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新建看到一个帖:“人生是什么?人生就是下课啦,放学啦,放假啦,毕业啦,坚够啦,老,后啦,死啦。”新建读了这个帖,喜欢,就跟了一个帖:“人生的一开始不怪我啊,没有人叫我填过一份志愿书什么的,我发誓自己从来没有申请过要来到这个世界。”
朱新建说他“从来没有申请过要来到这个世界,但他也从来没有申请要离开这个世界!生与死都不是一个人情愿的事。然而,他被生下来了,他又被带走了,他确实已经离我们而去,而且走得那么匆忙,好在他的艺术依然与我们同在,他那些分散在藏家、家人、朋友以及朱新建艺术的爱好者手中的无数作品,经过他的夫人陈衍女士近两年的收集整理,终于有了一个眉目。这些作品,经七人组成的委会的鉴别、选择、准备以《朱新建全集》分卷出版的方式陆续出版。这些作品将分别编辑在《古装与戏曲人物》《美人图》(上下两卷)、《山水与书法》《花鸟与杂画》《油画与速写》《金瓶梅别卷》共七卷之中,朱新建在他一生的劳作中留下的作品基本,绝不止收入“全集”的这近两手件作品,但限于目前的条件,我们只能以这样的一个规模来完成这件工作,相信在条件成熟的时候,还会以“全集”续编的形式作为补充。
关于朱新建的艺术,虽然至今仍有不同看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对他的艺术会日渐清晰起来,朱新建的艺术在中国当代艺术史上的价值和意义也会逐步呈现出来。不过我们在此可以肯定的是,纵观中国的绘画史,直至今天他的前辈和同辈,他在艺术上的独特创造,还没有人可以取代。他对艺术何为的大彻大悟,他对中国文化的真知灼见,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天性敏感,他的无禁忌的坦诚与率真,他游刃有余的笔底功夫,无不使他的艺术鹤立鸡群,独一无二。我曾著文说,迄今为止“还没有谁能如他笔下的人物,做出如此富有感觉的描绘,仅此一点,就是以使他立于不败之地,没有谁能够把他击倒”。他回信说。“你说的很对,因为这家伙就躺在地上”。面他的智慧和聪颖也正体现在他这种玩世不恭的、泼皮式的自我嘲讽之中。
朱新建的生平和成长的文化背景
朱新建于1953年2月22日生于南京,那时,新中国刚刚成立,各项事业欣欣向荣,人们对新的政权充满期待,对美好未来充满渴望,因此,他和许许多多新中国成立后诞生的孩子一样,不仅出生在一个和平年代,还出生于一个生活优越的革命干部家庭,他的外公外婆,父亲母来都是共广党员、国家干部,外公王仲良曾任中科院华东分院 (上海) 党委书记,外婆钟少自原是上海自然博物馆党委书记,父亲朱德林曾任南京市劳动局副局长,母来王亿萍曾任南京市糖烟酒公司党委书记,他还有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姐姐,曾在南京教育局工作,是高级教师,说到这里我们不禁会有些疑感:这样一个“红色革命家庭”怎么会和朱新建这样一个“歪孩子”发生联系?我们确实很难相信,像他这样一个从小就有各种奇奇怪怪想法的孩子,居然会是在这样一个正统的家庭中长大,在他小学四五年级时,有老师问他:你的理想是什么?他反问:要说实话吗?老师说:当然,他于是说:想当坏人!老师吓了一跳,问为什么?他说:“电影里的好人不是家破人亡 (如白毛女),就是被坏人抓起来土老虎凳 (如江姐),太可怕了,我与其一开始当好人然后熬不住酷刑再再叛变当坏人,还不如一开始就当个坏人算了。”"这样的怪念头当然不会是因为受了家庭的影响。据说,父亲经常打他,在他眼里,父亲就是一个“相暴的共产党”,但相暴的教育并没有让他走上“正道”,在同龄人中他依然是个“异数”。按他自己分析,可能与“传统文化”的影响有关。比如看古代小说,民间故事,跟着外婆听越剧,锡钢等等,但更多的可能是出于“天性”吧。