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温凌
整理: 房方
2001
01年我失业了,00年大学毕业的时候,我在『北京青年周刊』当美编,01年他们裁员把我给裁了,所以我就是有一段时间没事儿干天天在家里。在『北京青年周刊』我负责排的版面介绍的全是互联网的事儿,所以我就自己买了一电脑,后来失业回家老上网,看到了我老提到的那些纽约的摄影博客,发现那种形式以后,就买了一个数码相机,做摄影博客。买数码相机以后拍的第一张照片,我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刚买了以后,在中关村那边按的。刚买数码相机的时候,我贪婪的拍照片,因为可算有一个不用花钱的拍照了,什么都想拍。
9月份我的摄影博客ziboy.com正式上线,这个名字没有实际意义,它只不过拼写比较短。我还有另外一个网站叫54boy.com,是00年建立的动画网站,那个名字是因为我在毕业那阵特别喜欢青年有理想,跟社会阴暗面做斗争什么的,所以就用“五四”青年的寓意注册了这个名字。我做摄影博客的初衷是想展示流行服饰,当时我对服装特别感兴趣,想拍北京的时髦小孩,后来我真去街上找,觉得特别费劲,我满眼看的都不是那样,所以还是随便瞎拍吧。
“扫街”是在我失业以后开始的,其实就是带着照相机在路上瞎溜达。“扫街”的时候我就故意不把它看成概念中的北京,就像是去外地或者是到火星,对着生疏化的场景凭直觉拍照,只要感兴趣的东西就拍。当时“扫街”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就是如果在家里天天呆着,和我爸对视,经常直接发生矛盾。刚上大学的时候,我跟我爸的矛盾最严重。他们就说你以后别回这个家了,家里的房产你也别要了,你愿意干嘛你就去吧,这个够厉害了吧?完全不承认我了。这对我这么温顺的人来说够厉害了。我对他们也很疯狂,往我爸最难受的事上提,互相伤害的挺深的。我爸爸对我几乎发疯的发火,不让我睡觉,如果是早上九点还在睡觉就砸我的门,掀被子。
你看我拍的中国足球入围世界杯时的天安门广场,但是我的博客90%以上的访问者都是外国人,我就是挺想让他们搞不清这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觉得这样很有趣。
黄宇兴是我的大学同学和最好的朋友,他也是当时我经常拍的。大学时候,他去我们家玩,我也去他们家玩。我爸不太喜欢他,因为他对我爸不太客气,不太尊敬。因为他不太爱说话,我爸就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蔫土匪”。有一次我爸特别生他气,是因为他带我找他的另一个朋友一直玩到大概晚上两三点。那时候我虽然上大学了,还是受我爸严厉管教的,超过十一点回家,当我拿钥匙打开门的时候,会发现屋里很黑,但是蒙蒙胧胧从楼道的光看到沙发上坐着我爸,多可怕啊。
我也拍武警,但是现在拍的少了。我喜欢稍微误导一下外国人,感觉警民关系比较恶劣。但实际没那么厉害,是我想强化一下,让外国人看着好玩。但也不是故意讨好外国人,我想吓唬他们,或者跟他们开玩笑。
01年的时候我博客的点击率虽然没法和06年电视报道过以后比,虽然只有几百人吧,但是他们反应特别特别热烈,留言和来信都特别多,全部都是外语,我觉得特别好玩。他们最常用的一个词就是amazing,都觉得特别吃惊,他们觉得什么都新鲜。那些外国人看我的博客,就跟我以前看美国的摄影博客的经验一样,从电视报纸上看到的和从摄影博客看到的真不太一样。在美国的摄影博客里,我看到了比如这个人家里的书桌,或者这人的一个大脸,或者他的厨房什么样,这个我从来没有在电视或者报纸上看到过。特别是外国人的家里头,从来没见过,就算有也是那种摆拍出来的。
最初做这个摄影博客的时候,目的特别明确,就是想拍出跟报纸或者杂志,或者艺术摄影不一样的普通人视角的照片。
2002
2月份的时候马上就要开始找工作了,我爸已经开始跟我急了,因为我已经有半年没工作了,天天在家里晃荡,他们已经忍无可忍了。说你必须去找工作。但是我不想当美编了,没劲,天天做的都差不多的。
到了3月份,就必须找工作了,因为我拍了几个月摄影博客,得到了外国人反馈,尽管我觉得其实拍的挺不专业的。但是我就是有了一点自信,就去应聘摄影记者,竟然被『京华时报』录用了。
平时拍照片,在题材上,我一般没什么禁区。除非像残疾人乞讨,特惨,我觉得那是我的禁区,我不拍那个。比如中学生接吻,这个我觉得没事儿,这题材我觉得毫不出格。中学生接吻和中学生谈恋爱一直是我特别关心的题材。
中学是我最压抑的一段时间,高中最压抑,然后大学就好一点了,到了毕业以后我觉得就是越来越舒服。压抑的很大原因是对性的困惑,还有交女朋友的困惑。
