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先生相信
康康
邱炯炯,1977 年生人,青少年时代从家乡和教育系统中出走,多年来“流浪北京”,以自
成一家的肖像绘画进入艺术系统。自2006年起,他在架上创作支持下拍摄了多部独立纪录片,包括“话痨三部曲”(《黄老老拍案》、《姑奶奶》、《萱堂闲话录》)和《大酒楼》、《彩
排记》,以对戏剧性的敏感和日趋娴熟的电影语言逻辑,将小人物的俗世况味戏说为大于生
活的传奇文本,抒情、亲密而富幽默感的视听手段则使邱炯炯在处理国族历史和政治现实时
显得举重若轻。“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包括这一历史预言本身。剩下的仅仅是
艺术家关于趣味的承诺,其中自有对现代中国经验元叙事的怠慢和破坏。
《痴》(英文片名《张先生相信》)历时数年完成,在邱炯炯个人创作史和中国独立电影图
景中都可谓一次跨越性的尝试。作品野心勃勃,形态上糅合口述史和文献剧场,背负并推动
着关于毛时代的民间及地下历史书写方式。影像文本取材于老右派张先痴2007 年在美国出
版的回忆录《格拉古轶事》——老人曾是国民党高官的逆子,共产革命的忠诚战士,在五十
年代反右运动中获罪,经历二十余年牢狱生涯,终成为自认的“右派”。通过降低原片色彩
饱和度而成的超现实氛围黑白图像、高度风格化的舞台及声音造型、布莱希特式非职业表演
和对位法复调剪辑将第一人称中“革命吞噬自己的儿女”叙事范型演绎为由形体和物件主导、
令人目眩的影戏。本雅明笔下的世俗启蒙亦在张先痴后期的思想觉醒中得到印证——无需大
麻,一个草台班、几台烟雾机即可。
我初识邱炯炯的创作是2011 年夏天尤伦斯举办的电影展映。时隔多年再次谋面,已是2016 年2 月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纪录片双周展上《痴》的映后问答。此次访谈始于纽约东
村一家地下居酒屋,谈话围绕新作展开,酒兴所至,从演员托托在帕索里尼《大鸟与小鸟》
中的表演、安利·萨拉在新美术馆的展览,聊到纽约深冬的徒步夜游,凡此种种。以下内容
由后续的邮件和短信采访整理而成。
康康= 康 邱炯炯= 邱
康:近年来北京和南京独立影展被停办,中国独立电影的生存环境愈发严峻。在MoMA 观
后谈中,你对《痴》拍摄过程里诸多限制因素催生的艺术语言实验也有很多精妙的表述。可
否为读者描述一些操作层面的挑战和对策?
邱:整个影片在家乡低调拍摄。有限的空间(无许可证,时代戏外景不易)和预算(拍摄
方面的钱是自己出的),当然还有时间问题——剧组成员都是志愿者,我不能耗大家太久。
父亲的朋友们提供了一个500 平米的停车场和搭建马戏棚的建材——棚拍,完全不用自然
光——这样我们便拥有了一个相对封闭的无干扰的可集中时间并严格按照计划进行工作的影像实验室。当然还要预防和克服各种干扰——在中国,“不可抗力”哪里都有,人为的和自然的——比如,当交涉中不得不回答外界人士关于本片的题材时,我说:“方言剧,向《抓
壮丁》(1962 年,八一电影制片厂出品。四川人几乎都喜欢,拍得很好,但内容当然就很
宣传部了)致敬。”⋯⋯其实我也不算撒谎。
再比如,建组第二天四川就地震了。
面对一个这样儿德性的时代,我在这种更接近于手艺作坊而无关工业的创作形态中寻找着
书写的自由。首先无关利益(甚至还有点风险),所有人都的努力和奉献都能在银幕上放
大——因为手工、方法的痕迹在本片中有明显的呈现,参与者都有彼此的认同(起码根本上是这样),对每一个镜头的完成都有着切肤的体验和由衷的期待。常常,有限的条件往
往会逼迫出更好的方案,现场出现过很多因地制宜的即兴调度。总之,心气儿是一致的,
这空间就变成了一个临时的乌托邦——在一个这样儿德性的时代——我们一起度过了一个
关于电影的夏令营。
康:电影开头不久处有个场景,堆满落叶和鹅卵石的水塘里泡着一些老照片,多为集体照。
在手电筒光柱照射下,面目模糊的图像呈现不同程度的涂鸦和破坏,像一种达达式戏谑手段。
这是否可看作影片试图与观众建立异于传统纪录片和直接电影的新的观看契约?或者说你在亮明一种历史观?