班里画黑板报,“凡是画到好人,什么工农兵啊,英雄人物什么的,就没我的事儿,凡是画坏人了,什么忆苦思甜画个地主啊,狗腿子啊,我就特起劲儿,拼得特神。”他在中学课外兴趣小组,跟比他大一些的朱道平,张伟学画,教他用人体解剖的方法来画,却成了他少年性幻想的工具,如他所说:“他们给我的都是好经,可是叫我这个歪嘴小和尚给念歪了。”他看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哈姆雷特一手拿剑,一手拿个骷髅,他觉得他的内心就是哈姆雷特手里的那个骷髅,他感到他的“内心太不能见人了,太好色了。”稍大一点就喜欢看外国片,因为里边的小姐只穿着奶罩,三角裤,看得我死活不知,个中感觉不能言说,从此严重体会到做人的真正意义,”其实,好色的何只朱新建?只是别人不像他那么“傻”,都说了出来。
文革时,朱新建十三四岁,正处在求学的少年时代,但孩子们不用去上学,理所当然地整天没事干,这在过去任何时代都是不曾有过的。于是“个人的兴趣便有了大量的时间可以慢慢养大,养肥,那是真正的个人兴趣,没有老师,家长来管你这些闲事。”这使他的天性和兴趣得以充分而自由的发展。后来又赶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知青一代”的命运又使他有了更多的人生体验,1968年他先到江苏句容县插队,后去了湖山煤矿当矿工,因有绘画特长,又调回南京第二轻工局设计室工作,1976年考入南京艺术学院工艺装潢专业,成为最后一批工农兵学员。
新建毕业后留在南京艺术学院任教,后离职做职业画家,先后在北京,南京及巴黎等地画画,2008年患脑梗重病卧床,病情好转后因右臂偏瘫不能握笔,改用左手画画,在离世前的几年中,画作均以左手为之。
2014年2月10日新建病逝,享年61岁,新建虽英年早迪,但一生勤奋耕耘,留下作品无数,他所经历的时代和社会环地与做作为一个艺术家的坦该与率真格格不入。好在在他的艺术趋于成熟的年代赶上了改革开放,使他有了施展才智的空间和机会,如果是在五六十年代,像也这样的异类完全不可能存活,在这个意义上,朱新建还是幸运的,他用他的艺术成就了他自己。
朱新建的“快乐原则”
朱新建出生在一个革命干部家庭,但真正影响他的不是父母如何耽于“革命”、如何热衷于党的事业,而是父母的人格给予他的精神影响,他说:“母亲出生在一个‘高贵’的门庭,她用略带嘲讽腔调的善良对待生活 (朱新建的幽默感是否由此承传而来?) 父亲来自一个真正贫苦的农民家族,他崇拜的上帝就是自己的汗水,于是,我学会了用汗水和善良这两件东西去和命运换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就是快乐。”
他从父母那里拿来的“两件东西”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就在他用这两件东西所换的那个“东 西”,在他所处的年代,公然将“快乐”定位成人生的目标。这无疑是对那个满口“革命理想”的时代的一个挑战,这就不单是什么胸无大志的问题,而是那个时代常说的一句话:这个人思想有问题!有“思想问题”在那个时代是一句很可怕的话。一个有思想问题的人即意味,着组织上对你的不信任。好在朱新建早早脱离了“组织”,成为一个自由艺术家。做一个自由艺术家,才真正符合朱新建寻求快乐的天性。八十年代他给自己的画室取了一个斋名:“除了要吃饭其他就跟神仙一样斋”,应了他一味追求快乐的人生目标。可能因为这个斋号“俗”的特别,居然被收到《中国历代文人商名堂号集》里,还被金石书法家石开以“戏对金陵朱新建斋名”书成楹联:“除了要吃饭其他就跟神仙一样斋主:只为寻开心自认前生便是八大山人。”