我中学时代没谈过恋爱,但是充满了那种暗恋情绪,喜欢的女孩儿,老想着,虽然根本没有谈过恋爱,但是暗恋情绪已经成了我认为最重要的事儿了。实际上我几乎根本就没有谈过,所以这个事儿一直困扰我。你知道,拍他们的时候什么感觉──我看着他们那样,我就特别特别的激动,受感染……那种情绪我说不清。但是我的情绪特别激烈,每次遇到这种场景,我都特别的被感动吧。每当我看到挺机灵的小孩儿手拉手,或者亲嘴,我对他们特别感兴趣,我想观察他们,但是我故意假装不看他们,因为我不想打扰他们。因为假如我是一个特别小的小孩儿,我在跟我女朋友接吻,这时候路上的人都过来看,像看一个特别新奇的东西,背后议论或者指指点点,我认为特别不好。所以我明明特别关心他们,但是假装没看他们,让他们能在一个更宽松的环境里继续谈恋爱。
在『京华时报』我第一个月挣两千多,然后最后有个别月能挣到六千多。对于我来说已经是挺好的。因为我不用租房,我吃饭也是在爸妈那吃。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工作跟我原来在街上拍些照片也差不太多,我觉得那挺好玩的,跟我原来在街上随便拍照,做摄影博客差不多,但是现在又能挣那么多钱。
我对学校都感兴趣,特别是中学和小学,如果报社有去小学或中学拍的活儿一定要叫我,如果没有职务之便进学校不那么容易。教室的感觉,布局、颜色、油漆墙帷子、课桌的摆放、黑板,这些都刺激我,就更别说在里面的人了。我觉得学校是高密度容纳到了发情和交配阶段的青年男女的地方,但是他们却集体压抑自己、道貌岸然地在做和发情不相关的另一件事──学文化,这能不让人发疯么。
我还发现一个比较有意思的事儿,所有的小学生,按年级排开,从三年级以下都是欢快的表情,四年级开始就变沉默了。有一个特别清晰的分水岭,那边全都是特别木讷,然后三年级以下都发疯。
5月份,我第一次去看迷笛音乐节,当时是在香山。从此我就特别特别喜欢迷笛音乐节。大家在一块儿撞的场面,几百人、上千人在一块儿撞的场面,我从来从来没见过,在中国。挺疯狂的。
夏天我去北皋,正巧遇到宋琨和王光乐,他们俩穿着拖鞋,刚睡醒出来的样子,他们住的地特破,全是垃圾,从充满垃圾厕所的小道里走出来给我打招呼。我跟宋琨、王光乐是92年认识的,我们是美院附中的同学。在附中,我就跟光乐、宋琨、申亮、贾鹏几个最好。所以,像我们在街上偶遇特别高兴。
王光乐原来是一个特别爱打架的人。附中的时候,他动不动就生气,老在发闷气,发疯,猛摔盆、冲出教室那种。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现在你看王光乐多么随和,什么时候能见他苦闷,应该是因为艺术吧,他天天画水磨石、寿漆,做『忍耐克制』,结果真的成功转型了。
附中下乡的时候,光乐和宋琨就好了,在我们住的对面的山上约会,我们在山的那一头一块看他们。学生时代,他们是有名的一对。一次宋琨画了一张画,画的是王光乐,准备送给他,结果她被王光乐给打了以后,就把那张画给烧了。光乐打完宋琨后悔了,就去求她原谅自己。请求原谅的时候,也都是挺疯狂,就是快下跪了那种,哭着。
8月3号,绿校成立了。绿校的名字是黄宇兴起的,他在他们高中特别有名,用绿的原话说就是“低年级同学想成为的人”。在高中的时候他就办展览,后来,绿和他在论坛上互相认识了。黄宇兴特别喜欢绿的作品,在他的死气白咧的推动下,我们有了一次吃饭活动,其中有黄宇兴、我和绿。后来我们经常来往,等兰兰暑假回来的时候,把兰兰介绍给他们,然后我们四个成为特别好的朋友。一开始,我对兰兰就有好感,是01年,当时兰兰的漫画拿到报社发表,她通过一个朋友认识我的,我帮她在『北京青年周刊』发表连载。
我们四个老去参加各种所谓的文艺青年喜欢的活动,特别理想主义。积极,阳光,自然。我们一块去拍照,一块去公园玩。去划船,去看露天电影,然后我们四个都特别节省,都不去贵的地,玩的费用都是AA制,相当严格,基本都是精确到毛那种。
除了一起玩,我们还在绿校的BBS上交流画画的事儿。
02年7月份的时候,我们相约去了一个动漫展,在工艺美校。02年的时候跟现在不一样,当时是日式漫画的天下。我们当时觉得全都是日式漫画这个现象不好,看了这个展览之后就挺郁闷的,我们就一起讨论,我提议成立一个组织,一起画非日式漫画,然后在将来的一天,我们可以也来到动漫展,设立我们自己的摊位,向大家展示非日式漫画的漫画,我们就成立了绿校。“绿校”这个名字就是黄宇兴在绿的BBS 上发言的名字。
9月,我遇到一个抓倒卖手机的现场。拍这个也是希望让外国人吃惊,执法人员在抓头发什么的。还记得我们报社当时一个同事,看了这个照片,就说──哎呀,你拍这个构图倒是没问题,但是你要想上报纸的话,抓头发的图不能上报纸,这样的话,不容易登出来。
2003
年初的照片里面又出现了黄宇兴,我跟他挺好的,我挺愿意跟他一块呆着,他有很多的东西吸引我。他有很多不可知的东西,内心复杂。跟他接触能做出一些我想不到的事来。比如说半夜一块出去。
3月份,我看到在我们家旁边的一个外地老头,普通话说的不太好,天气特别特别的冷,他也比较穷,他走到一个银行门口,因为银行里面有免费的水喝,然后他就进去想接点热水喝,但是他不知道那个银行的保安以安全为由,不让哪些不办业务的人在里面呆着,然后他就在争论为什么不让外面人喝水,因为语言不通,警察以为他是闹事的,他在那囔囔,然后把他给抓起来了。
