们到底是理念是什么,然后结果我发现爱恨情愁,我当时觉得就是这个,太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