这位像神仙一样的斋主之所以能像神仙,至少他自己认为过着神仙一样的生活,就是因为他参透了人生,参透了真实的人生应该有的一种放松,洒脱和开心,他以自己的方式将自己从生存的苦海中解脱出来,以“快乐”定义人生无疑是一种觉悟,其实,许多哲学家和心理学家早已发现,人类行为在很大程度上都是趋乐避苦所致。弗洛伊德提出的“快乐原则”学说,就是在论述文明给人类带来物质利益的同时,也给人类的精神带来了极为沉重的压抑,这是文明之一大缺憾。弗氏认为,整个精神机关的基本促进动力,来自没有得到满足的愿望或者没有得到平息的激动——一个释放由此而产生的未满足感 (不快)的愿望,从而消解紧张,得到快乐。在早期,弗洛伊德把它称作“不快乐原则”,可后来重新命名为“快乐原则”,这个标签后来成为心理学词汇的一部分。
由于人的心理机制总是本能地趋近快乐、远离痛苦,所以弗洛伊德的“快乐原则”是符合人性的原则,人必须建立起一种心理机制,以防止超过承受能力让创伤经验危及到生命本体,这种自我设防的目的就是要能持久地保持一种快乐的心境,像神仙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像神仙一样虚无缥缈,而做神仙的方式,在朱新建来看,就是把自己沦为一个画家。如他所说:“假如你想玩一种游戏,只需要你自己一个人参加,那么不妨画画儿,玩得上瘾了,不想再做别的事儿了,就堕落成了画家。”而他自己到“堕落放性”久类,”挣的钱糟蹋完了,承蒙抬的举和挨的骂也渐淡忘了,所剩只是在画画的时候还存一份快活,闲来想想,足矣。”
大凡自觉有一点才气的画家,抑或致力于主旋律、宏大叙事的国家,都会有一种“天降大任于斯人”的神圣感和使命感,严肃而正经地从事着艺术,不敢有些许的体之心更何边以“玩”的游戏心态从事艺术,但也正是在这一点上。朱新建与所有“正统”的画家,有神圣使命感的画家拉开距离,走着一条“自甘堕落”的路,而他的艺术的意义,也正在于以一种游戏艺术的戏谑心态消解和嘲弄着主流话语。
朱新建的智慧就在于他不仅悟透了人生,也悟透了“艺术”这个东西,他想了之所以要画画的许多种理由,但“算计卖钱的,要参加什么大展准能吓唬人的,应酬、奉命的等都不能算在内,而只有“为自己醒着玩的”,“自己能画得快活”的,才能算是用画本有的目的,这正符合一位西方学者说过的一句话:“艺术家创造艺术不是去拯救人类,而是去拯救他自己”。然而,许多人画了一辈子画都没弄明白这个道理。
朱新建所取的这种游戏艺术的态度也是他一贯持守的生命态度,这种真实又真诚的表白,不只来自他对艺术的认知,也来自他对人生和生命的理解,它构成朱新建一种基本的生命态度和价值观念,而这种生命态度和价值规无疑是建立在人本主义的立场上。因此,他是一个没有被许多外在的虚荣所诱惑的很本真的艺术家。他不怕别人说三道四、活得轻松面坦荡,没有那么多的使命感和精神负担,也少了许多伪善和道貌岸然。
按说,朱新建所画题材无非是一些闺房式的闲情逸致,文人式的拈花养月,或才子佳人,或侠客剑仙,或英雄罗汉。这样的画既不会惊天动地,也无伤大雅,然而,在他八十年代初露头角的时候竟引来那么大的冲击,几个小脚女人竟会招致偌大反响,甚至说他画的是“封建槽粕”,足见他那些率性而为,散淡不经的画作具有极强的文化冲击力。面对一个不懂得尊重自然,尊重人性的社会,朱新建在艺术上的率真与坦荡反而被看作是诲淫诲盗抑或大逆不道。
因此,朱新建虽然不是英雄之家,但却不缺少文化批判的勇气,他敢于大大方方地宣扬他的“快活理论”与“快乐原则”,无休无止地研他的美人图:不必脸红地宣称他的爱美 (人)之心。将别人羞于谈论的东西变成最正常的人生况味,他甚至“无耻”地在画上题“洒金屑作两尺小画,携美人住五星酒店”这样的诗句。你尽可以说他是个好色之徒,但他从不曾以道貌岸然的伪善面孔出现:你尽可以不赞成他的这种生活态度,但你无法诋毁他作为一个人的坦荡胸襟,仅此一点,他就比那些蝇营狗苟,偷偷摸摸,满口仁义道德,满腹男盗女娼的人不知高大多少倍。作为一个艺术家,他保持了一份应有的敏感和真诚:作为一个性情中人,“脂粉俗人”,作为一个画坛浪子,他活得自在,活得真实,活得坦荡,因此他无法不快活,他属于福柯所说的那种“蛰居于自我内部”,“享受自我,与自己享乐,在自己身上找到全都快乐”的人。