天安门原来也是我特别爱拍的。ziboy.com的底色就是天安门城墙的颜色,在日光下的颜色。最初做这个博客的理由是拍只有北京能出现、外面出现不了的,那么天安门就是这样的。天安门的造型我也挺喜欢,挺卡通的,也挺像个标志,而且这块不是发生很多的事么,这是我眼中的北京不可少的一部分。
城管队员,也是我挺喜欢拍的。我去拍城管队员做好事的照片,其中一个城管队员做介绍,这个人的脸太有意思了,他的皱纹、眼神、眼珠、牙,我觉得太有意思了。我拍人的时候会凭直觉选择,有一些人我觉得长的不够复杂,我就不拍了。
到7月份,我已经在『京华时报』干了将近一年半,一开始我觉得这个工作特别兴奋,每天去不同的地,特别好玩,干了一年半以后,我已经感觉到工作的重复性。而且这个工作特别忙,比如说我想画画或者做动画,做其他的事几乎没有时间。我当时对电影、DV特别感兴趣,萌生了去美院进修这个课程的想法。然后9月份就辞职了。当时决定辞职的时候,我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当时做的很顺,月收入是六、七千,对于我这种生活简朴的人来说也算还可以了。那个工作听起来也挺好的,摄影记者。当时我在考虑,以后继续做一辈子记者,还是选择别的生活。反复的思考,当时有很多其他的事特别想做,这个摄影记者的工作是很好,但是特别忙,没有时间和精力做别的。但是如果我到四十岁或者更老的时候想去做我喜欢的事情,我觉得更不可能了,只能放弃了。我觉得如果真的特别想做其他的事,就得赶早,当时我也二十五六岁了,得赶快的辞职,赶快做自己喜欢的事。当时我爸爸妈妈特别反对,他们希望我有一个固定的工作,能够自食其力。
在05年之前,我的博客不设评论功能,所以大家想问问题只能发邮件。当时没有留言功能,所以新来的人都会莫名其妙,我希望给他这种感觉,我也是想通过这个让大家抛开这个事本身的内容,纯凭视觉感受,看到这件事的表面之后其他的视觉信息,给大家带来不同的感受,这样的体验才更有趣、更丰富。
当时有一阵老是有下跪的小孩,我觉得这个也是挺吸引我的。因为都知道他可能是骗人的,他下跪,底下人的表情都是不知道是怜悯好,还是愤怒。其实他在骗大家,但是大家的表情很沉重。让我感受特别特别深的一次,我去拍他们,然后他就哭,写着好象是为了救他老师,因为他老师得病了,必须捐款,但是我一看那个应该是骗人的,我就在旁边拍他,他发现了,他就哭着指着我不许拍,他觉得自己要被暴光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
我对自己照片的构图有一些基本要求。比如拍合影,别把头裁掉一半,必须把脚照全了,或者别太歪,让大家看着很全,很舒服,这是我对构图的要求,而且不能拍虚了。如果没有完成这两个标准,我觉得不行。
到现在,ziboy.com对我而言已经不仅仅是图片日记和个人媒体了,它还是我的一件作品,必须做到满意的一个作品,所以我随时编辑它、修改它,它是我非常在意的。而且我越来越认同自己拍的照片,比如我和朋友同时去一个地方,拍了照片,我总觉得我拍的是才是我自己想要的,他们拍的可能有他们自己好的地方,但是不是我想要的。我对自己网站的照片都很喜欢,经常看了有愉悦感。
10月我已经开始在美院进修了多媒体。那一阵,有两件事给我触动特别深,让我特别羡慕。『N12』的第一次展和方力钧的一个讲座,直接导致我想重新开始画画。
在方力钧的讲座里,他介绍了他的画,在世界上非常好的博物馆展出,被全世界非常好的收藏家去收藏,他自己也很有钱、很成功。我看到,人可以干自己愿意干的事,而且还能很成功,又能养活自己。我觉得这个生活方式很好,我越来越觉得应该做别人不可取代的事,我想把时间用在这个上面,这是何乐而不为。
我当时觉得那些能上报纸的照片都差不多,而我喜欢的照片,报纸不想用。那种能上报纸的照片,谁都能拍。我自己喜欢的照片,很大程度上是我的一种直觉,说不特别清楚。拍的越来越多,我对自己的直觉也越来越认可。这种标准其实是我自己定的,我觉得就应该这么拍。比如说我去迷笛音乐节,别人也去,但我们的选择截然不同。一个简单的区别,比如说他们拍台上的演唱者,离的特别近,拍那种特写,用专业相机拍的唱的多兴奋,用特别好看的角度。我就不感兴趣这个,我觉得那个信息对于我没有吸引力,我对底下的年轻人互相的撞,他们年轻的疯狂举动和不羁的眼神更感兴趣。我对那种年轻的冲动感兴趣。
2004
04年还是能看到很多行乞的骗子。在网上就有基督徒之类的,给我来信说乞丐需要帮助,他可以给他们汇款,我告诉他很大程度上那人是一个骗子,他不一定是真正需要帮助。我还跟一个乞讨的人聊过天,他说他要的不多,只要吃一个馒头的钱就够了,我说这样,你知道捡瓶子吗?捡一个瓶子能卖一毛钱,捡一天足够你买馒头吃,然后那个人说你去捡我才不去捡。他们一阵流行一个新的乞讨方式,比如说最早一批下跪的学生肯定赚钱了,因为当时没有人那样。