邱:“达达”的联想可以让我回到美学上来——我就这点儿觉悟,我陈旧地依然好这个。这
种态度肯定跟我的学习经验有关系——这个展开就话痨了,与之相应的思考方式几乎已转化
成为某种直觉。嗯,这就是一个美学上的问题。
水中的照片在五个半小时的导演版内出现过四次(早期共产国际、中日战争、内战前夕、土
改运动),除了文献(这一点可能是我唯一亮明历史观的地方)的意义也因方法的一致而形
成了叙事推进的节奏点;在两个多小时的国际板内则保留了两段,都与父亲有关——在全片
中父亲是没有出现过形象的,而照片内容也是关于那个时代群像若即若离的观照而没有具体
的指涉,这种方式的呈现恰恰符合父亲这个人物设置的调性。
康:就你摘取的回忆录内容而言,张先痴的故事,如弑父的革命、信仰崩塌、价值重估等,
在泛滥成灾、与文革逻辑如出一辙的历史叙事中也可谓一种原型。而你重启,或者说引爆了
这一类文本影像表达的可能性。这个人物故事是如何找到的?是先决定拍一个历史维度和叙
事体量这么大的故事,还是发现人物后才确定方向?
邱:朋友给我推荐了张的自传《格拉古轶事》,说“你拍他更合适”。看完后就野心爆棚了⋯⋯野心:描绘一个时代,通过一个有血腥气和烟火气的个体。
关键是,对于张——从不自觉到自觉,他的后知后觉完全吸引了我—— 一个多么夸张或准
确(看,就这么复杂)的时代的表演者。无论在“左”或在“右”,他的介入以及姿态都充
满了意味,他亦属于在系列政治灾难中最能体味荒诞的一群被裹挟者——施恶到受恶的逆转
(或顺理成章?所以后知后觉)——就像影片中那些反右时批斗他而文革时又相继被吞噬的
群众——从而形成浑浑噩噩的历史迷雾或大片的灰色地带,成就了历史的梦魇。
还有,就是张的“念念不忘”——作为世间越来越少的亲历者中的一员,年过耄耋、双眼失
明却仍然笔耕不辍。这对于中国的意义⋯⋯一切似乎已经很紧迫甚至回天无力了。
康:观看行为本身在影片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公开的观看挑明革命本身的表演性、戏剧性,
可以纳入“政治作为剧场”和“剧场作为政治”的辩证讨论,追溯到法国大革命后毕希纳的
文献剧。而不被允许、隐秘的观看——包括大凉山那场戏的设计、反复出现小孔中的眼睛、
人物通过隔离材料破洞的观看——让观众生出被奇观反噬的恐怖感。作为作者和角色,你自
己是怎样的看客?你心目中的看客是谁?
邱:我心目中的看客是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我们笑(残忍),我们哭(傲慢),我们在窥
视的同时暴露,我们无望而自恋;我们投射自我并认同——我创作《痴》,我就是他,我书
写素材对我的灼伤。
康:话痨三部曲中方言的趣味有一种天然提纯的音乐感,这部同期声的片子语言质地则是复
调的的多。张先痴一人就有三个声音:他个人生态层面的口语,与你的口述史系列一脉相承,
片中角色配音,你取自回忆录文本的旁白;此外还有大量文献语言,如军歌、毛语录、广播
腔等,其荒谬感在夸张变形的演绎中显现。你对政治斗争语言的使用相当克制,类似提喻法,
避免重现政治奇观——中国观众会不自主的进行脑补,在脑补中意识到政治语汇对自身的占领。能不能谈谈你对口语、文献和文本的设置?