色情与性作为一个艺术话题
朱新建画了三十多年的“美人图”,虽然他也画“英雄图”,画“罗汉图”,画古装人物,戏曲人物,画山画水画花鸟,但终不及他的“美人图”更具个人特色也更有情调。但是,谈论朱新建的“美人图”,就无法离开“色情与性”这样的话题,也正是他的艺术触及到这个很少被公开谈论的话题,才构成朱新建的艺术挑战社会禁忌的突破口。
而“色情与性”的指向是什么?按照美国学者卡米拉,帕格利亚在《性面具》中阐释的观点,宇宙的自然力是主宰一切的。而宇宙的自然力也包括人类自身内在的自然力,色情 (eroticism)与性 (sexuality)“是自然的重要构成部分”,“是自然与文化错综复杂的交点”,是“自然联系人类精神产品的纽带”。因此也是“艺术探索的永恒主题”。在此意义上说,文学与艺术,“究其本质都是反正统、反权威,也是反道德,主张颓废的。”卡米拉说,“性是恶魔”,而“色情是魔鬼出没的王国,它是为社会所不容的、可诅咒和充满魔力的地方”。而弗洛伊德所说的“潜意识”就是一个恶魔的王国,因为人的身体内就“负载着这个恶魔的意愿,直到永远。多数人由于受道德伦理戒律制约而隐瞒这个恶魔的存在”。所以,“人类是仅有的意识观念纠缠着动物本能的造物,”而卡米拉也正是从宇宙自然力 (包括人类自身内在的自然力)的主宰作用这一背景下阐释性与色情的.
纵观古今中外伟大的文学艺术作品,能够成功避开色情与性的并不多见。究其原因就在于很难将色情与性从艺术中分离出来,这些“永恒的力量”在社会准则之下或之外运行,就如杰弗里·哈特曼所说:“伟大的艺术总是位于黑暗姐妹之侧”,虽然有违道德的“性”与“色情”常常成为不可说的禁忌,然而,愈是不可言说之物,就愈成为艺术家希望言说,千方百计要言说的对象。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无法把朱新建的“美人图”排除在学术探讨的边界之外。而且还不得不承认,那些慵懒,闲散和顾影自怜的一个个“美人”所具有的美学价值。如果留意一下不难发现,朱新建笔下的美人,不是某一个具体的美女,他专注的是美女共有的一些品质和特征:慵懒、娇嗔、羞涩、睡眼惺忪、柔情似水、缠绵悱恻、性感十足、媚态万方……朱新建笔下的“美人”,是男人视角中的女人世界,是一个敏感的男性艺术家借助水与墨在笔与纸的相互触碰中产生的杰作,是完全按照他作为一个男性个体的审美理想塑造出来的女性形象。这些美女们,一个个作为被书写、被玩赏、被意乃至被“消费”的对象,注定属于女性主义的批判标靶,但这个遭遇也正好反证了朱新建的男权话语借以生成的语境。在这个具有上千年传统的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中,女性始终处在一个被对象化了的“他者”的地位,这个不争的事实也凸显在朱新建的艺术中,但却无法因此而对朱新建“美人图”的艺术价值提出质疑,因为艺术中所反映出的思想倾向和艺术在本体意义上所呈现出的价值是两个问题,无论从何种角度或立场对朱新建的艺术进行批评,都不会影响到他作品本身所具有的艺术魅力,因为还没有谁能对一个“美人”做出如他这样富有感觉的描绘。
“美人图”是朱新建“自己存在的真相”
陈丹青曾经画过一组《春宫与山水》的油画作品,画面是将作为中国传统绘画正宗的山水画画册与登不了大雅之堂的春宫画画册放在一起,这样的并置正好揭示出中国传统文化在长期发展中存在的两条线:一条明线是作为主脉一直延续至今的山水画:一条暗线是作为潜流一直续着却又一直禁忌着的春宫画。当陈丹青将中国传统文化中并存的这两条线、两种视觉图像拼接、并置在一起加以描绘时,他的文化叙事便成为对文化本身的反省。历代的春宫画作为一种色情文化不是一个孤立的文化现象,它作为一块赤裸裸的“补色”,反衬着正宗文化的高雅,也反衬着正宗文化回避人性真实的伪善。