我从『京华时报』走了以后,不像原来那么天天在外面逛了,拍的照片少了。就有人问我是不是没有灵感了,是不是灵感枯竭了。我说我根本不在乎所谓灵感枯竭,我觉得做这个越来越顺手已经变成生活方式了,我已经不用像最初的时候到处去找东西拍,它是我的一种生活方式,我去哪里手里都带一个相机,只要生活每天在不断的变化,我肯定会碰到有意思的事去拍。
5月份,开始和兰兰恋爱了。
04年雅典奥运会在北京的火炬传递,很多人去看,但是我对那个火炬不感兴趣,我对一堆人在街上类似游行,在警察眼皮底下爬栏杆感兴趣,其实还是误导大家出事了,这也是和大家开玩笑的一种方式。
另一个我感兴趣的东西,就是普通人的家庭。家里什么样,有很多有意思的信息,这些在主流媒体上很少。一方面给外国人看普通中国人家里什么样,这是家庭聚会,把家庭的场景拿来观察也很有意思。
10月的博客里面有一张我爸爸的特写,他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一个人,可以说是整个人生中对我影响最大的。我和他之间有很多可说的,包括原来我们打架,其实最糟糕的是大学毕业前后,04年已经好多了,因为他的价值观我不能接受,他有一套自己的道德标准,他想要求我也一样,但他有他时代的局限性。所以当时有特别大的冲突。
04年的一件高兴事,是我参加『N12』展览了。第一次『N12』展览我没有参加,第二次展览前我正在家里学DV,在美院进修,开始画画了,然后就申请参加,也正好那年有一个人退出。结果我和另一个人竞争这个空位,由『N12』的人投票,十一个人投票,我以8:3得票入选。这个展览给我带来太多的好处了,这是非常受重视艺术小组,所有的成员受重视的程度都增加了。他们加入的规定还特别严格,必须有人退出,当时如果没有人退出,他们不会增加人的。03年第一届『N12』的时候,他们都属于毕业生里面最坚持画画的人,其他人都很容易改行,他们是选择了艺术人生,但大多卖不出去画,展览机会也很少,他们想组织一个展览,多创造一些机会。
『N12』一开始的聚会就在一些小饭馆里,吃的特别特别的便宜;但最近都是去特别高级的饭馆,喝红酒,一瓶红酒好几百。当时大家兴致特别高,而且刚开始参加的几次展览都是自己出钱,每个人可能出了三千左右。因为我是比较抠的,比较简朴,三千对于我来说挺多的。后来展览都有赞助了,根本不用花一分钱,不但能出画册,还能大吃大喝,最后这两年都是有钱又有场地,但大家反而不想做了。第一次参加『N12』我特别高兴,因为它第一次展览我去看的时候特别羡慕他们,第二次展览我能参加当然特别高兴。
『N12』展览期间,我在为我们做画册的设计师的工作室拍了一些照片,因为我对特别的酷的场景和人很感兴趣,我把这个拍了以后,有一些外国人留言说,中国现在好高科技啊,很酷,说中国是非常时尚的,中国年轻人都已经非常酷了。
第一次参加『N12』的展览,我对绘画方面的创作还没有太想清楚──第一是用了比较多的写实基本功,第二是我认为要真正开始画画,必须要严肃深沉,于是主题都特别严肃的那种。当时我刚刚离开报社,那时候天天都是在拍民工什么的,所以我就画了一些受苦的人,低层的在挣扎的人。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正经的展览,所以我期待挺大的,我也想受到肯定,希望有人会买,或者有签约我能以此为生,但是当时几乎没有人过问,大家的评价,也只是礼貌性的说挺好。因为我当时没有任何的收入,我想如果我参加『N12』受重视一点点,通过卖画可以以此为生了。我当时的定价咨询了光乐,我说大概多少钱?他说五千块钱你能接受吗?我说这有点少,应该是上万吧,我说两万一张吧。他没多说什么,但是后来第三次展的时候,我说五千就行,有人买的话,五千我都愿意。
2005
05年有一个变化, 是中国开始出现博客热征兆,05和06年最火。开始有媒体来找我采访,从05年开始,采访越来越多了,我博客上有一张照片是加拿大的CBC 电视台在采访,在采访播出的半个小时之内,我就收到大量的加拿大的留言和来信,我当然很高兴。
3月,我参加了一个纽约摄影博客的活动,这个博客的主人我早就了解,他是01年启发我做摄影博客最重要的人,后来我去美国也见了他。他发动了一个全世界的好玩计划,他想祝他女朋友生日快乐,就邀请全世界好多摄影博客,一个人拿一个字母,拼出“happy birthday”, 好多摄影博客都响应了,我负责的是字母“H”。
4月,因为日本要加入联合国,中关村那块儿就举行了游行。我在报社的朋友,通过内线告诉我,让我在第一时间就去拍了。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感兴趣这种人多、闹事儿的事。但是游行本身,并不代表我的态度,我只不过是观察者,把这个记录下来。像这种场面,我后来看报纸了,报纸上登的照片大部分我都不喜欢,我就是比较反感那种为了宣传而拍的照片,往往就是刻划几个人物,一个大特写,但是不让你看清更多的信息,只是煽情。其实事件里面有很丰富的信息,特别有意思的、具体的和独特的信息,他不让你看到,我就特别反感。我对自己的照片非常有信心,就是因为它在主流媒体之外给大家提供了可选择的补充信息。