邱:本片除了访谈外均不是同期声,声音在其中已独立具有叙述的完整性,它是与图像相关
并同步呈现的另一部作品。比如,张先痴在剧中由三个声音同构:
首先是本人的谈话——面对摄影机时通过日常口语进行的的直接反应,是人物必不可少的直
接关乎体征的部分。其次是旁白——对其自传摘句朗诵。写作不受制摄影机的暴力,属于审
慎孕育和雕琢的证词,具有不可分享的体征。可我到底是把它们念出来了,用“他者”的口
音借尸还魂——像是一厢情愿的借用与介入,但作用叙述上(我还是在讲故事,我就这点儿
觉悟)最为有效。最后是剧中演员的配音——通过理解人物和事件进行猜想的台词——或许
这是在取证以后,我展开的最初的一个消化及反刍的行动。这有点像拍摄者和被拍摄者形成
关系的方法论,也属于我的表达态度的范畴。我好奇:当三种声音通过某一情节合维的时候,
人物的体感会更扎实吗?(这是不是又回到描绘、成像或时间雕刻的“脸”上来了?我⋯⋯
就这样的⋯⋯)
总之,经历了话痨三部曲的创作,我一直在琢磨自己电影方法如何在某种可实现的范围内进
行延展?详尽的个体叙述的和宏大的历史书写如何通过影像彼此相互渗透且作用,从而整合
成一个没大没小的有机体?
康:2011 年南京宣言“萨满·动物”的动物是你提的。能讲讲怎么回事吗?这类语境中纪
录片政治和伦理的论战对你目前实践是否仍存在有效性?
邱:有点恍若隔世了⋯⋯自然而然,这些年我关注和折腾的只有创作本身,且越来越费劲,
我还真观照不了之外的场域。
康:你过去的展览都是个人名义的“艺术节”,取的是庶民节日的狂欢和仪式感。能不能谈谈2016 年5 月份在星空间的这届“艺术节”?你的两条创作主线如何在观念和展示层
面结合?
邱:“艺术节”三年一届,今年5 月第三届了。和以往一样,都是绘画和影像两个方面
的结合——这次其中一个重要部分就是综合展现《痴》导演版的视频装置和相关绘画、
剧照、手稿等相关文献,让时间性的电影观看在一个更加发散的空间中延展、重合,改
写成新的观看。
康:从我在这边参加一些中国独立电影相关活动、包括Cinema on the edge 影展的感受来看,
一方面国内政治环境可能随时倾轧你所谓“不同动物”自发或被动形成的临时同盟;另一方
面,先入为主的西方主流话语讨论的大多是姿态和取向,对美学辨析不感兴趣。以前的片子
由于题材和语言的个人化,在某种程度上可以逃脱这个陷阱,比较潇洒。《痴》可能又把你
拉进一个前后包夹、地雷重重的泥沼里。对此你有什么考虑吗?
邱:我不想被任何方面裹挟,我只能忠于自己的需要,大不了不做了。
康:一个人在中国,想要克服犬儒主义,你有什么建议吗?
邱:我哪有什么建议,我不过在苦境中酗酒壮胆,洁身自好,做一条无血统——可能吗?但
起码它能不认同且长得令人失语——的野狗。
英文原文首发于《布鲁克林铁道》(Brooklyn Rail)2016 年5 月刊,本文有删改。
康康
本科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比较文学与社会学专业,目前生活工作在纽约。艺术写作和翻译刊于《艺术
界》、《布鲁克林铁道》、《Yishu 典藏国际版》等杂志和出版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