在古今中外的美术作品中,尽管性的禁忌始终存在,但我们仍然可以随处看到与性相关的欲望表达。在这些作品中,画家们用各种曲折隐晦的手法。表达着他们的激情和欲念:或象证,或暗喻,或幻想,或直露……从人类童年时期的原始岩画到大师的作品,这种直率的程度常常到了令人惊讶的地步 (此处还非指那些拿不到台面上来的春宫图)。
事实上,在古代典籍中,从来都把性看作十分自然的事:“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好色·人之所欲”;“食色,性也”:“天命之谓性”;“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既然如此,“性”作为艺术的主题,也应该是十分自然的事。但作为社会禁忌的“性”却把“我们的真相藏在暗处”,所以,我们才“不停地探寻我们每个人与我们的性之间的真相”(福柯语)。
在中国当代艺术中,试图探寻这一真相的作品也不少见,如果从社会禁忌的角度看,它们总是件随着人性解放的呼声而出场。但在一个消费主义甚嚣尘上的时代,这种探寻更是以一种“欲望叙事”的方式出现,无形中带上了浓重的享乐主义的色彩。然而正是这些贴近个体经验的欲望叙事彻底颠覆了那些虚假的宏大叙事,因为它们更“贴近人性自娱的层面”,更凸显艺术对人的意义。看着这些画,你的内心总会产生一种隐隐的触动,因为它们显然更接近你内心生活的真实。
福柯在他的《性经验史》一书中说:“在几个世纪的时间里,有一种倾向,要把对我们是什么的探讨变为对性的探讨。”“多少年来,我们一直被对性的强烈好奇心所驱使,拼命要问出它的究竟,怀着热切的渴望要听它谈,听人谈它,迅速发明各种魔戒想使它放弃谨慎,好像对我们来说有必要从我们身上这么一小块地方不仅获得快感而且获得知识……”
人们为什么要对“性”穷追不舍,一定要从“这么一小块地方”获得“关于自我的真理”?性与关于我们自身的真理是如何联系在一起的?福柯在谈到他写 (性经验史)的理由时说:“我不想写出一部欲望,色欲或“力比多”前后相继的概念史,而是想分析个体们如何被引导去关注自身、解释自身、认识自身和承认自身是有欲望的主体,这些实践自动了他们之间的某种关系,使得他们可能从欲望中窥见自己存在的真相。而且无论自己的存在是自然的,还是堕落的。简言之,这一谱系学的理想就是探究个体们是如何被引导去对自身和其他人加一种欲望的解释学。对于朱新建而言,则是通过他作为艺术家“个体”的作品,在他对欲望的叙事中呈现着他“自己存在的真相”,或者说是通过这些“美人图”去见证他自身乃是一个“存有欲望的主体”。他的作品就是他的“欲望的解释学”。
尽管春宫画有违伦理道德,但历朝历代绵延不绝,就是受到这种无法抗拒的“内在自然力”的主宰和驱遣。足见,凡是一再杜绝却杜而不绝的事物,都有其不可抗拒的内在根源。
这“根源”正是这种内在的自然力,使作为“欲望主体"的艺术家不能不产生“欲望叙事”的冲动。而在上千年的父权社会中,话语权掌握在男性手中,因此欲望叙事的主体总是男性而非女性。而在男性的欲望叙事中,女性只能是一个被对象化的“他者”和“客体”。这个无可奈何的事实直到今天依然没有多大的改变。因此,当我们在谈论“欲望叙事”这一话题时,所能涉及的个案大多是男性视角中的男性艺术家。
在古今中外的美术作品中,如果将所表现的形象做一个分类,可以说,对女性形象的表现占到相当大的比重,原因很简单:因为画家大多数是男性。异性间的吸引,使男性画家不自觉地将视线移到女性身上。这种将女性形象作为一种“欲望对象”来表现的倾向,我把它称之为“欲望的自我叙事”。也即通过对作为客体的女性形象的描绘,表达男性主体的“欲望”。因此,在这种表达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女性形象,而且透过女性形象看到了作为男性的艺术家自己。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弗吉尼亚·伍尔夫说:“几百年来妇女一直被当成镜子,它有魔法般的美妙力量,能把男人形象放大到原来大小的两倍”。朱新建的“美人图”正好为观者提供了观看朱新建的一面“放大两倍”的“镜子”。