再比如我拍光乐参加的一月当代的开幕展,我对展览没兴趣,只对大家聚会感兴趣。
女的抽烟也是我很喜欢拍的。原来人都认为女的抽烟是女流氓,我想展现女的抽烟,但是她不是女流氓。我想通过照片改变大家的旧有观念,包括迷笛音乐节,可能我爸爸那样的人很概念化的认为,那些人都是坏孩子,但是我希望通过照片,让他们感觉到不一定,让他们看到年轻人的真诚和善良。
05年,我跟兰兰办了婚礼。办这婚礼的过程,实在是太受不了了。特别烦琐,很多很多事儿。婚礼本身花两万块钱吧。但是之前开始装修,得有新房啊,一直到快结婚还没装修好。其实04年底就领证了,但从领证以后一直到结婚,我感受到了特别多的不同和问题。有机会彼此更多了解对方的缺点了,在这之前互相都把最好的一面给了对方。双方缺点的出现,虽然也动摇了在一起的想法,但不至于到真正分手。但是兰兰长期频繁的哭。争吵的开始就是一起做一个设计工作室。原来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利害冲突,每天就是玩,自己干自己的,出来约会就是玩、吃饭。突然变成了每天住在一起,起床以后要干同一个事儿,做设计,分工,然后就产生矛盾。我的缺点是,我在结婚之前,我对女性最多的了解是我妈妈,我妈妈对我的爱是特别不求回报的,是一种完全奉献,所以当我以我妈妈的标准要求我妻子的时候,我发现她也以她的爸爸或者妈妈的要求来要求我。结果完全是两个小孩在一起了。当然随着我的改变,我们的问题解决的不错,我现在完全放弃了我原来对她的要求,让她当妈妈对我无条件奉献的想法。我觉得我的转变更彻底,我完全不要求她对我奉献了。结婚这件事真是,只有结了以后才能体验出来,在没结之前完全想不到。
到了秋天,又该去迷笛了。去了迷笛这么多次,我还是不会熟视无睹,只不过有点儿类似的照片,就不太想拍了。但是我还是愿意去那三天,因为相比在家里呆着的话,我觉得还是去好。迷笛好看的女孩儿挺多的,但其实有其他的方面更吸引我……比如光膀子的土里土气的小伙子。还有就是全民投入的激情,一直挺感动我的。我希望展现这些所谓不良青年的真诚和热爱,展示不良青年的善意。通过展现这些照片,让大家对所谓不良青年的看法有所变化。
在做我自己的博客之前,我接受的信息主要来自于官方媒体,但是谁都知道官方媒体并不是中立的,他们非常主观,很有意的在做一些导向。当我开始有自己的博客,我也等于是有了一个发声口,我希望对原有的官方媒体的导向做一些对冲,我拍照是很主观的,就是想和原有的官方媒体的导向相互抵消一下。所以很多访问者都给我留言,都是觉得特别吃惊,他们认为在我博客里面看到的很多东西是跟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和他们以前的教育相比。
这一年『N12』也有点儿要散伙了。照片里的王光乐他们都很消沉,相当消沉。因为王光乐、宋琨提出其中一些成员的作品不好。
年底,我接受了凤凰卫视的采访。05年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有零星的采访,到05 年后半年的时候,『三联生活周刊』做了一个比较大型的专题,在中国博客里挑选了最有代表性的十一个,里面有我,凤凰卫视也是通过那个报道找到我的。参与的节目是戈辉梦工厂。他们让我介绍我做摄影博客的经历,我从01年开始做,很早就乐在其中,其实我刚做了半年,就已经实现了我的愿望了,做这个事儿我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凤凰卫视的采访对我来说是个全新体验。
听说谁都可以申请谷歌的代理广告,然后我就试了一下,并且我曾经能拿它赚钱。05、06年经过电视采访以后,来我网站的人特别多,最多一天有三万多人。但是现在的访问量已经下来了,现在能赚多少钱呢?一天收成好的话能赚一到两毛美元,收成差的是几分美元。只能艰难的把域名使用费赚回来,但是我觉得这是我做网站的体验的一部分,用我自己的网站放广告,我觉得挺好玩的。
2006
06年初,我参加了房方策划的『坏孩子的天空』这个展览,并且通过星空间第一次成功的卖出了我的照片作品,当时的售价大概是三千多。
春天的时候,绿校在星空间举办了第一次年展。当时艺术品市场不是特别火吗?很多画廊特别愿意邀请绿校做展览。绿校年展是一个不审核的展览,谁想参加只要交作品就可以,不用交一分钱,然后可以给他出卡片。绿校的人数从此开始爆炸性增长,从原来的二三十人增加到几百人。但是一办展览,大家就开始想着卖画。
而且这年春天,因为整个05年有了好多媒体的采访,策展人冯博一在电视上看见我的报道了,就给我打电话说想做一个关于博客的展览,这是我的第一个个展。当时是用互联网的形式邀请全世界对展览感兴趣的人寄照片,结果真有好多人寄,有几百人。展览效果不错,但是没有卖作品。以致于后来我对卖摄影挺不抱希望的。
家庭生活方面,由于兰兰决定去美国上学,所以,我们的未来生活得重新计划了。在我们一起去美国之前,经历了最大的事件就是跟北京现在画廊签约了。
当时现在画廊的王小巫向他们的老板黄燎原强力推荐绿校这个组织,邀请绿校去他那儿做了一个展览。后来我得知,黄燎原本来就是最早收藏我摄影的人。但是他当时好象不知道我画画,只知道我做摄影。06年我的绘画等于是没着落,结果在现在画廊那个绿校展览的开幕当天,黄燎原仔细看了我的画,当天就讲了签约的事。跟现在画廊签约以后,我就开始全力以赴的画画了,没有什么太多的后顾之忧,等于是全脱产画画,全脱产做我想做的事,我爸那边也特别支持我。
12月,我到了美国。在最初的一两个星期,我有一种梦幻感,觉得特别特别不一样。刚到的时候,我不住在纽约,住纽约北部的一个小城市,叫New Haven,是一个挺小的城市,但我挺喜欢。待了大概几天,才去的纽约,到了纽约以后,真有点『北京人在纽约』的凄惨劲儿。我在美国的两年,几乎都是冬天,最富的人和最惨的人都住在纽约,每次去都是很冷的时候。能看到好多街道挺脏的,这是我原来没有想到的,贫富差距那么大,长期生活在那儿的底层人过的一点也不舒服。整个城市有点像北京,乱哄哄的,有点脏。
去美国前,是我和兰兰结婚以后,分开最长的一段时间,她9月份去,我大概12月份到。结果刚到美国就开始闹别扭,闹的挺厉害的。我和兰兰在美国的生活继续AA 制。那种梦幻般的感觉很快就被现实的生活压力瓦解了,随着开始自己做饭、去超市,自己面临生活中一些最具体的问题,那种梦幻感就慢慢蜕落了。而且我其实也没有什么挣钱的地方,就觉得什么都贵。我只能把物质生活的要求降到低点,这样我能够有比较自由,在物质上解放一些。而且,所谓的物质享受,对我来说吸引力也没有干自己喜欢的事的快感大,我宁愿为了自己好玩的事儿,牺牲物质享受。我必须自己做饭,但我根本不会做饭,做的特别糟糕。所以赶上当地展览的酒会,我就在那儿猛吃,第一次参加酒会,看当时有红酒,我想我在美国,可能没有机会喝到红酒了,然后就疯狂喝,第二天头都难受了。
在纽约,我还见到了启发我做摄影博客的人,大卫,他是『纽约时报』的一个文字记者。他们几个摄影博客朋友为我举办了欢迎会,聚会的名义就是欢迎中国摄影博客ziboy。这些纽约的摄影博客,最早大概是在00年的时候开始活跃的,他们都是元老级的。
我在美国的生活其实比较迷茫,我没有一个具体计划说做什么。兰兰念书又特别忙。我给自己定了好几个计划,但因为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哪一个都不行,糟透了。选择一是全力以赴学英语;选择二是画画,但因为我没带画材,发现在那块儿什么东西都太贵,根本买不起; 选择三是纯玩儿, 但是我又玩儿的不踏实;还有选择四是挣钱,我想在那儿打工挣钱。这四件事完全没有一个做好的。所以,那半年我生活是这样的,每天就是11到12点起床,然后去超市,去黑人超市,那块儿便宜,全是黑人服务员。然后回来做饭,做一个最简单的三明治。吃完以后,开始带着我的笔记本去大学里的图书馆,免费上网,看北京发生了什么事儿,看看绿校发生什么事儿,看看今天我的博客谁看了,稍微更新一下我的博客。都转一圈,发现已经7 点多,该吃晚饭了,什么事儿都没干成,然后晚上又是开始无目的的上网。我们所在的城市,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只需要二十分钟,太小了,根本没什么可逛的。
因为在这里没有我的位置,我甚至产生了一些自卑感,特别是因为我英语不好,跟谁也没法说话,兰兰有她自己的圈子,我在这儿谁也不认识。不过我去美国的半年还是非常非常有意思的,虽然是比较迷茫,但是整个体验特别宝贵。兰兰特别忙,我就自己做饭,口味特别差,自己都吃吐过。第二年再要去美国的时候,我都不太想去了,就是因为吃饭问题。
我觉得美国东部中小城市有种破败感,在走下坡路,黑人无所事事。东部的黑人和白人挺对立,大家都分开生活,自己住自己的区,自己上自己的中学,然后也不太通婚。
我和那些美国人都用非常磕绊的英文交流,交流的内容也就是北京到纽约飞机票多少钱什么的,还有就是那些摄影博客两次请我们吃饭,大卫还邀请我去他们家住了一晚,在纽约。但后来,和那些摄影博客之间也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真是没有太多共同的话题。
我在美国还打了几天工,因为英语不好,只能去台湾人开的杂货铺,帮着卸东西。
虽然拿到工资了,但我觉得还没有在北京教画班挣钱多呢,一个小时五美元。我和一个印度人,在俩小时之内卸一个小型集装箱的东西,特别沉。干了一、两天就不干了。
2007
07年的上半年还是在美国,有免费的学英语的机会,我也去试了试。可能就是我一开始对于这半年的时间利用计划不明确,结果每个愿望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最后什么都没弄成。