朱新建与传统文人画及新文人画的关系
朱新建的艺术植根于传统文人画,也叛逆了传统文人画。所谓“植根”是他没有放弃传统文人画表达内心寻求自由的人文精神,所谓“叛逆”是他僭越了传统的禁忌,以真诚消解了传统文化的神圣感,以世俗的情色颠覆了文人画的雅趣。他作为新文人画的领军人物,其真正的意义也在后者。也正是在文化批判的意义上,才使朱新建的艺术具有一种当代色彩。
但这种“批判性”并不等于他不尊重传统,他对于传统文人画的尊重与认同是超乎寻常的,他甚至对传统文化中有价值的画家和作品如数家珍。朱新建把传统文人画看作是中国文化在经历了两千年的“文化游戏积累”后出现的“一个奇迹”。“因为这批人的智商太高,能力太强,所以他们已经把中国画玩到一种‘超绘画’的地步。什么叫‘超绘画’?就是真正的画家已经没有办法在这块土地上生存下去。中国从古代到现在几乎没有本体绘画的发展,真正的绘画没有,有的只是业余画种,根本不是一个画画的人,不过只是一个文化人。他们在玩笔墨,画一些根本就不像的画,根本就和画画没有多大关系的一些东西,完全是自己高兴……文人画从本质上说就是这样一个业余画种,但是这批人的文化储备太深厚,已经足以统治一个国家或者一个省份,完成国家一个非常复杂的任务。但是很遗憾,没有这个职位让他去做,于是他把这种才能全部转移到这种文化游戏上来”。在《说中国画》一文中,他从两个“败家子皇帝”李煜和赵佶说起,接着谈到赵孟頫与巨然,徐渭与八大,一直到现代的齐白石和黄宾虹。一路褒贬下来,不难看到他在艺术上最看重的是什么,最蔑视的又是什么。
他在谈到南唐后主李煜时高度盛赞“有了李煜和没了李煜,汉字是不一样的,中国文学也是不一样的……自从有了李煜,中国的这种抒发自己内心情绪的文字开始有了力度。”并说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基本上都在谈李煜。“王国维一辈子彻头彻尾崇拜的就是李煜”。说到在政治上“一塌糊涂”的赵佶,在艺术上却是一个“奇迹”。而这种“奇迹”正是源自他作为一个皇帝的“心灵自由”。“他不用看不起谁,他也不用表现自己有文化,完全是一种自然美对心灵的感动,并且很自然地表达出来。”他还拿赵孟頫与巨然做了比较,由于所处的时代和文化背景不同,巨然“画得很英雄主义,关心的题目很伟大”,而赵孟頫的画和巨然截然不同,他的画里“完全消失了巨然那种很伟大的东西,完全转向内心。巨然一张画大概有现代的大尺,八尺这么大,动辄这么大的画,而且画大山、大水。到了赵孟頫,他的一张画也就十二厘米左右,画得那个叫精妙啊,笔墨完全是内心很内敛的体悟,已经没有巨然的那种很大的主题的关注,完全是内心世界很细腻的表达。”赵孟頫作为宋王室的后裔,却在元朝当了大官,这种内心的隐痛和复杂的情感把文人画“逼向更深刻、更内心的世界里去”。因此朱新建认为,他是把文人画的“价值”从外在世界转向“内心世界”起了非常重要作用的一位画家。
在明末清初的画家中,朱新建高度赞扬的是徐渭和八大。徐渭虽然是一个在政治上很失败、精神上又经常失控、生活上很凌乱的人,但在艺术上却是一个注重淋漓痛快地表达内心情感的画家。他和八大都属于那种不重绘画技巧更注重内心世界的表达。“他们画画不是为了画画,而是为了宣泄自己。就整体对笔墨的感悟而言,我以为徐渭的成就应该更高一些:就完成度而言,八大可能好一些。”而当他拿八大和石涛做比较时,则认为“八大的画可能是高度酒,酿化得更厉害一些,离原材料更远一些,喝到这个酒的时候和糯米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石涛的酒也非常好,非常醇厚,但度数不是很高,有点像黄酒之类的,就是说跟自然更接近一些。”因此,“石涛更接近一个专业画家,而八大更接近一个发牢骚的诗人,只把内心的一些感受用完全个人化的语言表达”。谈到四王时,则拿梁楷与法常做比较,说梁楷法常好比闲云野鹤,他们的迷人之处就在于他们是“惊鸿一瞥”,有的人没有能力捕捉到这种东西,于是企图把它养在笼子里。“把仙鹤养到笼子里最成功的饲养员就是四王。”四王把所有古人表达情绪用的笔墨规范化、程式化,秩序制约太多,就失去了心灵的自由。