在美国,也看到过游行,比如我看过一个左派的游行,在美的一些墨西哥人要求政府给他们身份,他们都是偷渡过来的,但发生在同一天,在校园里,白人的孩子们在享乐。墨西哥人干着最累的活,有一些累活是黑人都不爱干的。
回北京之前,我和兰兰去过西雅图。西雅图我特喜欢,郊区的小区特别美。兰兰的父母家就在这种地方,我觉得就是没法再好了,舒适度,和大自然的结合程度都简直完美。在我08年的照片里拍了他们的住宅小区,有些人留言说是梦境中,或者说人间仙境之类的。
到了5月份,快回国的时候,我已经很想回国了,在北京更随心所欲,在美国有很多不自在的地方。记得第一次从美国回北京,我特别高兴,觉得北京真舒服,感到很自在,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刚回来的时候,经常会朋友、经常去旅游。比较晃荡,长期没有什么所谓的正事,拍照片和原来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变化,照相机还是随身携带的。
当时拍了很多夏日聚会的照片,聚会也没有主题,就是我的同学。在这种聚会里好多元素都是符合我想要拍照片的内容,比如年轻人在一块儿胡闹,抽烟,就是普通中国青年的生活。裸体,或者说光膀子也是很刺激我的信息,我在博客上放了好多裙子光膀子的照片,这类照片也引起了兰兰家里人的一些反感。
这年夏天,我和兰兰一起去内蒙旅行了,这是我大学二年级下乡的地方。因为好像一开始就跟兰兰说好,结了婚以后要去中国其他地方玩儿。记得旅行最后一天,跟兰兰闹别扭了,她哭了。有一阵,我觉得兰兰不希望我特别糟糕、没成绩;但是另一方面,特别是06年,那么多媒体采访我,她也不太高兴。
从美国回来以后,我发现北京的艺术圈更有钱了。非艺术圈的朋友就稍微差一点,比如那些小学同学们,从我们聚会的地方就能看出来,都是在一些便宜的小饭馆。刚回国,我还参加了在北京季节画廊的展览叫『强迫症』,也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响。
回想一下我画画的经历,开始画民工那段时间,心气比较高,希望能卖画,或者受到大家的肯定,结果又没卖画,也没得到什么肯定。所以第一次展览之后,我可能有大概几个月也不画画了,我就是在想到底应该怎么画? 05年4月1日,在星空间的开幕展『下一站:卡通吗?』里面,房方展出了我大学时代的涂鸦作品,虽然那些纸上的涂鸦也没卖,但是受到了肯定,我明显的感到,比起我的民工系列,那种肯定要更真诚。这给我一个触动,为什么不用我最熟悉的涂鸦的方式画画?经过了这样的反思,花了一些时间,我确定了自己的艺术选择。结论就是,在画画的时候,要做的是画你最自然想画的,那样反而根本不用费劲。做自己想做的、擅于做的,我真没有想到自己在学生时代的一些随手涂鸦,在展览的现场,居然受到一些业内人士的肯定,这给我一定的震惊。这样的东西对我来说太简单了,等于是工作强度降低了;但它比那些我真正花了大力气,流汗,绞尽脑汁画出来的民工系列价值更高。后来就是想了好久,所谓艺术的标准,自己来定就行。
从05年第二次参加『N12』展览以后,就开始有人想来资助或者代理我的绘画。这以后,我就开始大量画。
对于绘画的要求,首先我希望我的画自己愿意看,其实跟我的照片一样,我画完了以后,摆着我自己要喜欢。我画的内容,一般就是裸体的青年男女,一些小动物,包括猫、小羊、小牛,还有熊,还有就是非人非动物的结合,比如动物的头人的身子,还有哭泣的小孩。画里表现了他们相互之间的暧昧关系,可能在摸哪个人的身体,可能在相拥着哭泣,或者在逗猫,或者骑在大动物上玩耍。大概这些。我就是画这些,很有快感,很愉快。最后画完以后,这些画我喜欢,我愿意摆着看,不烦。在画的过程中,可能有一些画,画的过程产生快感,但最后对画不满意,也要重新画。在绘画里,我比较在意的是,我的画是不是具有无可取代性,是不是只有我能画成这样。我希望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把我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个性,完全暴露出来,特别没有掩盖的暴露,把我的内核暴露给大家。
在画面的气氛方面,00年毕业之前,还是以那种压抑苦闷的、哭泣的为主。毕业以后,随着内心越来越舒适,越来越欢快,开始表达对人生的向往,还有表现那些健美的健康的女性。而最近画的一些,又出现好多男孩和一个女孩在一起,都是一堆,这里面可能反映了我对婚姻的体会。通过绘画,我在破坏原有的婚姻概念──就是一对一,我觉得那种一夫一妻,其实有很多自私的东西。
年底,因为兰兰去上学,我又第二次去美国。这一次我就一共背了两箱行李,其中一箱完全都是画布和颜料。经过上次的教训,我已经头脑特别特别清楚──也不学英语,不打工,美国生活还是继续体验,但是除了到处逛和玩儿以外,其他时间就是在家里画画,所以我也画的特别特别多。原计划画一百张,把我这个系列充分释放干净,然后再想下一个系列。
2008