谈到近现代,朱新建最为称赞的是齐白石,说他是一个“不自觉的大画家”“天生资质太好”。而认为黄宾虹“在技术上是一个奇迹”,但他并没有因此贬低黄宾虹,认为他是和齐白石“不相上下的天才”。因为他虽然集古代技法之大成,但他最终还是“通过技法来表达内心的感受”。在谈到张大千时,则认为他不能和齐白石“同日而语”。张是中国典型的“才子型”画家,如果说齐白石是“天生丽质”,张大千则“属于比较会穿衣服的聪明人”。
从以上这些议论不难看到朱新建对传统文人画的理解和价值判断,他把一个画家能不能、有没有表达内心世界的感受以及作为一个画家的心灵自由看作文人画最重要的特征和最高的境界。在这样一种思想背景下,我们来考察朱新建对新文人画的态度就顺理成章。
1985年,朱新建以四幅小脚裸体女人作品参加了在武汉举办的“中国画探新作品展”,《中国美术报》发表以后,在美术界引起很大争议。到八十年代未,边平山、陈绶祥等人发起组织“中国第一届新文人画展”时,朱新建已经是大名鼎鼎。在新潮美术的式微期,“新文人画”思潮的出现不是偶然的,它聚集了一批钟情于传统的中青年水墨画家。因此,在“新文人画”的旗号下,迅速形成一股回归传统文人画精神的新思潮。
新文人画的出现,有其明确的文化针对性:一方面它是针对以反传统为旗帜的“全盘西化”的“85新潮”,另一方面它又是针对新中国成立以来丢失了传统精神的“现实主义新国画”。对这两个方向的逆反,使这股潮流带着浓重的重归传统的色彩。事实上他们也是以传统文人画为精神滋养,试图创造一个新天地,确切地说是创造一种传统精神和现代精神相结合的“新文人画”。新文人画的最大意义,用朱新建的说法,“就是在西方思潮又一次铺天盖地冲击中国文化的时候,我们用自己的存在保留了一块‘坚持传统’的‘自然保护区’”。
朱新建作为新文人画的领军人物,他的艺术面貌和艺术成就,可以代表这一潮流的基本走向和艺术高度。新文人画虽然是以逆新潮美术的方向而来,但它的目的并不是完全回转到传统文人画。因此,它在本质上还是一股现代思潮。朱新建在谈文人画的价值取向时,有一段话非常值得注意:“其实我看重的不在于他们画画怎么样,中国文人画的游戏价值不在于这个,恰恰在于它把绘画破坏掉了,绘画不仅仅是在纸上把它做得漂亮一点而已,而是作为一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人格理想、人文关怀、心灵自由。”朱新建在他的艺术中践行的正是这样一种理想境界。他一再强调回到内心世界,强调心灵的自由表达,这样的精神诉求恰恰与西方现代艺术相吻合!他在画中一再地胡涂乱抹,横七八竖,歪歪斜斜,颠三倒四,比例失调,字画穿插,努力画到感觉“不会画”的程度……所有这些,对于传统绘画而言都是具有破坏性的。事实上,他比梁楷、法常更“闲云野鹤”,比徐渭更疯癫。而且更真实、更真诚,更袒胸露怀,更无遮无拦,更掏心掏肺。他是在绘画中毫无保留地彻底把自己交出来的绝无仅有的一个艺术家。他甚至常常“无理取闹”到“泼皮”的程度,漫不经心到想怎么来就怎么来的地步,无所谓到即使天塌下来,只要还剩一方画画的空间,他也会照样画他的美人图。右臂动不了了,用左手照画不误。这位“除了吃饭其他就跟神仙一样斋”的斋主,真的是用他的心灵、智慧和双手,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类神仙”了。
2015年8月10日写于京北槐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