08 年第一件兴奋的事,是小马和她的男朋友来纽约了,小马也是『N12』的成员。我就准备在纽约欢迎他们。正好小马在纽约的画廊有一个展览,那天我就冒雨去会他们。从早上我就开始琢磨中午怎么吃饭,因为吃饭是一个大事,在纽约吃饭肯定是不能在家里吃,只能下馆子,但下馆子特别贵,我记得『N12』成员平时在北京花钱挺多的,给我感觉是喜欢高消费的。我想要不然中午请他们吃赛百味?他们可能感觉太低档,他们要我推荐美国特别有特色的餐厅怎么办?我也没吃过啊。结果当我见到他们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说请他们吃赛百味,他们居然说别了别了,咱们就吃街边上墨西哥人卖的土耳其加肉就行,这是最便宜的食品了,不能再便宜了,2美元一个,而且他们也反复跟我说,到纽约以后,感觉经济上有压力。
我和兰兰生活的地方在美国东部,据说治安不好,也可能是兰兰在去之前就开始妖魔化那边造成的。有一次我去特偏僻的黑人区,几乎没人,在一个路口,有一个黑人有点发疯,过来让我停住,我害怕的赶快跑,他就追我,使劲追,我假装不懂英语他还追,直到前面看到有几个工人,他才不追了。而且那边黑人就算根本不认识,也老来吓唬你。
08年第二次去美国,我已经学会坐公共汽车了,1.25美元,每次我都坐到头,看看哪里好。
我拍了几次耶鲁大学的校园聚会,其实也为了拍下来给中国的网友看看,后来就有网友留言说,他是来自一个中国小城市的女学生,从小老师就教育她,外国特别干净,人都特别礼貌,没有垃圾。但是她在我的照片里,看到了很多垃圾,随便扔在地上,不是跟老师说的不一样么。
我和兰兰住的小镇就是耶鲁大学的所在地,兰兰在耶鲁读书。耶鲁的本科生和研究生不是太一样,研究生很多是在其他地方上学以后,自己攒钱来这儿继续学;但是本科生很多都是直接上贵族小学、贵族中学,全部都是爸爸妈妈给钱,然后上耶鲁这种贵族大学。
所以,他们更花花公子,纨绔子弟比例更高一些。他们吃喝玩乐相当有一套,不用到周末,他们晚上就开始玩儿了,穿的稀奇古怪,一会儿穿成狩猎者,披一个虎皮,一会儿又装成一个别的。晚上全是歌舞升平,到处喝酒。就算是一个短的假期,也要去特远的地方乘帆船出海,回来晒的皮肤特别黑。食堂也吃的特别特别好,15美元一个人的自助,那些学生天天这么吃,我看他们就吃一个苹果,加一个汉堡包就饱了。可我们去耶鲁食堂的时候,盘子已经落得很高了,来收盘子的黑人直冲我们笑,不过还是很友好的。我在耶鲁还观察到,年轻的白人上学,就是吃喝玩乐,给他们服务的都是黑人、墨西哥人,学校里的黑人学生非常少,白人和华裔挺多。
5月份,我们快回来的时候,美国的次贷危机还没有真正爆发,只是有一点点风吹草动,算是第一块石头倒了。房地产之类的,我们没感觉;但是美国人已经有感觉。我当时记得很清楚,我们在街边走,当时街边有个卖房子的,虽然我们肯定买不起房子,但是我一瞥,这房子太便宜了!他有一个房子才28万元人民币,是一个公寓,一居室,而且位置很好。我说我没看花眼吧,28万,在中国都买不了,是核28 万人民币。当时是5月份,旁边有一个外国人说,你到了年底肯定更便宜!谁信啊?我当时以为开玩笑呢。后来就跟他说的一样,08年年底确实特别便宜。
6月份,我们又回北京了。当时我对奥运期待挺大的,特别想拍奥运中的北京。期待奥运会出现一些奇怪的事儿什么的,或者奇怪的场景。结果,所谓太奇怪的场面没出现。我原本想着奥运是全世界人民在北京的马路上狂欢,结果完全没那样。有一个对我来说特别大的变化,就是我发现街上没有乞丐了,真是找不着了,在我回国之前,已经全都收拾好了。那时候管的多严啊,兰兰有几个美国同学想来,都因为签证的问题非常复杂,他们不来了。
7月我买车了,从此多了一些带我爸、妈出去玩儿的照片。这个车80%以上的目的是为了我爸,因为他已经走路非常吃力,而且他是那种特别抠的人,习惯性的不打的。买车的钱基本上是靠卖画赚来的,我平时很节省,所以能够攒钱买车。以前家里真正干涉我的其实是我爸,我妈整个就是随风倒,她听我爸的,或者听我的,现在我爸身体不好,脑子有点糊涂了,他分析事情的能力已经很低了,记忆力什么全都差了,可以说决策能力已经没了。所以,我就是没人管了。
奥运期间,因为兰兰家有票,我去看了女排决赛。最兴奋的事情,是拍奥运火炬传递。火炬传递里面有股乱劲,我把照片放上去以后,网友来电话说,北京出事了吗?因为当时法国火炬传递不顺利,所以中国的火炬传递也搞的特别紧张,都偷偷摸摸的──在石景山传一个小时,突然就到昌平传一个小时,又突然到牛街传一个小时。搞得人们特别迷茫,一会儿没了,一问下一个是在哪儿,下一个是在昌平,有些特地从外地骑自行车来北京,徒步万里支持奥运的人,追火炬实在追不上。我采取的办法是蹲守,昌平那个就放弃了,直接从奥运村拍完以后就利用时间差,在牛街蹲守。我查了网上的火炬传递的通知,也是特别抠的公布一点消息,就怕去的人多。
回国以后,我自己的状态还不错。兰兰开始在中央美院上学了,我们已经可以踏踏实实在北京生活了。08年下半年,我就开始筹备自己的个展。希望通过这个展览做一个总结,然后再想下面要怎么干。
2009年5月